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长久地注视过一条山溪。
它从两峰相衔的缺口处跌落下来,不算湍急,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势。水是清冷的,带着深山石壁的幽暗色泽,一路切割着谷底的乱石。那些石头,大大小小,棱角尚在,却被这亘古的水流磨出了顺从的弧度。水流过处,自有它的路;石头蹲踞处,自有它的岸。路与岸,从无人划定,却年复一年地分明着。
谷底的水,只管向前走。它知道每一块石头的缝隙,知道每一处弯道的深浅,它甚至知道,哪一块巨石会在哪一场山洪后,被搬走,被重塑,被磨成它想要的样子。石头是不说话的,它们只是等着,等着水的切割,等着青苔爬满自己沉默的一生。
沿着溪流往上走,走到溪水发源的地方,是一片悬垂的绝壁。
水不是从壁顶漫下来的,而是从壁身的缝隙里,一丝一丝,渗出来的。那绝壁黑黢黢地矗立着,生着铁锈色的苔痕,高得让人的目光无处攀附,只能跌落下来。壁面并非光滑,有纵横的裂纹,有风蚀的凹洞,像一张饱经风霜的、不肯开口的面孔。那些渗出的水,便是它亿万年间唯一吐露的话语,断断续续,清冷彻骨。
我伸手接住一滴。它在我掌心迅速摊开,变成一点凉意,随即被体温熨干。它是无言的,却比山谷里所有的轰鸣都更沉重。
暮色四合时,我离开溪谷,回到人的地方。
旷野上,风是从四面八方来的,没有定向,却撼动着每一株独立的草。草们伏倒,又挣扎着起来,再伏倒,姿态各不相同,却都遵循着风的节律。远处的山脊上,有孤零零的一棵树,枝干虬曲,每一根枝条都指向风来的方向,像一个被岁月固定住的、永恒的姿式。它的脚下,散落着一些更小的树苗,歪歪斜斜,有的已经枯死了。
我忽然想起白日里见过的鹰。
它在峡谷的高空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只凭着气流,便能滑出最圆润的弧。它俯瞰着峡谷里的溪流,溪流里的石头,也许还俯瞰着我。它的影子掠过地面,小小的,移动得很快。地上的兔子,在那一瞬间僵住了,竖起耳朵,然后没命地奔逃。而鹰,早已飞过另一座山头。
我坐在山顶一块平坦的巨石上,直到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
那些星,有的极亮,有的微弱,有的恒定,有的闪烁。它们各自占据着天空的一角,仿佛亘古如此,也将如此亘古。人间的灯火,在山下远远近近地亮起来,密密麻麻,与天上的星遥相呼应。但我知道,它们是不同的。人间的灯火会熄灭,会移动,会被另一盏灯遮蔽;而天上的星,只在自己的位置上,亮着,或者,暗着。
风又凉了一些。我裹紧衣服,觉得自己像一粒被风吹来的尘埃,落在这巨石之上,暂时地,停留。
回去的路,是下坡,好走得多。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路上,像一个引路的、沉默的先知。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它比我更懂得顺从这月光,这路。
我走进山下的灯火里,走进那些被划分好的、温暖而拥挤的方格。方格里的笑闹声传出来,香气的炊烟飘上去。我站在方格之外,忽然想起那条溪,那块壁,那只鹰,还有那满天的、不说话的星。
它们都在。壁立着,水流着,鹰飞着,星亮着。以一种各自的方式。
而我,和那些方格里的,和那些伏倒的草,和那些奔逃的兔子,也都在。以一种另外的方式。
风吹过我,像吹过溪里的石头。我觉出自己身上,正在被刻下一些看不见的纹路。这些纹路,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但今夜,月光如水,星斗如砂,山与谷都静默如谜。
谜底,也许要很久以后,才会被某一双手,慢慢揭开。
更新时间:2026-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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