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合肥。一家叫万燕的新公司拿出一台能用光盘放电影的机器，这是世界上第一台VCD播放机，领头的是中国工程师姜万勐。那会儿据报道，一台卖4000块左右，比一个城镇职工一年的工资还多。

没过几年，这门生意长成了产值冲上百亿元级别的大市场，满大街都是VCD广告。可再过几年，它从主流里退了场：第一个吃螃蟹的万燕早早被收购，砸下8200万抢标王的爱多直接破产。

30多年前这场商战，中国人先发明，外国巨头联手收过路费，自家厂商也在互相拼杀。一个百亿级市场，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被毁掉的？

一块美国芯片，撑起第一台VCD

1992年，美国拉斯维加斯COMDEX展会。安徽现代电视技术研究所所长姜万勐走到一家叫C-Cube的美国公司展台前，看到一块解码芯片正在播放压缩过的活动影像。别人看到的是一块新芯片，姜万勐看到的是一台机器。

那时候国内想在家看电影，最高档的是进口LD影碟机，一台两三万元，普通人家想都不敢想。

CD机芯可向索尼、飞利浦、三洋等采购，CD光盘到处都是，把这块芯片装进去，让光盘不光能放歌、还能放电影，价格就能砍到LD的零头。这个念头来得正是时候。

能让一张普通光盘装下七十多分钟视频的压缩标准，1992年底才刚定下来，芯片也是同一年才推向市场。

国外大厂盯着更高端的下一代，中间留出一道窄窄的空档，谁先动手，谁就是第一个。

姜万勐动手了。1993年，他和美籍华人孙燕生在合肥办起万燕公司。据姜万勐回忆，初始投资约1700万美元，大头砸进了研发：主板怎么设计，声音和画面怎么对齐，光盘有划痕怎么纠错，一样一样啃下来。

同年，世界上第一台VCD播放机在合肥问世。凭什么算中国发明？

芯片是美国的，机芯用的是索尼的，这些都摆在明处。可在此之前，没有人把一块解码芯片、一个CD机芯和一张光盘拼成一台能进千家万户的播放机。

把现成零件组合成一个全新品类，这一步是中国人迈出去的。隐患也埋在这一步里。万燕申请了一些实用新型和外观专利，可“解码芯片加光盘”这套核心方案，没有用发明专利护住。

芯片的专利在人家手里，自己手里最值钱的是这个组合思路，偏偏又没上锁。

更扎心的是，据当年的报道，万燕头一批一千台机器，不少被同行和研究机构买回去拆了。你花上千万美元、一年多时间琢磨出来的东西，人家花四千块买一台回去拆开，门道就摆在眼前了。

几百家厂挤进来，价格先砍到了骨头

门没锁，人就进来了。芯片可以直接向C-Cube买，机芯可以向索尼、飞利浦、三洋买，国内电子厂本来就会组装，攒一台VCD难不到哪去。

1994年起，广东、浙江、江苏的厂子一窝蜂扑上来，到1995年前后，全国做VCD整机的企业超过了380家，大多数没有研发能力，拿来方案就开工。

步步高、爱多、新科、万利达，都是在这一波里冒出来的。市场也确实被做大了：按行业统计的约数，1998年前后VCD整机产值冲到百亿元级别，全世界的VCD，九成以上是中国造的。

可几百家厂卖的几乎是同一台机器，比什么？只能比价格，比嗓门。均价三千多元的VCD，没两年就跌破一千，到1998年，有的机型八百块都不到，市面上还混着用翻新机芯、劣质电源拼出来的便宜货。

你今天降一百，我明天降两百，谁先停手谁丢市场。价格砍到骨头，广告却越砸越凶。

1996年，爱多拿出8200万元，拿下央视1997年的广告标王，请成龙喊出“爱多VCD，好功夫”。那几年打开电视，明星一个接一个替VCD站台。钱从哪来？

一台机器的利润越来越薄，广告费却一年比一年厚，只能靠不停地卖、不停地借撑着。

爱多没撑过去，资金链一断，1999年破产，离它风光拿下标王不过三年。最早点火的万燕，倒得更早。

它前期研发和推广投得最多，作为民营企业又借不到多少钱，价格战一打起来，根本跟不动。据报道，市场份额从一家独大一路跌到不足2%。1998年前后，万燕被收购重组，姜万勐离开了自己与孙燕生共同创办的万燕公司。

先驱，就这样成了先烈。最可惜的是，几百家企业把那几年赚到的钱，大多烧进了降价和广告。

没人攒钱啃核心技术，也没人坐下来把各家手里的东西凑成一个联盟。等真正的对手从海外压过来，这个行业手里已经没剩下多少子弹。

每卖一台DVD，先给人交一笔钱

真正的对手叫DVD。这套标准由东芝、松下、索尼、飞利浦等一批日本和欧美巨头在1995年共同定下，一张盘的容量是VCD的七倍，画质高出一大截，还能往下兼容VCD光盘。差了一代，VCD的升级路基本被堵死。

中国厂商也能转去造DVD，可每道门后都站着收钱的人。1997年，日立、松下、三菱电机、时代华纳、东芝、JVC六家公司把手里的DVD专利捆在一起，组成“6C联盟”。索尼、先锋、飞利浦另组了“3C”。

专利打包成池，厂家签一次许可就能拿全套授权，可价钱由人家定，你没得挑。1999年底到2000年初，律师函寄到了中国DVD企业手上。几轮谈判下来，出口DVD机每台要交给6C约4美元，再加上3C、MPEG-2、杜比几家，合计约10到13美元。

当时一台出口DVD的离岸价只有40到60美元，专利费占到售价的20%到40%。零件、工钱、运费都还没算，先有一大块价钱划到别人账上，本就被价格战磨薄的利润，这下几乎见底。

不交行不行？2001到2002年，6C在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对中国DVD企业发起337调查。一旦裁定侵权，就能下排除令，货进不了美国，而美国恰恰是DVD出口的大市场。谁也赌不起，最后只能认下这笔钱。

按当时年产三五千万台、每台交十来美元估算，每年流向国外专利联盟的钱在数亿美元。另一头，VCD也扛不住了。

DVD机价格降到一千元上下，城里人家换得飞快，2003年前后，VCD退出主流市场，做VCD的企业从四百来家锐减。从合肥那台机器算起，前后十年，一个百亿级市场被掀了个底朝天。

中国企业也试过反击。2002年推EVD，后来又推CBHD，想另起炉灶。可EVD的视频编码仍离不开MPEG-2，该交的钱照样要交，片源和市场也没跟上，两次突围都没成。真正留下来的，是一笔笔专利费教出来的记性。

后来，中国在数字视频编解码上搞出了自己的AVS标准并定为国家标准，华为、中兴在国际专利池里有了分量，企业报专利、抢标准，成了头等大事。

国外是怎么联合消灭的？六家巨头把专利捆成一个池子按台收钱，不交就拿337调查把你挡在门外。百亿市场又是怎么毁掉的？自家几百家厂先在价格战里放干了血，DVD换代时，又被这笔过路费卡住了喉咙。

1993年合肥那台卖4000块的VCD，发明是中国人的，芯片和专利却在别人手里。下一台改变世界的机器，芯片要自己造，专利要自己先握牢，标准也要自己来定。

参考资料：

DVD6C Licensing Group专利池公告.DVD6C联盟

经济观察：中国VCD十年一个产业的兴衰历程.中国新闻社

万利达老总吴惠天去世与VCD一同谢幕的大佬们.《中国经济周刊》2012年第21期

1993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国家统计局

DVD6C Licensing Group官方专利池公告.DVD6C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