
每逢正月十五,老一辈常说“过了元宵才算过完年”。在我们福建老家,这话一点不假。
元宵前后,家家户户的厨房都升起白雾,空气里飘着糯米与芝麻混合的甜香。推开门,母亲果然又在灶台前忙碌。围裙系得紧紧的,袖子挽到手肘,一缕碎发垂在额前,她也顾不上拨。我就站在她身后,像小时候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我格外珍惜能守在灶台边的日子。贪婪地呼吸满屋的烟火气:蒜苗爆锅的焦香、白菜入汤的清甜、糯米皮裹着芝麻花生的醇厚。我想把这股只有老家厨房才有的味道,连同窗玻璃上的水雾、灶台上的油渍、母亲围裙上的面粉印子,一起深深刻进灵魂里,带去千里之外的长沙。
说起这味道的源头,便是家乡那碗大汤圆了。在我们家,汤圆是正正经经的主食,内甜外咸,个头大到一只碗里只能盛下两三个。小时候我觉得它们像白胖的小山丘,圆滚滚、热腾腾地卧在碗里,让人看着就心满意足。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做汤圆的日子,总是伴着南方特有的湿冷。厨房的窗户雾蒙蒙一片,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淌下。窗外的世界模糊了,窗内的暖意却愈发分明。那间窄小的厨房,是我和母亲最紧密的连接点。
“去,把橘子剥了,皮留好。”母亲一边将糯米粉倒进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搪瓷盆,一边头也不抬地给我派活儿。那只搪瓷盆边缘磕碰得斑斑驳驳,露出黑色的底,我劝她扔了换新,她总是摇摇头,说用惯了,顺手。我们习惯在做汤圆时买一袋橘子放在案头,母亲说橘皮的清香能解甜馅的腻,让人吃着更爽口。
滚烫的开水淋入糯米粉,蒸汽瞬间腾起。母亲的脸在白雾里变得模糊而专注,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她从不怕烫,趁热将面团揉得光滑有韧性。我盯着那双手,粗糙、有力,指节间刻满洗衣做饭留下的沟壑,可它们却能那样灵巧地揪下一块面团,拇指飞快旋动,几秒钟便捏出一个完美的“小漏斗”。
“底要厚,边要薄,不然一煮就露馅。”这句话母亲念叨了十几年。如今读了研,面对复杂的课题架构时,我才惊觉这朴素的道理,竟和做学问如出一辙:基础得打得厚实沉稳,切入点得磨得敏锐细致,才能包得住万千气象而不露怯。原来人生的道理,母亲早就揉进了那些汤圆里,一遍一遍,揉了十几年。
我学着她的样子,往那个小小的“漏斗”里填馅。家乡大汤圆的馅料香甜而质朴:炒得酥脆的花生碎、磨得细腻的黑芝麻、拌上白糖和一点猪油,香气馥郁得直往鼻子里钻。母亲总是提前一天把花生炒好,芝麻碾细,让馅料静置一夜,滋味更加醇厚。它们拥拥挤挤地塞进白净的糯米皮里,收口,搓圆,一个个排在砧板上,像是把整个元宵的甜蜜和团圆,都仔仔细细地裹了进去。
最难忘的,是煮汤。母亲会先起油锅,把蒜苗爆得滋滋作响,香气霎时窜满整间屋子。再扔进切好的大白菜和香菇片翻炒,最后加入早就煮烂的粗粉干。等这锅咸香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时,那些大汤圆才轻轻滑入水中。我守在灶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面,等着它们一个个缓缓浮起。浮起来了,就熟了。
咬开糯米皮,内里是芝麻花生的甜香,外头裹着蒜苗白菜的咸鲜,一口下去,甜咸交织、软糯鲜香,那是别处怎么也尝不到的滋味。
母亲坐在一旁,筷子夹着自己碗里的汤圆却不动,只是看着我吃。我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笑,那一刻,世界小得只剩下这一张饭桌、两只碗、两双筷子,和热气腾腾的满足。
我即将搭乘返校的列车,火车会把我带去千里之外,带回忙碌的实验室。可我知道,那一碗汤圆的滋味会跟着我走很远很远。想家的时候,闭上眼睛就能闻到。那是妈妈的味道,是我心中永远的人间小团圆。
文字丨研究生院学员 陈圣楷
图片丨来源网络
编辑丨李叶欣
更新时间:2026-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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