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岁的横店“戏王”,为何已经“无戏可拍”?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如果时间停留在2025年,吴维斌的故事将和他出演过的那些短剧里的爽文男主一样,逆天改命。

在成为“戏王”之前,吴维斌换过十几份工作。可惜时运不济,年近四十,他负债65万,成了个世俗意义上“失败的男人”。

2023年6月,揣着一百多块钱,他跑去横店拍竖屏短剧。这是他的最后一搏。吴维斌打定主意,这次成就成,不成自己就踏踏实实回山东老家。

这次他成了。靠着演男女主的爹,他成为横店有名的“戏王”。但这份成功,在AI的浪潮席卷而来之时,转瞬即逝。

文|王怡然

“失业”

我清楚记得,我年前杀青那天,是2月6日。

我买了2月15号的火车票,想着多接几天活再走,但遇到的都是要求降片酬的活,9天一部戏也没拍成。我想,那就先回老家过年,来年再说。

那时候,我还以为只是时节的问题。大家都知道,竖屏剧最开始风评并不好,很多演员觉得“掉价”,但随着它市场越来越大,越来越赚钱,以前的一些演员也都会转变观念来竖屏里竞争。我在横店这几年都总结出了规律,每年10月1日前后,都会有一大批北京的演员来横店拍短剧。所以每年这时候,我们的片约会有些减少,到了过完年会慢慢回升。事实上,从我2023年开始干短剧演员开始,每年都没法在家过一个完整的年,一般大年初五六开始就有戏找上门,得回去开工了。天越热,片约越多。

吴维斌在剧组拍摄现场(受访者供图)

去年12月我统计了一下,我接的活比前年同期应该少了有3分之1。我也没当回事,以为是今年来得演员多,过完年就好了。

但今年不一样。过年期间,我手机上,各个行业群里铺天盖地的消息都在讨论一件事——AI会取代真人短剧,大家普遍都有点慌。我心里也犯嘀咕,心想不能吧。结果年过完了,我发现没有人来约我拍戏。我朋友圈每天发“今日空档,欢迎好戏相约”这种内容,也没有什么水花。

我心里着急,但赶上我妈做膝关节置换手术,走不了。她一出院,正月十四那天,我就赶紧回来横店想看看怎么回事,连元宵节都没在家里过。回来之后发现,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生生待了十几天,就是没戏。

从满勤到一个月没戏,落差感太强了,我焦虑得天天睡不着觉。我问遍了副导演、经纪人、其他演员,大家都一样,几乎都是处在失业状态。我问了一个爆款剧的男主演,他有没有受到影响,他说当然有,以前一天可能有十个本子递过来,多的时候一周上百部等着挑,现在,一周只有两个本子找过来。

吴维斌在短剧《钦差驾到》中饰演赵伟(受访者供图)

业内流传着一种说法,短剧平台红果批量暂停了真人短剧项目、取消保底分账,虽然抖音官方回应“辟谣”了,还说要加大对真人短剧的投入力度,但实际情况就是,整个横店冷冷清清,我合作过的好几个公司,都已经转型去做AI剧了。这些变化好像就发生在一夜之间,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行业就变天了。

浮沉

我来做短剧演员,不算是“零基础”。我也干过群演,不过那是20年前的事了。

我老家在山东聊城,18岁高中毕业,我就跟着村里的人出来打工,在一个酒店后门做保安。说好一个月工资是1500元,到那之后,工资只有500元,还要自费买保安服。当时觉得不靠谱,就想走,自己出去找点活儿干。正好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招群演的消息,承诺工资2000-3000元一个月。

我对当群演这事儿没概念,只在以前学校门口卖的杂志上看到过一些介绍。我也没有演员梦,只是太想离开那个酒店了,我就把兜里仅有的钱交了300元中介费,然后把我爸留下的老上海手表当了18元,从北京东直门坐916路去怀柔找那个剧组。

2004-2005年北漂时期的吴维斌(右)(受访者供图)

那个年代流行古装戏。我一进院,100多个人,大通铺,全是光头。当晚我也剃了光头,买刀片的1元钱还要自己出。过几天才发现被骗了,上工规律是一个院分成两拨人,你135上,他246上,一天才给20块钱。一个月下来,也就挣个两三百块钱,还要给群头交130元住宿费。

但我还是留下来了,因为那是个有梦想的时代。我之前在走廊里见过一个当红女星,穿件黑色衣服,看着就普普通通,跟我们一样,但是人家就是能赚到我们想都不敢想的钱。每天接触影视圈,见明星,每个人都会有个明星梦,盼望演哪个戏一下被看中,然后一步登天。第一次演上特约,是有人来院里问有没有人会骑马,我看别人都没动静,立马就把手举起来了。其实我根本就不会骑。

可惜干了一年多,也没有“一步登天”的机会出现。我跟朋友开始去北影厂门口“趴活儿”,每天门口蹲百十号人,就要十个人,挑不中你今天就要挨饿,还不如那个大院呢。蹲了几个月,我们都认清了现实,放弃了“明星梦”。我们朋友一共七个人,一起找了个饭店,去当传菜生。

