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后悔,是慢的。
不是那种当场砸了东西、立刻拍大腿的后悔,而是像温水煮青蛙,等你真正意识到疼的时候,锅已经开了很久了。
英国"脱欧"这件事,大概就是这样一种后悔。
2016年6月那场公投,5200万注册选民,51.9%的人投下了那一票,把英国从欧盟的轨道上硬生生撬了出去。
那一夜,法拉奇激动得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说英国独立了,英国自由了,"我们不用再交钱,不用再服从布鲁塞尔的命令了"。
如今呢?

十年过去了。
黛比关掉了她在沃里克郡经营了十多年的水疗店;哈灵顿想去西班牙养老,发现光是申请签证就要交500欧元,还得证明年收入超过2.88万欧元。
英国GDP比本来该有的水平低了6%到8%,投资缺口将近18%,出口表现在七国集团里垫底。与此同时,移民数量不降反升。当年法拉奇说"脱欧"能让英国变得更富有、更安全、移民更少,这三条,一条都没兑现,而且三条全反了。
这就是斯塔默5月11日站在那里,一条一条把账念给公众听的背景。
他不是在炫耀什么,他是在救火。
工党在近期地方选举里输得很难看,改革党在5000个地方议席里一口气拿下了1400多个,很多还是工党的老票仓。法拉奇,就是那个十年前把英国推出欧盟的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民调里最可能问鼎首相宝座的人物。
这种荒诞感,像极了一场推倒了自家房子、然后被人捧上台说"你看,房子确实不结实"的闹剧。

英国埃克塞特大学的战略研究教授康尼什,在《金融时报》上写过一句话,大意是:"脱离欧盟、以'全球英国'身份独自扬帆远航、驶向自由和机遇的大海,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是一个绝妙的计划。
然而,在遭遇现实的'海盗袭击'之后,我们又回到了混乱之中。"
这句话说得相当克制,也相当准确。
"脱欧"派当年的核心叙事,是"拿回控制权"。
这四个字喊起来很提气,但落到现实里,那个"控制权"被兑现成了表格、检查、认证和延误。
比如,英国食品出口商现在要应付欧盟一套接一套的卫生检查,化学品公司花了巨大成本重建独立监管体系,货运公司因为通关延误利润大幅下滑。
当年那张"每周给欧盟少交3.5亿英镑"的宣传大巴,早就成了英国政治史上最著名的谎言之一。
更麻烦的是,英国离开了欧盟,却并没有真正离开欧盟的引力场。欧盟制定新规则的时候,英国不再参与讨论,但英国企业做生意还是得慢慢适应那些规则。
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这是"脱欧"后英国真实处境的精准描述。
英国舆观调查公司今年4月的数据显示,55%的受访者支持重新加入欧盟,反对者只有33%。芬兰总统斯图布说得很形象,他把"脱欧"比作"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锯掉一条腿"。
那条腿锯掉之后,疼了十年,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说,能不能把腿装回去。
问题是,腿不是那么好装的。

斯塔默的应对思路,说白了就是往欧盟靠,用重建英欧关系来对抗改革党的民粹浪潮,同时堵住绿党和自由民主党从左翼撕开的口子。
工党政府上台后,在2025年5月搞了首届英欧峰会,双方同意建立战略伙伴关系,在国防安全领域合作,放宽食品贸易限制。
接下来,还打算推食品农产品安全协议、碳排放交易协议、青年交流计划,英国政府还在计划立法,把欧盟规则快速转化为英国法律,绕过繁琐的议会程序。
斯塔默今年1月接受BBC专访时的措辞很讲究,他说与其重返关税同盟,不如优先深化英国与欧盟单一市场的实际对接。
各大英媒把工党的政策概括为三点:不重新加入单一市场或关税同盟,不恢复人员自由流动;分行业、逐步推进规则对齐;把深化英欧合作包装成"主权框架下的务实选择",而不是承认"脱欧"走错了。
这个逻辑本身没什么大问题,务实、渐进、留足政治回旋余地。
但现实里有两道坎,把这条路堵得相当结实。

