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新生（甘肃武威）：清明，我去看你们

#春日生活打卡季#

清明又到了。天气预报说那天没雨，可我总觉得应该有雨，至少天是阴的，像一个人忍着不掉眼泪。

公墓距离城区不远，大约二十公里，驱车也就三十分钟，却隔着我整整半生的悲伤。

我买了两种花。白色的百合是给父亲的，他生前最喜欢干净素雅的东西。黄色的向日葵是给冬儿的，他小时候画过一幅画，题目叫“太阳的儿子”，画的是一朵朝着太阳傻笑的向日葵。老师说画得不好，比例不对，我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画。

父亲，我来看你。

三十年，多么漫长的数字。你走的时候才四十出头，我还没来得及让你看到我真正长大。那时候医疗条件不好，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你在病床上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却还冲我笑，说“没事，爸挺好的”。你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失声痛哭。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那样哭过。

三十年里，我上学、工作、结婚、生子。你该抱的孙子，我替你抱了；你该喝的喜酒，我替你喝了；你该走的路，我替你走了。可是你知道吗，每次我取得一点成绩，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是爸在就好了。每次我遇到难处，第一个念头也是：要是爸在就好了。你在与不在，成了我衡量一切的标准。

我有时候会恍惚地想，如果你还在，现在应该七十多岁了。你会不会变成一个爱唠叨的老头？会不会追着我儿子讲你年轻时候的故事？会不会偷偷给他零花钱，然后冲他眨眨眼说“别告诉你爸”？这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我一想起来就心口疼。

父亲，我活成了你希望的样子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活成了你的儿子——倔强、刚直、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这是你留给我的遗产，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然后，冬儿，我也来看你了。

按老家的风俗，你没有墓也没有碑，你的骨灰我洒到了黄河，因为你说过你要去看看大海。我只是在父亲的墓旁悄悄埋下了刻有你名字的一块玉牌，上面除了你的名字，再就是两个日期——一个是你来的日子，一个是你走的日子。这两个日期之间，只有短短的十四年零十一个月。

十四年零十一个月，够做什么呢？够你学会说话、走路、骑自行车；够你读完小学、考上初中；够你交几个好朋友、喜欢上一个女孩；够你在这个世界上留下那么多痕迹，多到我这辈子都擦不掉。

你走的那天，是冬天。当你说“爸爸妈妈，再见！”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碎了。不是那种轰然倒塌的碎，是那种——你捧着一个杯子，以为它好好的，可是一伸手，它就在你手心里化成粉末，你连握都握不住。

你妈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我没有哭。我办手续、处理后事。所有人都说我坚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坚强，我是被掏空了。一个被掏空的人，是没有眼泪的。

后来我才明白，悲伤是会分期的。第一年是麻木，第二年是蚀骨般的痛，第三年往后，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的、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看见别人家孩子背着书包上学，疼；听见有人喊“爸爸”，疼；路过你爱吃的炸鸡店，疼；整理房间翻出你的作业本，疼。疼得没来由，疼得没完没了。

你小时候问我：“爸爸，天上的流星是什么？”我说是燃烧的石头。你说不对，老师说是遥远的太阳。我说你老师说得对。你又说：“那等我长大了，我要去摸一摸。”我说好，爸爸等你。你说到做到，可是你没等到长大，我也没等到带你看星星。

你走后的第三年，有一次我在路上看到一个背影，和你一模一样——瘦瘦的，背微微有点驼，走路一跳一跳的。我跟了两条街，直到那个人回过头来，是一张陌生的脸。我站在大街上，忽然就哭了，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浑身发抖。

你知道吗，你走了以后，我才真正理解了父亲。因为我终于知道，失去一个至亲是什么滋味。父亲走的时候，我失去的是来处；你走的时候，我失去的是去处。一个人没有了来处，也看不见去处，他剩下的，就只有站在原地，一遍一遍地回忆。

在墓前站了很久。风有点凉，吹得纸灰在地上打转。我蹲下来，把墓碑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手指都红了。

我想跟父亲说：爸，你放心，母亲身体还好，我过得还行，又有了一个女儿和儿子，工作也还稳定。家里一切都好，就是——就是有时候会特别想你。

我想跟孩子说：儿子，爸爸来看你了。你在那边好吗？有没有吃饱？有没有交到新朋友？还看星星吗？你要是缺什么，就给爸爸托个梦，爸爸什么都给你买。爸爸现在会做好多菜了，你要是回来，我天天给你做。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天夜里，你忽然拉着我的手说：“爸爸，我是不是长不大？”我说你肯定会长大的，爸爸保证。你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说：“真的吗？”我说真的。你笑了，说：“那拉钩。”

我们拉了钩。我骗了你。你信了我。

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想这件事。一想就觉得自己是个骗子，是个没用的父亲，连自己孩子的命都保不住。可是今天，站在墓前，我忽然觉得——也许你早就知道我在骗你，你只是不忍心拆穿我。你想让爸爸多当几天英雄，哪怕这个英雄是假的。

谢谢你，儿子，谢谢你让我当了近十五年爸爸。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光。

天色渐暗，清明的风还是有点寒意，我无瑕顾及。就让这风吹在我身上，我觉得这是你们在抱我——父亲的风是凉的，像他当年摸着我的额头说“好好学习”；孩子的风是温的，像你小时候扑进我怀里，说“爸爸我回来了”。

父亲，你要是看到你孙子，替我多照顾照顾他。他怕黑，你给他点盏灯；他挑食，你别惯着他；他要是想我了，你就告诉他——告诉他，爸爸也想他。每天都想。每时每刻都想。

车子开出墓园，风还在刮。后视镜里，那两束花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两个小小的点——一白一黄，像两颗星。一颗是来处，一颗是去处。而我，就在它们之间，好好地活着。替你们，好好地活着。

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清明时节思念至亲的人。

作者简介

潘新生，武威第九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