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佛来谈祖父齐白石·识字牧牛-雕花读书篇，齐白石传人汤发周发布

△齐佛来和祖父白石老人合影旧照·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发布

祖父出生的时候，正是清王朝同治年间。腐败无能的统治者，只知对内疯狂地镇压太平天国的农民革命运动，对外投靠帝国主义，至于人民所遭受的水深火热的灾难，他们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

听祖母说:“祖父家只有屋门前一丘名小麻子丘水田，每年收不到二百斤稻谷。全家的生活，都靠佃田织布打零工来维持。祖父从出生那天起，他的父母就恨不得他一早上能长成一个棒小伙子，帮他们下地干活。

由于家庭贫苦，祖父在母胎里和出生后，就没有得到过应有的营养，生下来很瘦弱，并且多病，但秉性却很聪明。祖父曾对我们说:“我三岁时，冬日围炉烤火，祖父万秉公抱于膝前，用柴钳划灰，教识'阿芝’二字，不到一年，习三百多宇。”

八岁那年，公外祖父周雨若在离星斗塘三里多路的白石铺枫林亭教私塾，母亲想送他去读书，又愁交不起学费。外祖父看出他母亲的苦衷，便说:“你要纯芝来上学吧，我不要他的学费，你只凑钱买点纸笔就行。”周太君听了非常高兴，祖父就这样开始了他的半年读书生活。

据说在这半年当中，万秉公为他操了不少的心。刮风下雨天，路上泥泞，年纪小，陷进泥里拔不出脚来，万秉公总是用右手打着雨伞，左手提着饭箩，早上背着他送到枫林亭，晚上又背着接回家来。祖父学习很勤奋，外祖父也很喜欢他的聪明，可惜好景不长，半年后，因一场大病失学，从此，便结束了他的学业。

在短短的半年学习期间，祖父便喜欢画画。据他自己说:“我常常在上课时，将习字纸撕下半张，偷偷学画雷公神像，钓鱼老头。外祖父看见便不允许，有时甚至责骂起来，但只要背着他的眼睛，我仍然偷着练习。”从这件事情便可以看出，他从小就有着与众不同的学习毅力和不怕困难的精神。因一场病便不再上学，这不是真情。听祖母说，其实是家里穷，无人干活，靠他帮忙。从此以后，祖父便帮助家里挑起干杂活的担子，除担水种菜外，还要砍柴放牛。他干活勤快，计划周详。每次上山，必先尽快把柴砍好，然后再休息读书。有时也和同伴们打柴叉玩耍，以解除紧张工作后的疲劳。后来他写过一首题为《山行见砍柴邻子感伤》的诗:“来时歧路遍天涯，独到星塘认是家。我亦君年无累及，群儿欢跳打柴叉。”并自注云:“余生长星塘老屋，儿时架柴为叉，相离数伍，以柴把掷击之，叉倒者为赢，可得薪。

放牛也是一样，无论在山上还是塘畔溪边，总是首先让牛吃得饱饱的，然后用绳把牛系在树上，再打开书本读书，或者索性把书挂在牛角上，自己坐在牛背上看，后来他在一首题《八哥》画幅的诗中这样写道:“桃花灼灼草青青，乐事如今忆佩铃。牛角挂书牛背睡，八哥不欲唤侬醒。”至于“佩铃”嘛，祖父曾对我这样解释过:“我小时候在杏花村一带的山上放牛，树木葱茂，人一-进去就看不见了。祖母为了便于知道我的去向，给我在身上挂一铃铛，并对我说:天黑你还不回来的话、我就在门口等着，听到铃声，便为你做饭，知你即将回家了。’说完以后，

心情显得非常沉重，闭着眼睛、默默地躺着。”祖父少小时，一不怕穷，二不怕苦。他那孜孜不倦的自学精神，后来虽然受到普遍赞赏，但在当时，还是遇到过不少阻力。例如祖母的责难:一“三日风，四日雨，哪见文章锅里煮!明日没有米，看你怎么办?可惜你生来的时候错走了人家!”还有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干脆说他是想读书成名，是癫蛤蟆想吃天鹅肉，等等。