第一道坎,在欧盟那边。
布鲁塞尔并不急着让英国走回头路。
按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的说法,"脱欧"落地之后,欧盟各国政府始终没有形成一套对英战略,索性把英国事务全扔给欧盟委员会,而委员会只管协议执行,不愿作突破性调整。
换句话说,欧盟对英国的态度,既谈不上热情,也谈不上冷漠,更接近一种"有事说事、没事拉倒"的商业姿态。
俄乌冲突、经济竞争力、军备重建,这些事排在前面,英国排在后面。
而且欧盟各国领导人忘不了英国政治的反复无常,改革党现在如日中天,法拉奇没准哪天就进了唐宁街10号,欧盟凭什么为一个随时可能变脸的伙伴押上政治资本?
这种谨慎并非无中生有。
英国参与欧盟"地平线欧洲"科学计划,每年要交22亿英镑。来自法国的欧洲议会议员卢瓦索说得更直接:英国靠欧盟单一市场越近,就越要遵守欧盟各项法规;融合程度过高,布鲁塞尔可能会反过来要求恢复人员自由流动。
这对工党来说是政治毒药,因为移民问题正是改革党最锋利的那把刀。

第二道坎,在英国内部。
中国人民大学欧盟研究中心主任王义桅有一段判断很到位:英国想重新走近欧盟,本质是在弥补"脱欧"的多重损失,但这不能根治英国的顽疾,甚至会引发新的问题。
工党推重大英欧关系重置,在改革党大举渗透传统工党票仓的当下,面临的政治风险只会更大,不会更小。
这背后有一个更深的结构性困境。
王义桅对《环球时报》谈到一个词:政治碎片化。无论英国还是欧盟,当下都面临这个问题。
各国政党博弈激烈,政策连贯性极差,没有哪个政治力量能在国内凝聚出稳定共识来推动双边合作。斯塔默的工党今天还在执政,明天说不定输给谁。
欧盟这边,各成员国各自打算盘,委员会管技术执行,战略层面近乎真空。
上世纪80年代里根和撒切尔推行的新自由主义全球化,造成了欧洲严重的利益分化,底层民众长期被精英阶层忽视,分配失衡积累成愤怒,移民潮又冲击了文化与身份认同。
英国"脱欧"是这种情绪的总爆发。
"脱欧"之后,治理困境和社会撕裂并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民粹主义趁势蔓延,政治更加碎片化,碎片化又让治理更难。
这是一个闭环,没有出口的那种。

所以斯塔默现在的处境,是非常尴尬的。
他要向左应付绿党和自民党,那些人恨工党放弃重返欧盟的立场;他要向右应付改革党和法拉奇,那些人恨工党的精英腔调和移民政策;他要向欧盟示好,但欧盟的条件让他在国内交代不过去;他要在国内维稳,但国内的裂缝越来越宽,根本无从弥合。
就这样,法拉奇说"脱欧"让英国更富,结果更穷了。
斯塔默现在反着做,说要走近欧盟,但走近欧盟的代价,在改革党的政治话术里,照样可以被包装成"丧权辱国"、"精英出卖英国"。
这就是民粹主义最狡猾的地方。它提出的药方可以是错的,但它对失败永远可以免责,因为它总能找到新的替罪羊。
英国如今面临的问题,说到底是全球化红利分配失衡、精英政治与底层脱节这个老问题的变体,"脱欧"没有解决它,走近欧盟也解决不了它。
哈灵顿说,他承认当年投票赞成"脱欧"是自己的责任,他父亲那个年代去西班牙养老,卖了房子第二天就能搬进去,现在他要交500欧元申请费,证明自己年收入超过2.88万欧元。
他的懊悔是真实的,他父亲那个年代的便利也是真实的。

问题是,那个年代早就结束了,不因为"脱欧",也不会因为"入欧"而复活。
斯塔默最近喜欢把斗争框定为"务实主义"对"民粹主义",但政治从来不是这么干净的二元对立。
法拉奇这个人无论你怎么看待他的是非对错,他至少每次都精准踩在民众真实的怨气上面。而那口怨气还在,还没散。所以,工党的麻烦不只是选票输了多少,而是它用什么故事来盛住那口气,目前还没有答案。
就这样,英国改革党拿下1400多个地方议席的那一夜,斯塔默痛批法拉奇让英国误入歧途。
法拉奇大概正在某个地方,准备他的下一场竞选演讲。
现实就是这么荒诞。
更新时间: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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