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忠发:走啊,我带你们回家——娘道

走啊,我带你们回家——娘道

图文/邢忠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都有一片只属于自己的内心天地。那里隐晦、安静,却也最真实、最珍贵。

我对母亲的思念,对往日的回忆,全都小心翼翼地藏在这里,不曾与人多说,却一刻也不曾忘记。

她没读过多少书,没讲过大道理,却用一辈子,为我趟出了一条做人的路、一条归家的路,这便是我心中的娘道。

爹走得早,家一下子像要塌了。

天塌下来,是娘一个人咬牙顶住的。也就是从那时起,一夜之间,娘的牙几乎全掉光了。

巨大的悲痛和生活的重压,全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可她心里再痛,也强装镇定,反过来劝我:“人就像身上长的疖子,总会出头的。”

她告诉我们,日子再难,也要有干头、盼头、奔头。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带着我们硬扛过来的。

她怕哥哥一个人担子太重,就一遍遍叮嘱我:你是个男人,就要有担当,要为家里分忧,要撑起这个家。

是娘教我懂责任、懂情义、懂顶天立地。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不能再是孩子了,要和娘一起撑住这个家。

那时候哥哥年纪不大,就早早扛起家里重担,辛苦操劳,为家里分忧。娘也从小教我们勤俭持家,有苦自己扛,家要一家人一起撑。

天刚蒙蒙亮,娘就叫我起来,去捡些油块柴禾回家生火。大一点,我就早起去捡粪,能帮一点是一点。

十四五岁,我就骑着车跑远路去卖烧饼,帮家里挣点零花。那时候农村没有粮票,全靠二姐想法凑,才有了这点营生的本钱。一路风吹日晒,我一点不觉得苦,因为身后有娘,有家。

小时候家里穷,缺吃少穿,什么都金贵。农忙过后,娘总会到地里转一圈,捡拾散落的庄稼,哪怕是几颗麦穗、几粒豆子,也仔细收起来,一粒粮食都不舍得糟蹋。她一辈子勤俭,从不浪费。

那时候家里通电晚,夜里就一盏小油灯。娘就在昏黄的灯下,给我们缝衣服、纳鞋底,一针一线,密密麻麻,全是拉扯我们的辛苦。灯下那个忙碌不停的身影,我记了一辈子。

我十几岁之前,从没穿过皮鞋,脚上的鞋全是娘一针一线纳的千层底。身上的衣服即便带补丁,也被娘浆洗得干干净净、板板正正。日子再穷,她也要让我们穿得整洁、活得体面。

我小时候皮实、也淘气,没少让娘担惊受怕。

娘热心,邻里乡亲都敬重她,经常请她当红娘、给年轻人说媒。有一回她帮别人张罗婚事,现场起了争执、动起手来,一片混乱中,我被倒扣的桌子结结实实扣在了底下。娘吓得魂都飞了,疯了一样把我拽出来,抱着我心疼地直哭:

可不能没有你,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后来我才渐渐懂得,爹娘之前还曾有过一个男孩,五岁那年早早夭折。丧子之痛她埋在心里一辈子,所以对我更是掏心掏肺,生怕再有一点闪失。她嘴上不说,可那份怕失去的心疼,我一辈子都能体会到。

我们兄弟姐妹模样分成两拨:

大姐、我和小妹最随娘家人,长得人高马大,性情也相近;其他兄弟姐妹则更像爹,个头偏小,身形瘦小。

我性子急,在外与人争执时,小妹妹总小跑着追上来,紧紧拽住我的衣襟,仰着头劝我别冲动。那个小小的身影,我记了一辈子。直到如今,每年给娘上坟,也多是她一个人默默前去,守着这份孝心从不间断。

年少不懂事,我拿弹弓玩耍,失手打死了别人家的小鸡崽。娘没有护短,更没有骂我,把家里正下蛋的老母鸡捉上,拉着我上门赔礼道歉,好话说尽。这件事我记一辈子:错了就要认,做事要担当,做人不能亏心。

后来日子慢慢熬着,娘的身体也渐渐垮了。为了支撑这个家,为了供我们读书,娘是吃了一辈子的止疼片,药片攒了一瓶又一瓶。她硬生生靠着这点药力,扛过了无数个难熬的长夜,哪怕身患肾病,饱受尿毒症的折磨,她也从没叫过一句苦,没怨过一句命。依旧起早贪黑,忙里忙外,身影从不停歇,含辛茹苦把我们一个个拉扯大。苦自己咽,暖留给我们。

生产队分粮,她总排在最后,不挑不拣,不多占一分。与人相处,宁可自己吃亏,也不亏待别人。

穷得有骨气,难得知本分。

娘一辈子心宽,从来不说别人一句坏话,不传一句是非。她与嫂子一起生活了几十年,二人从未红过一次脸。嫂子常说,这个婆婆通情达理,心里总是装着别人,这份气度和修养,是我们一生的榜样。

