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某培育钻石工厂的质检车间，26岁的李娜戴着放大镜，正在检查一颗刚从压机里取出来的一克拉钻石毛坯。灯光下，毛坯通体透亮，切面折射出细碎的光。三年前她还在深圳电子厂打工，现在她一天经手的钻石，市值超过百万。

李娜没有想到，自己手里这颗从实验室里“种”出来的石头，会撬动一个延续了百年的垄断帝国。

2025年11月，戴比尔斯（De Beers）关闭了其在南非最大的钻石矿场——威尼斯矿（Venetia矿）。这家控制钻石行业超过一个世纪的巨头，给出的理由是“市场需求变化和运营成本考量”。

推动这一变化的重要力量，正是来自中国的培育钻石。

图1：南非戴比尔斯钻石矿坑全景，百年钻石开采留下的巨型矿坑（图源：网络）

实验室里长出的钻石，与天然钻石物理化学性质完全一致，价格却只有三分之一到五分之一。 传统钻石行业的定价体系，正在被工业化生产方式重塑。

一、钻石定价的百年逻辑

钻石的稀有性，很大程度上是人为制造的。

19世纪后期，南非发现大型钻石矿，戴比尔斯通过资本运作逐步控制了全球主要钻石产区。此后百余年间，它通过“限量供应”策略维持高价——矿可以挖，但不能全卖，控制流通量才能维持稀缺感。

最广为人知的营销案例，是1947年推出的广告语“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A Diamond is Forever）。

这句广告语把钻石和爱情、婚姻深度绑定，让全球消费者形成了“求婚必须有钻戒”的认知。2000年，美国《广告时代》杂志将其评为“20世纪最佳广告语”。

一边控制供给，一边制造需求，戴比尔斯构建起了一套完整的钻石价格体系。

这套体系运行了上百年。直到培育钻石技术成熟并实现规模化生产。

二、培育钻石：实验室里的“种钻”技术

培育钻石，又称实验室培育钻石，是通过人工模拟天然钻石生长环境，在高温高压（HPHT）或化学气相沉积（CVD）条件下合成的钻石。

图2：现代化培育钻石生产车间，一排排生长设备正在“种”钻石（图源：360粉体网）

它与天然钻石的物理、化学、光学性质完全一致——同样是纯碳晶体，摩氏硬度均为10，折射率、色散也没有区别。专业珠宝鉴定机构也需要借助专门仪器才能区分。

图3：实验室培育出的钻石毛坯，与天然钻石物理化学性质完全一致（图源：搜狐网）

这项技术并非中国首创，但中国企业将其做到了规模化和低成本。

河南是中国培育钻石产业的核心聚集区。据河南省钻石产业协会2025年发布的行业报告，2024年河南培育钻石产量占全国总产量的80%以上，占全球总产量的近一半。柘城、郑州、许昌等地已形成从晶种培育、钻石合成到切割加工的完整产业链。

图4：河南省培育钻石交易中心，中国培育钻石产业的核心聚集地（图源：磨料库存网）

价格变化最为直观。

2020年前后，一克拉天然钻石零售价约为5万-8万元人民币，同级别培育钻石约1.5万-2万元。到2025年，一克拉高品质培育钻石的零售价已降至3500元左右，而同等品质的天然钻石仍需4万元以上——价差从最初的三四倍拉大到十多倍。

钻石从“大自然的馈赠”变成了“工厂的产品”，定价逻辑自然也要重写。

三、戴比尔斯的应对与妥协

面对培育钻石的冲击，戴比尔斯的态度经历了明显转变。

早期，戴比尔斯公开质疑培育钻石的“真实性”，呼吁消费者区分天然钻石和人工钻石。2018年前后，它甚至推出了专门的检测仪器，帮助珠宝店“识别”培育钻石。

但市场不买账。消费者用脚投票——一样的东西，价格差几倍，为什么要买贵的？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2018年。那一年，全球培育钻石产能快速扩张，价格开始大幅下探，戴比尔斯意识到堵不如疏，于是调转方向，亲自下场推出了自己的培育钻石品牌Lightbox。

这个选择耐人寻味。Lightbox从一开始就没有定位成婚戒品牌，而是主打“平价时尚首饰”——产品只有耳钉和项链，没有戒指；一克拉统一售价800美元，是当时市场上培育钻石价格的一半左右。戴比尔斯CEO Bruce Cleaver说得很直白：Lightbox的理念是“并非永恒，但正切当下”。

言下之意很清楚：天然钻石才是“永恒”的婚戒之选，培育钻石不过是买来玩玩的时尚配饰。行业普遍认为，戴比尔斯此举的真实目的不是做大培育钻石市场，而是通过低价定位把培育钻石“钉死”在低端时尚品类，避免冲击天然钻石的核心婚庆市场。

但事与愿违。Lightbox的透明定价反而让消费者看清了培育钻石的真实成本——原来一克拉钻石的生产成本可以这么低。与此同时，中国企业的成本优势让Lightbox的“低价策略”毫无竞争力。随着培育钻石价格持续下跌，Lightbox的固定定价模式逐渐失去吸引力，规模始终没有做起来。