祖父小时候爱好钓虾，曾对我说:“每年春天，星斗塘水满时，菖蒲丛中，鱼虾特别活跃。我只要把一天的家务活干完，便用竹竿为钓，棉花团为食，去星斗塘钓虾。最好玩的是它一见到棉花团，以为是好吃的东西，用两只腿一把抱住，到了岸上还不肯 放开。”后来祖父专为此事画了一-幅题为《菖蒲花兼虾》的画，并题诗以纪其事:“五十年前作小娃，棉花为饵钓池虾。今朝画此头全白，记得菖蒲是此花。”祖父与陈 太君订婚后，太君虽然过门，但从方均未成年，并未同居。据祖父告诉我:“这时期我的身体很瘦弱，加之祖父又去世了，家里更缺少人力，你曾祖父硬要我学着种田。一天，在屋门前麻子丘扶犁的时候，由于身体矮小，又缺乏大人的力气，叱牛不动。你曾祖父在旁看见着急了，使劲用竹条在牛屁股上:抽，牛猛的向前一蹦，把我连犁带人拖出去一丈多远，滚得满身泥浆。我爬起来一口气跑到隔一个坳的从叔祖父齐仙佑木匠家，向他哭诉委屈。并要求他向父亲讲情，答应我跟他学木匠，不再干农活。否则，就死也不回去了。由于从叔祖父的面子和母亲的劝说，你曾祖父才同意我学木匠的请求。不久，便拜从叔祖父齐仙佑为师，学做大料木匠。

祖父在初学木工的时候，兴趣很高，因为不要再下地干农活，一心一意扑在钻研业务上。不到一年。对于做农具和普通大料木器，都能独自操作，不须师傅指点。祖父说:“那时我的脾气就有些特别，遇事好强，不肯示弱。有一天和师傅在白石铺斜对岸的沙洲上周姓家里做工夫，下工回家时，在田垅山湾里的路上，碰着一个木匠，师傅连忙陪着笑脸和他打招呼，并主动让路，很是客气。那木匠却毫无礼貌，没有一点谦让的样子，扬长而去。我看了非常气愤，便问师傅:‘他是谁?为什么这么不讲理?’师傅叹了一口气说:‘他是周之美师傅，做雕花小料活的，比我们高一等。’祖父回家以后，便决心要学做小料活。

一八七八年，祖父便托人找周之美师傅，要求拜师学做雕花小料。由于他的好强性格和聪颖天资，周师傅欣然应允。从此便专心致志、精益求精地学习雕花艺术。周师傅对祖父的勤奋刻苦，长进迅速，非常高兴，也非常器重。祖父在为周师傅撰写墓志中曾这样说:“...余师事时，君年三十又八，尝语人日:此子他日必为班门巧匠，吾将来垂光有所依矣。’”

由于雕花需要画稿，祖父更加努力学画，对于老套的麒麟送子、双凤朝阳、白鹤衔松等等，觉得太平淡单调，千篇一律。决定想搞出一些新花样，使雕

花艺术更加丰富多彩。

十九岁那年，祖父和陈太君正式圆房同居;三年雕花学艺，也已期满出师。从此，便靠做雕花小料活，维持全家生活。祖父曾说:“为了更新式样，提高技艺，以招揽更多的主顾，我总是千方百计想找到名画家的样本，以作依据。有一天在雕花时，听说某读书人家有一册《芥子园画谱》，下工后，我没有回家，摸着黑路便托人去借。主人怕把画谱弄脏或搞坏，没有答应。我又另找了一个人向他担保，如果有弄脏搞坏的情形，一定照价赔偿，这才借到手。”又说:“我一见到画谱，就好象饿了七天七夜的蚕见到了桑叶，一下扑在上面，观呀，看呀，心领神悟，几乎把吃饭睡觉都忘了。”后来祖父便买了一刀竹纸(南方出的一种很薄的纸)，将画谱上的图像全部钩脱下