娘四十岁高龄才生下我,娘俩本该朝夕相伴,可一算下来,真正朝夕相处的时光,满打满算连二十五年都不到。这是我心里一辈子的遗憾。我常年当兵在外,戎马半生,守着家国大义,却亏欠了生我养我的这个女人。

一年又一年,别人家灯火团圆,我却只能在军营遥望故乡。

娘在老屋等了我四十年,可我陪她过的年,加起来屈指可数。我懂了娘的所有道理,却没能在她身边多陪一会儿,这尊想念,成了我这辈子最想补的课。

当年离家当兵,哥哥塞给我十块钱,攥得紧紧的;四姐把自己的手表摘下来给我,眼泪止不住地掉,千叮万嘱;三姐不断写信、寄书,鼓励我好好干;大字不识的大姐,写不了信就靠着拼音一点点拼凑,托人带话,千叮咛万嘱咐叫我照顾好自己。一家人的眼泪和期盼,是我在外最硬的底气,也是我永远的归途。

我成家后,媳妇给娘织了一顶帽子,娘走到哪儿戴到哪儿,逢人就骄傲地说这是儿媳妇给织的。

我们给她买的羽绒服,她舍不得穿,走的时候一同入葬。我还为她带上了那枚毛主席像章——那是她认得“中国”二字之外,最赤诚、最坚定的信仰。

娘在世时,最重情重义,最见不得别人难处。我叔叔与父亲一同参军,成家后婶婶身体不好,家里日子艰难。娘始终把叔叔一家当自家人,尽心照看,从没有一丝嫌弃,总说“都是一家人,不兴亏欠旁人”。

这份待人以诚、不亏亏欠的道理,也深深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后来我们都进城安了家,日子慢慢好起来,可娘不愿进城,怕给我们添麻烦,怕打扰我们生活。她守着老房子,守着哥哥,守着那片土地,一辈子操劳,一辈子忙碌,最后在老屋里安详离去,葬在他乡,一辈子再没回过出生地宽甸。不拖累子女,不麻烦旁人,安静地来,安静地走。

母亲八十高寿离世。按习俗,丧事时请了阴阳先生,也备了一只公鸡。没想到一个月后,那人竟把公鸡原封不动送了回来。哥哥十分诧异,问其缘故。对方只说:“你家老太太太厉害了,她把我带走了。”没过多久,这位先生便过世了。乡里乡亲都说,娘一生刚正有德,气场清正,连旁人都敬重敬畏三分。

送葬那天,场面之隆重,我一辈子难忘。灵车缓缓行至村口,原本寂静的道路上,不知何时排起了几百米的长队。那是十里八乡赶来送行的乡亲们,男女老少,自发站成了两列。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大家都默默垂泪,一路护送灵车走完最后一程。队伍蜿蜒,情意绵长,这份口碑,是娘用一生的善与德,换来的最高礼赞。

那一刻,灵车突然怎么也发动不了。我们都愣在原地,心里又酸又沉。过了好一会儿,车子竟又自己能发动了,一路顺畅前行。

这么多年我一直不解,也一直放在心上:大概是娘走到这里,舍不得走了,回头再望一眼她的故土,望一眼她守了一辈子的家。

后来我回乡探亲,母亲虽已不在,可街坊邻居一听说我回来了,纷纷找上门来,拉着我不停地说娘的好。

那一刻我深深明白:娘的人品还在,情义还在,德行还在,口碑还在。只要有人记得她,她就不算离开,依旧活在这人间。

我这一生走过千里远路,见过人间百态,能走到今天,全是娘的教诲在托着我。

当年一个雪夜,一队军人从门前经过,军装整齐,气势昂扬。娘在一旁轻声说:“将来,你能不能也活成这个样子?”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也照着活了一辈子。

疫情刚起时,我回去给娘上坟,不料遇上管控,我被就地隔离。往常回家,最多陪娘三五天,那一次,我安安稳稳待了十天。我总愿意相信,这是娘在天上舍不得我,特意留我多陪陪她。

世事变迁,旧物大多不在了,只有娘用过的那座南京长江大桥座钟,我一直珍藏。“滴答”声响,就像娘还在身边,提醒我不忘来路,守住本心。

如今我住在青岛八大关,每日伴着风景遛狗关关。取八大关之“关”,取关照之“关”,也取《诗经》里“关关雎鸠”的和顺之意。它跟着我日日见人、日日见善,不知不觉也成了这片风景里的小明星。在我心里,它不只是一只小狗,更是一份行走世间的善意提醒:居于山海之间,常怀关照之心,守一份和气,修一份心安。世间万物皆有灵,人与动物、人与路人,真心相待,便是最好的修行。这份日常的善意,也是娘道。

娘走的时候,头发依旧乌黑,不见白发。我总觉得,那是她一辈子心善、心净、心稳,修来的福气。

有娘的地方,才是家。守住娘教我的道理,走到哪儿,心都有归处。

走啊,我带你们回家。娘,我听到了。

2026.4.2

#原创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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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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