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灶台边,我妈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背青筋微凸,正踮脚够橱柜顶层的八角罐子。我爸在旁边剥蒜,指甲缝里嵌着蒜皮,像没擦净的雪粒。我伸手想接锅铲,我妈头也不抬:“你炒糊过三次蛋,包饺子露馅七回,年夜饭不是短视频,拍完就完事。”我讪讪缩手,心里却咯噔一下——这灶火年年烧,怎么越烧越烫手,越烧越没人抢着添柴?
老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可这宝若天天蹲厨房熬成药罐子,还宝不宝?我见过邻居家八十岁的老爷子,除夕守岁到凌晨,天不亮又起身剁馅、蒸馍、炸丸子,儿女在客厅刷手机等春晚,茶几上瓜子壳堆成小山,没人想起老爷子昨夜咳了半宿。也见过朋友圈里晒“孝心年夜饭”:儿子掌勺,女儿摆盘,老人坐主位笑得眼角开花——照片光鲜,可底下评论区悄悄飘过一句:“爸今天第一次进厨房,切葱时把手指切了。”

为啥非得老人做饭?是手艺真不可替代?还是我们把“团圆”二字,默默认作了“老人单干,全家围观”的默剧?小时候馋奶奶的炸带鱼,金黄酥脆,咬一口滋滋冒油,后来我学着做,火候总差一截。奶奶说:“火候不在表上,在心里。你急着出锅,鱼肉还没记住油温。”这话搁现在,倒像句谶语——我们急着赶高铁、抢红包、拍九宫格,却忘了有些滋味,得用几十年慢炖才入味;有些责任,也得有人默默扛着才不散架。

可扛久了,肩膀会塌,腰会弯,眼神会浑浊。去年除夕,我妈炒糖色时手一抖,滚烫的糖浆溅上手腕,起了串水泡。她拿凉水冲了冲,抹点牙膏继续搅锅,说“红糖色要亮,才像日子”。我盯着她手背上新添的褐色老年斑,突然想起《孝经》里那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我们连自己熬夜刷剧都心疼黑眼圈,却对父母灶台前的白发、裂口、咳嗽声习以为常。
今年我提前一个月报了私房菜班,跟老师傅学扣肉火候、学发面软硬、学怎么让饺子不破肚。我妈起初不信:“你连盐和糖都分不清。”我擀皮时压扁了三个,煮出来浮在汤里像小船翻了。可到腊月二十八,我端出一盘勉强成型的四喜丸子,我妈夹起一个,嚼了三下,忽然说:“盐少半克,姜末剁太细,不过……肉馅打得够紧。”她说话时,窗外烟花爆开,映得她眼角皱纹里,好像有光跳了一下。

年夜饭终究不是比谁手快,而是看谁愿把“我来”两个字,从嘴边落到灶台上。老人不是永动机,团圆不该是单方面燃烧。下一次,当你看见父母系上围裙,请别只说“您歇着”,试试接过那条旧围裙,系在自己腰上——毕竟,热乎的饭香里,最该传承的从来不是秘方,是那双手递过来的温度。
更新时间: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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