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城市安静下来，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驶过的声响。我靠在窗边，不知怎的，耳边忽然响起了另一种声音——呜呜的，粗一声细一声，断断续续，像在试音，又像在呼唤什么。那是柳笛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春天里飘过来。

在我小的时候，春天是被柳笛声“喊 ” 醒的。

沟渠边的柳树刚抽出嫩条，我们这群孩子就坐不住了。放学铃一响，书包拍着后背噼啪作响，一群人涌向村口那几棵老柳树。柳条要选当年的新枝，皮色青绿泛着光泽，粗细刚好卡在小拇指上。左手攥住柳条根部，右手两指捏紧，轻轻一拧——那一声轻微的“啵”，皮骨分离的瞬间，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抽芯是个细致活。把拧松的柳条粗头咬在齿间，慢慢抽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芯，剩下一个空空的皮管，带着草木的青腥气。用小刀切成半拃长，一头削去半厘米外皮，露出浅黄的内皮，扁扁一捏，往嘴里一送——第一声往往又尖又哑，像刚学舌的鸟。

大孩子们懂得窍门：管子短，声音就脆亮；管子长，声音就沉厚。用指甲在管壁上掐几个小孔，还能变出简单的调子。我们不懂乐理，但知道怎样让声音忽高忽低，像鸟叫，像风声，像心里憋不住的欢喜。

整个村子就热闹起来了。东头响起一声，西头马上应和，巷子里、河沟边，到处都是呜呜啦啦的响声。我们比谁的柳笛最响，比谁的调子最长，比谁的管子不裂、不破、不软塌塌。大人们在田埂上直起腰，笑骂一句“这群猴娃娃”，又弯腰干活去了。

最得意的是找到一棵好柳树。春天里，我们像识途的老马，知道哪棵柳树的枝条最柔韧，哪棵的声音最亮堂。有年春天，我在村后坡上发现一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下来像门帘。我在那儿做了十几根柳笛，粗细长短各不同，坐在树杈上挨个吹，觉得自己像个乐师，听众是满山坡的野花和蜜蜂。

那时候没有玩具店，没有兴趣班，大自然就是我们的课堂。柳树什么时候发芽，枝条什么时候最柔韧，皮和芯什么时候最容易分离……这些学问，不在课本里，在一双小手上。

如今想想，那真是一种奢侈的快乐。奢侈到不需要花一分钱，奢侈到整个春天都是我们的游乐场。一根柳条，一把小刀，就能吹出一个下午的欢畅。

后来离开村子，进城读书、工作、安家，城市里的柳树不少，春天也如期而至，可我再没见过拧柳笛的孩子。他们忙着上补习班、忙着刷手机、忙着在虚拟世界里找快乐。那些真实可触的——枝条在掌心的温润，树皮剥离时那声轻微的“啵”，第一声柳笛吹响时的雀跃——他们体会不到了。

夜更深了。我仿佛又听见小伙伴们那根粗管子低沉的呜咽，那根短管子尖锐的欢叫，听见我们一群人吹着柳笛穿过杨树毛毛飞扬的村子，听见春天在我们嘴里呜呜地响。

那些声音没有走远。它们只是藏进了岁月深处，等一个安静的夜晚，等一阵春风，再轻轻响起。

此刻，我真想再拧一根柳笛，吹一吹——不为别的，就想告诉四十年前的自己：嘿，你当年那份快乐，我还替你好好收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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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准格尔旗发布（作者：张丽兰）

编辑：郭娜

校对：吴卓群

审核：武文玲

终审：王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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