2025年11月，戴比尔斯宣布关闭南非威尼斯矿。该矿曾是戴比尔斯产量最大的单体矿山，鼎盛时期年产量超过400万克拉。

戴比尔斯官方解释是“矿场深度增加导致开采成本上升，加之天然钻石需求疲软，继续运营已不经济”。

关闭一座百年老矿，背后是整个行业格局的变迁。

四、“血钻”话题的新变量

钻石行业长期面临一个伦理争议——“血钻”（冲突钻石）。

图5：非洲钻石矿区的手工淘钻工人，“血钻”问题长期困扰传统钻石行业（图源：头条号）

联合国对“血钻”的定义是：反政府武装或其同盟开采并出售、用以资助反对合法政府的军事行动的钻石。非洲塞拉利昂、安哥拉、刚果（金）等国的钻石产区，曾长期与内战、童工、暴力联系在一起。

最触目惊心的案例发生在塞拉利昂。上世纪90年代，塞拉利昂革命联合阵线（RUF）为了争夺钻石矿区发动内战，用砍手、屠村等极端手段控制了科诺和通戈等钻石产区，靠卖钻石购买武器，把整个国家拖入长达十余年的血腥冲突。据估计，那场内战造成约5万人死亡，超过200万人流离失所。

在金伯利进程实施之前，冲突钻石占全球钻石贸易的比例约为4%-15%，非法钻石贸易占比更是高达20%。2003年，联合国推出金伯利进程证书制度，试图从源头上阻断“血钻”流入合法市场，此后冲突钻石占比大幅下降。但监管漏洞始终存在，童工、剥削等问题并未完全消除。

培育钻石的出现，为这个伦理难题提供了另一种解法。

实验室生产，不涉及矿场开采，也没有矿工权益问题。对注重伦理消费的年轻群体来说，这是一个有吸引力的选项。

据美国珠宝行业调研机构Tenoris 2024年调查，美国市场上选择培育钻石的订婚戒指消费者中，约42%将“无伦理争议”列为重要考虑因素。

当消费者可以用更低的价格买到同样的产品，还不必背负道德负担，行业的天平就开始倾斜了。

五、钻石神话的下一章

戴比尔斯关闭一座矿，并不意味着天然钻石时代的终结。

高端珠宝市场、收藏级大颗粒钻石，仍然以天然钻石为主。天然钻石的“情感价值”“稀缺叙事”，短期内也不会完全消失。

但趋势已经很明确。

据贝恩咨询2025年全球钻石行业报告，培育钻石在全球钻石珠宝市场的占比，已从2020年的约3%提升至2024年的约12%，预计2030年将达到25%以上。

图6：贝恩咨询全球钻石行业报告图表，培育钻石市场份额持续增长（图源：Bain & Company）

中国在其中扮演着关键角色，不仅是供给端的“世界工厂”，也正在成为需求端的重要增长极。

从消费端看，中国培育钻石市场正在快速崛起。据艾媒咨询《2025中国培育钻石消费白皮书》，25-35岁人群中，68%表示愿意购买培育钻石；婚戒场景渗透率从2020年的6%跃升至2025年的22%，成为增长最快的应用领域。消费者画像也很清晰：女性占比近八成，25-35岁是消费主力，Z世代和千禧一代更注重性价比、可持续性和个性化表达。

线上渠道是培育钻石触达年轻消费者的主要阵地。在小红书、抖音、淘宝等平台，“培育钻石”话题阅读量动辄上亿，部分品牌线上单店年销售额突破百万元。周大福、老凤祥等传统珠宝品牌也纷纷铺设培育钻石专柜，推动产品从实验室产物向时尚消费品转型。

李娜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她所在的工厂订单排得越来越满，车间里的压机从十几台增加到几十台，工人从两班倒变成三班倒。她从质检线上的新人成长为小组长，手下管着十几个跟她一样从各地来的年轻姑娘。

从光伏到新能源汽车，从无人机到培育钻石，中国企业一次又一次地把曾经的“高端奢侈品”做成了“大众消费品”。背后是完整的工业体系、庞大的市场规模、以及快速的技术迭代能力。

靠垄断和讲故事赚钱的时代，正在过去。

钻石神话没有破灭，但它正在被改写。

改写者不是某一家企业，而是一整套工业化逻辑——当技术门槛被突破，当产能可以规模化，任何被人为抬高的价格，最终都会回归到它应有的水平。

戴比尔斯用一百年建立的钻石神话，中国工厂用十年就改写了定价逻辑。这不是某一个行业的故事，而是中国制造的常态：只要技术门槛被突破，高端奢侈品的终局，就是大众消费品。

钻石之后，下一个被“工业化”的会是什么？答案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来得更快。

参考资料

矿业周刊Mining Weekly 2025年11月报道 美国《广告时代》杂志2000年评选 美国宝石学院GIA官方说明 河南省钻石产业协会2025年行业报告 中国珠宝玉石首饰行业协会2025年数据 戴比尔斯集团2018年5月官方公告 Draco Diamond 2026年4月行业分析报告 矿业周刊Mining Weekly 2025年11月报道 联合国金伯利进程官网说明 联合国2000年塞拉利昂钻石与冲突问题报告 加拿大国家档案馆《塞拉利昂与血钻》研究报告 Tenoris 2024年美国珠宝消费报告 贝恩公司2025年全球钻石行业报告 艾媒咨询《2025中国培育钻石消费白皮书》 新华网2025年9月财经观察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