来，装订成十六本。据说这套钩脱本使他花了不少血汗，因为白天要出外做工，没有时间，只能等待收工回家的晚上才能进行。家贫用的是桐油灯，有时无钱买油，还是用松柴火代替，这对他的钩脱工作，无疑带来了很大的困难。加上天气热，蚊子多，既怕汗流浸染画谱，又怕手动钩错线条。只好把面巾围住额角，忍着蚊叮的痛痒，除非有极紧要的事，从没有间断过一个晚上。不是亲身经历过的人，是难以想象出这种艰苦的。但祖父一不泄气，二不退缩，终于在预订借期内，提前将画谱送还。

后来祖父用这套钩脱本为依据。把千百年传下来的陈旧雕花艺术，向前推进了一大步。例如机智的司马光击破水缸救儿童，老鼠偷葡萄，还有山水等等，都搬到了床上和一切用具之中，深受广大用户的喜爱。同时对工作要求严格，一丝不苟:对业务精益求精，内容丰富。出师不久，便独立门户，对外接活。开始还有点害怕人家嫌他初出茅庐，手艺不熟，无人雇请。由于他干起活来认真仔细，花样又比别人新颖，不但请他雕花的人越来越多，而且异口同声地说:“芝师傅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雕的花不但不比师傅差，实际上更活泼美观。”祖父跟我说过这样一个故事:“离白石铺不远的地方，有个名叫上宝山的道士观，要做一条约五寸长、五分宽、雕有二龙戏珠的插香板，用以上香。很多木工承揽此活，均未雕成。我听说后，打算前去试试，师傅再三劝阻，并说:‘真正好做的活，人家不早就做了，还等你去?”我没有听，毅然包了下来。由于小巧精细，要求很严，头几次都失败了。但我并不灰心，反复改变图样，整理工具，细心雕刻，终于获得了圆满成功。”在这段时间里，祖父的绘画技艺，也有了较大的进步，他从画雕花稿样，逐渐过渡到为人家画画，或画人头像。但对画肖像的基本功，如脸形、衣纹、放大等等，都是外行。为了学艺，他不辞辛劳，不分远近，求找师傅。听祖父说:“离白石铺约一百华里远的朱亭附近，有一位善画肖像的萧芗陔先生，我很想拜他为师，学画肖像。因为画像比起做木匠要轻松得多，画好了，赚钱也要多得多。一块钱画一个像，我一天就能画几个，不过要早起晚眠。吴天不负有心人，一天在邻居齐铁山家里，正碰上了萧先生，我便要求齐铁山作介绍，拜萧芗亥先生为师，学画肖像。萧先生见我为人忠厚，学艺心诚，而且有一套好雕花手艺，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并约我在这年的春节到他家正式拜师。盼星星、盼月亮地好不容易盼到了大年三十晚，就和你祖母高高兴兴地准备礼物，好一早动身去朱亭，因为路程太远，人地生疏，怕天黑不容易找到。谁知当天晚上一场大雪，足有半尺多深，使我满脸的高兴心情，顿时为之一扫。你祖母劝我:雪太大，路又远，还是等天睛了再去吧。’我想，好不容易找到一位称心的师傅，拜师的日期又是我亲口答应的，岂能随便失信，取笑于人，那还像个新拜门的徒弟吗?于是穿着木屐，打着雨伞，提着礼物，按原计划直奔朱亭。傍晚前，虽赶到了萧家，但两只脚却被木屐打得全是血泡，泥浆直溅到背心，棉袄都让汗水湿透了!”