之后的几年里,我干了传菜生、去昌平当过网管、到天津去当给路边绿化带浇水种草的工人、干过大院扛水泥的建筑工、去上海的电子厂打过螺丝,漂了五六年,我回到老家,开了个游戏工作室,给人做代练。本来以为会这样在老家待一辈子,干了几年,这个生意不景气了,起的号总是被封,我只能又出来,回到了电子厂。

2009年在上海电子厂时期(受访者供图)

我不知道你了解不了解打螺丝?流水线不停在运,你放下这个螺丝大概不到3秒钟,下一个螺丝就来了,除了放饭的时间,没有休息。那时候我每个月三千多元的工资,饿不死,但也剩不下,总感觉人生看不到头。

就在迷茫的时候,我看到一所学校在招动画学员,学费挺贵的,19000多,但住宿费便宜,一个月只要180块钱。我正犹豫着,银行给了我一张信用卡,而且突然打电话来,说给了我五万多的一个贷款额度。我当时突然觉得上学是个机会,我得把握住,立马打了辞职报告。

我一边上学,一边参加读书会,一边参加各种影视论坛的活动,光各种活动三年就参加了将近200场,不停充实自己。毕业之后我找了一份文案策划的工作,一个月能赚8000多元,三个月就把当年的学费挣出来了。

其实,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但可能是当时参与的论坛大多数都在谈论影视行业的光鲜,我潜移默化的受到影响,觉得这个能赚钱。我在论坛上发现,有渠道可以拍一些短片去投电影节,脑子一热,2019年,上班半年多之后,我贸然注册了一个影视公司。

我给公司取名叫“红明”,红色的红,明天的明,我想红红火火,一鸣惊人。结果真做了发现,投了一些短片几乎没有水花。我后来才意识到,我没有资历,说实话,也不太了解这个行业,又没有“关系”,只是参加一些活动就贸贸然去做,失败几乎是个必然的事儿。还有一个因素是,那年,“影视寒冬”来了。

吴维斌的剧组工作照(受访者供图)

这些我都没跟家里说。为了补公司窟窿,还要给家里打钱,信用卡都刷爆了,我只能赶紧去上班,又赶上疫情,最后算下来,我总负债65万。

2023年,疫情过去了,影视行业也开始复苏,经常在各种群里看到剧组招人的消息。当时,一个横店的剧组招人演一个医生,180一天,拍三天,但不包来回路费。我当时想着去试试,结果去拍完,人家还真给钱了,导演还说演得挺好。这趟我自费坐高铁倒贴了334块钱,但这次尝试让我一下有了信心,我觉得这事儿能干,6月底,我直接从上海到了横店,准备做一个“横漂”。

成为“戏王”

去横店,一开始没钱,兜里只剩100块钱,没地儿住,也不好意思开口跟家里要钱,怎么办呢?网吧活动是“充100送100”,然后通宵一天20元,我就睡了10天网吧。白天睁眼就去跑组面试。这十天间可能拍了一两个戏,挣到了几百块钱,拿着这个钱才去租了个房子落下脚。

那时候,横店其实也在“复苏”的阶段。2019年影视寒冬之后又是疫情,横屏戏数量一直在减少,到了23年我去的时候,只有几个大组在拍横屏戏,其他全是竖屏,甚至可以说,竖屏的出现救了横店。我问一个大哥,横店同时得有100个组吧,他说不是,至少有300个。那时剧组多,演员竞争小,是入行的“黄金时代”,被我赶上了。

吴维斌在《进击的厨娘》剧中饰演杨捷(受访者供图)

和横屏剧时代不一样,横屏剧拍摄周期长,开机数量少,没那么多机会,我们这样没什么经验、条件又一般的新人想入行,几乎只能去干群演。但竖屏剧不一样,天天都有新开机的剧组,对演员需求量大。

这就是我的机遇。我跑到宾馆去扫组递简历,一个宾馆上下四五层楼,最多我能扫十个组,要价也是最低的,一天只要180元。跑了两三个月之后,在横店大家都知道有我这么个人了,戏也可以,价儿也不高,慢慢就有戏主动找上门,我不用挨个跑组了。

吴维斌在电视剧《大生意人》中饰演茶庄老板(受访者供图)

竖屏剧也不是人人来了都能演,也要演技。很多横屏剧演员来竖屏不适应,总被导演骂,但我稍微摸索一下就发现了它的规律。传统剧我要起一个范儿,酝酿一下情绪,现在不是,要你哭,你马上给我哭出来。高潮剧情要直接吼出来,情绪直接直顶,前面不要铺垫任何东西。我觉得,这些年的经历让我的自学能力变得很强,这些经历都会反哺到我的表演里。

我很清楚我的定位,我不到40岁,身高172,外形不占优,什么面善、儒雅跟我都不沾边,看起来,戏路挺窄的。但在短剧里,中老年演员很稀缺,因为年轻人外形条件就演不了,年纪大的来了,身体吃不消竖屏剧的节奏,所以之前,横店“缺爹少娘”这种词条还上过热搜。

