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隆回北面,高寒山区,群山如海,峰峦叠嶂。家乡上坪村,就静静地安卧在这片苍茫大山的褶皱里。
上坪的海拔,从六百多米到一千二百米不等。山路盘旋,弯急坡陡,从镇上驱车前往,需要颠簸近一个小时。正是这山高路远,让上坪得以在时光中慢下来,保留着最初的质朴模样。
上坪的春天,是被杜鹃花点燃的。当春风拂过十重大界,漫山遍野的杜鹃便轰轰烈烈地开了。它们不似城市公园里那般矜持含蓄,而是肆意张扬地绽放,把整片山坡染成绯红的云霞。小时候跟着大人上山,总会被叮嘱:映山红的花瓣能吃,酸中带甜。我们便一路走一路摘,满手满嘴都是红。村里的老人说,这花是杜鹃鸟啼血染红的。凄美的传说,给这片土地平添了几分厚重。

故乡的山,是有名字的。红凤山、狮子山、杨门坳、雷公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先民的足迹和想象。最让人称奇的,当属十重大界——从分水界到板山,十条最大的山界绵延四十余里,大小山峰百余座。最窄处薄多岭,仅容一脚之地,两旁是近乎垂直的陡坡,走上去如履天路。而十重大界的最高处,一块界碑在此矗立,一脚踏三县——隆回、新化、新邵。站在这里,看群山奔涌,云海翻腾,顿觉天地辽阔,人生渺小。
上坪的山水,养育了一方生灵。华南兔在林间穿梭,锦鸡在草丛踱步,猫头鹰在夜晚低鸣。古树名木遍布山野,檵木、白栎、杜鹃花、胡颓子……它们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见证着岁月的更迭。上坪的土壤以黑壤为主,虽不算肥沃,却滋养了板岩、砂岩、石灰岩孕育出的独特植被,也滋养了一代代淳朴的山里人。

上坪的姓氏,以杨、袁、邹、刘、叶为主。这些家族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炊烟相望,鸡犬相闻。陈家湾、邹家、龙上、料纸坑、周家寨……每一个地名,都是一个家族的记忆坐标。村民们在海拔近千米的土地上劳作,种水稻、红薯、玉米,靠天吃饭,与山为伴。虽然清苦,却也自足。
最让我动容的,是这片土地上的血色记忆。1945年春,湘西会战的炮火,打破了山村的宁静。日军109联队试图在此会合,夹击国军野战医院。那场激战持续了数昼夜,猛烈的炮火把上坪与凤形交界的山头生生削平,至今寸草不生——当地人叫它白沙界。那是一场惨烈的胜利,日军联队长以下军官全部战死,国军也付出了巨大代价。几十年过去了,村里老人依然记得当年的场景,田地间偶尔还能捡到子弹壳、尸骨遗骸。2018年,村民在田里发现了一枚长十厘米的子弹壳,底部“DM43”的字样依稀可辨。
这枚子弹壳,如今或许已被收好,成为村子的历史见证。它提醒着我们,这片宁静的山水,曾经燃烧过战火;这片温厚的土地,曾经浸染过鲜血。那些为保卫家园而牺牲的英烈,用生命换来了今天的岁月静好。
如今的上坪,早已不是过去那个与世隔绝的穷山村。自来水通到了每家每户,水泥路盘旋上山,电、广播、图书室、卫生室、村级活动中心一应俱全。新化高铁南站距离村子不过十公里,外出务工的年轻人回来方便多了。
可是,故乡还是越来越安静了。年轻人都去了城里,村子里多是老人和孩子。那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年复一年地开着,却少有人欣赏;那些纵横交错的古道,长满了青苔,渐渐被荒草掩没。每次回去,我都要在村子里走走,看看那些熟悉的屋檐,听听那些熟悉的方言,闻闻那熟悉的炊烟味道。

乡愁是什么?乡愁是白沙界上寸草不生的山脊,是十重大界顶上一脚踏三县的界碑,是杜鹃花瓣那酸甜交织的味道,是田埂上偶然拾起的锈蚀弹壳。乡愁,是无论走多远,都无法割舍的血脉相连。
上坪,这片高寒山区的土地,虽然贫瘠,却无比坚韧;虽然偏远,却从不卑微。它用杜鹃花的绚烂,装点着春天;用古树群的苍劲,守护着岁月;用白沙界的弹痕,铭记着历史;用十重大界的巍峨,昭示着山里人不屈的脊梁。
无论走多远,上坪永远是我的来处,是我精神的家园,是灵魂深处最柔软的角落。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人,那里的故事,早已融入血脉,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杜鹃花又该开了吧,在深山里,在十重大界的云雾中,在我永远眷恋的故乡。
更新时间:2026-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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