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学，那是城市才有的概念 | 记者手记

大家像是在爬一棵大树，不断有人在不同高度掉下来。视觉中国 图

休学，那是城市才有的概念。在农村，它以另外一种形式出现，那就是辍学。

根据字面意思，休学与辍学的区别在于，前者只是阶段性的中断学业，而后者往往意味着永久性地离开学校。

在我老家，有个辍学的男孩，他看上去有些木讷，话不多。听说他成绩不好，在学校还被人欺负，小学好像都没有读完，后来怎么都不愿意再去上学。

他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改嫁，他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不去上学以后，他就整天待在家里，很少出门。听说每天抱着手机玩游戏，昼夜颠倒。邻居们表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偶尔会低声交谈几句，暗示孩子的精神出了问题。

爷爷奶奶大概也知道，这个孙子的书是读不下去了。他们花了很多精力，给他盖了一栋三层楼房，看起来很气派。盖房子的目的也很实际，是为了将来好给他娶媳妇。

去年回老家，我又听到他的一些事情。他拿着压岁钱，请了一桌客。来的都是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其中有些还是以前的同学，他大概是想重新融进那个小圈子里，得到他们的认可。

我听到这里，心里有些发酸。对于一个不知道怎么和别人相处的孩子来说，愿意用这种生涩、笨拙的方式去讨好同龄人，也许已经是他能够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可是，这顿饭似乎没有改变什么。他后来还是很少出门，经常闷在家里。

我的成长经历里，也有过很多这样的同学。大家像是在爬一棵大树，不断有人在不同高度掉下来。他们在不同的年级离开了学校，有的是因为成绩不好，有的是因为和同学相处不好，有的是因为遭受过欺负。他们离开学校的时候，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在学校里挣扎了很久。

这组选题我采访了几位休学的小孩，他们中有些被诊断出心理疾病，有些在长期压力和冲突中，越来越痛苦。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教授陈祉妍告诉我，“是困难，是痛苦，不一定是病。”一个孩子出现心理上的问题，不能仅简单地将其从教育系统送到医疗系统。真正需要解决的，是他和学校、家庭、同伴之间发生了什么问题。

城市里的孩子，如果不愿意上学，身边还有心理咨询、心理老师、医院、家庭教育，会有各种各样的人讨论这个孩子怎么了。因为休学也意味着暂停，暂时离开学校，以后还可以回来。

但在农村，不读了，就是不读了，离开学校，然后进入社会。就像村里那些没人照料的树。它们自己往上长，长歪了也没人修，长不动了也没人问。没有人做评估，没有人讨论他是不是需要心理辅导，也很少有人关心他以后还能不能重新回到学校。

爷爷奶奶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给他盖一栋房子。

南方周末记者 陈佳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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