吴维斌的古装扮相(受访者供图)

有一次我演古装剧,留了络腮胡,化妆师随口一说,这胡子挺好的,千万别刮。我发现有了胡子,年龄感就上来了。我一边留胡子,一边把自己晒得黝黑,挤进了中老年赛道,后来演的大部分角色,都是别人的“爹”,相熟的演员见到我都会开玩笑说,“拜见爹王”。

前两年在短剧行业,男女主的片酬会疯涨。今天3000的演员,明天爆了两部大剧,就立马上万了。但横店的配角是有天花板的,顶天是两千,最优秀的这一批,基本在1000元到1500元之间。2025年,我的片酬涨到了这个天花板,1500元。这是我从180元一天,一步一步涨起来的。

连着两年半,我基本上一个月出二十四五天工,好几个月都是满勤。巅峰时期是在2025年中旬。4月份刚开始,我整月的档期都约满了,排到了5月初。有两个月,我连着61天没休息,天天有戏拍。最多的一天拍三个组,挣了足足3000块钱,像做梦一样。

当时一个月能赚3万块钱。我记得很清楚,去年十一回家的时候,我就想着,到年底我可以还完哪些人的负债,明年我就能“上岸”了。你知道吗?我都开始看房价了,活到现在,人生第一次我觉得我说不定可以买房了。

吴维斌参加《小闯好莱坞》综艺获得PASS卡(受访者供图)

2024年短剧就有500亿的市场,2025年又几乎翻倍。在这种欣欣向荣的情况下,没人会想到这个东西能有什么变化。

AI来临之后

2025年下半年,突然出来了个新词:“漫剧”,不单纯是漫画剧,用AI做的剧都可以叫漫剧。我还特意去看了一下,发现这东西文戏好像还可以,但跟我们演的还是有挺大差距。武戏那是根本没法看:漏洞太多。两个人对打,连对方的身体都碰不到。我们看到一笑而过。做真人剧的这帮人都没把它太当回事。

但到了今年过年的时候,行业里已经在铺天盖地地开始讨论seedance2.0了。我再去把AI剧找出来看,不夸张地说,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天塌了”。我怎么也想不到,就半年的时间,AI剧能发展成这个样子。

年后的横店几乎停摆了。我也浑浑噩噩的,很多朋友年前还在热火朝天地开工,年后要么转行干别的,要么压根就没回来。

没戏拍,空档的时间,我也去专门去学了一下AI。上手很快,前后就花了一个星期,我就大概跑通了流程,做出了一条一分半钟的动画。我以前在动画公司上过班,这样的内容,以前要策划导演、编剧、分镜师、三维、建模、原画、剪辑这些工种加在一起,要将近十个人一星期才能做出来。

吴维斌制作的漫剧

我打算再做两三个拿得出手的短片,有故事情节的那种,或者一个故事系列。这样,就算之后被迫再次转行,也有拿得出手的AI作品,出去找工作会更容易一点。

但我还是希望短剧这个行业能活起来。短剧对我来说,不止是赚钱这么简单。干群演之后,我开始想能不能从群演一步步到演特约、小角色、配角到当大演员。虽然没干成,但这是我第一次有人生具体的目标。这个梦没有实现,来干短剧之后,我有种找回了当年初心的感觉。

干竖屏短剧这几年,是我人生最快乐的几年。我干过幕后,做过编导,我知道,演员真的是整个行业里面最轻松的岗位了。管吃管住,到点就去化妆间,化妆师得笑脸相迎“老师来了,您坐这儿”,车接车送,拍完你就走人,不用那么像一个螺丝钉一样焊在那里。

我在竖屏剧里,也找到了被尊重的感觉。拍完很多导演会客客气气夸奖“老师演的真好”。甚至有段时间,一些群演演完都过来找我加微信请教演技,捧着我说“老师怎么演得这么好”。有一定知名度了,我都有点飘。有次一个演员拍完过来亲热的搭讪说“吴维老师你也在这个组”,我当时都愣了,心想“你谁啊”,合作过的演员太多,都已经忘了,到了这种状态。

吴维斌在短剧《开局签到陆地神仙修为》中饰演陈平(受访者供图)

我想到之前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的生活,想到在上海出租屋里抑郁的自己,我觉得像做梦一样。那段时间,我觉得我的人生像短剧里的“爽文”男主一样,以前拿的是那种废柴剧本,天崩开局,天天受挫,像王小波说的,就是一只“挨了锤的牛”。结果到了竖屏短剧时代,人生被改写了,尊重有了,钱有了,走到哪儿都很顺风顺水。

没想到这一切消失得都这么容易。

展开阅读全文

更新时间:2026-04-27

标签:娱乐   短剧   演员   受访者   块钱   剧组   行业   都会   时间   人生   螺丝

1 2 3 4 5

上滑加载更多 ↓
推荐阅读:
友情链接:
更多: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5593号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