一八八九年，祖父从当地名人画家胡沁园和名儒陈少蕃两先生学习工笔花鸟草虫和诗文。祖父曾高兴地对我讲起他拜胡沁园为师的故事:“那年春天，我在晓霞山下赖家垅衙里赖姓家雕花，因离家远，晚上住在主人家里，女主人见我在灯下作画，便笑着对我说:‘你也会画呀!’我说:‘很喜欢，但画不好。她又说:‘我看你比胡先生画的也差不到哪里，我有一床布帐帘请你帮我画点花好吗?’我说:‘只要你不嫌弃，就拿来吧。’过了几天，女主人把一块白竹布交给我，并说:‘随你画什么都行。因为这布我曾送请胡先生画过，几个月都没有给我画。’第二次我又到她家做工夫，一进门，女主人就笑着对我说:‘胡先 生听说我拿回的帐帘是请一个木匠画的，便要我拿去给他看看，他说画得很不错，还要我代为请你到他家去雕花。’不久，我便成为胡先生的门下客了o"

祖父在胡沁园家期间，白天雕花，夜晚学画，勤勤恳恳，从无庵意，深得胡老师的器重。由于胡老师的介绍，他又拜陈少蕃先生学习诗文，并结识了王仲言、黎松庵、黎薇荪、黎雨民等文人。从此，他常去胡家，有时甚至半个月不回家。听祖母说:“那年农历七月你父亲出生时，你祖父还在胡家做工夫，家里打发人去叫他才回来。胡老师知道生的是个男孩，也为你祖父高兴，怕家里的粮食不够吃，还送了你祖父两斗米。"

祖父具有惊人的毅力、刻苦的精神、远大的理想和宏伟的抱鱼。一十岁以前。为了一家人的生活，为了学习绘画和诗文，他呕心沥血，废寝忘餐。不怕贫穷、困难，不怕嘲讽和排挤，真可谓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人不堪其忧，而祖父不解其乐。他曾对我说:“我做木工的时候，总是晚上学习宇画和诗文，遇上家里没有钱买油，就到星塘老屋后面山上砍松节或捡松油屎(松树根流出的油，经风便凝成白 色 固体，乡下谓之松油屎)累极了想睡时，便用凉水洗洗脸，让头脑清醒后再干。经常是天亮了才知道一夜没有睡觉，便背着工具到人家赶早饭。”后来他写了这样一首诗:“村书无角宿缘迟，廿七年华始有师。灯盏无油何害事，自烧松火读唐诗。祖父年轻的时候，就非常热爱生活，热爱美。

有一次闲谈中，祖父对我说，他住在星斗塘的时候，家里虽然很穷，生活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他仍然爱好音乐。每当晚饭后，便拉着胡琴从白石铺漫步到广东桥，往返约十华里。胡琴上端缀着两条五六寸长的彩色绦子，胡琴拉动时，绦子随着摆动，别具风趣。所到之处，无不博得群众热烈的掌声。有一次，母亲给我洗头发，我嫌太长，闹着要剪掉一些。祖母在一旁笑着说:“清朝时候，男女都要留发，你祖父爱美，他的头发留得比一般人都长，并且把它编成两条 辫子，辫子上还系着彩色绦子，从肩上一直垂到脚跟，随着迈出的脚步有规律地左右摇摆，人家还争着看呢。

祖父的笛子也吹得很好，笛子是自己用斑竹 做的，竹皮上镶着贝壳花纹，两端用长约寸许的白牛角镌成，并缀上绦子，非常精致。有一次祖父问起我这支笛子还在不在，我说以前一直保存得很好，到了沦陷时期，被敌人烧了。祖父顿时露出可惜的神情说:“这支笛子曾经有人愿花两担米向我买，我舍不得，没有答应，谁知竟付之一炬了。”

祖父家境虽然清贫，但穿着很是讲究。听祖母说:“你祖父喜欢穿白袜子，而且要穿个白净，那时的袜子都是布做的。有一次洗得不太白，你祖父就很不高兴。他穿在里面的衣服也是一样，不嫌破烂，一定要缝补整齐，洗得洁白。这种清白作风，和他的为人一样，一直保持到老。胡沁园是祖父的恩师，他不但在学习上给予了很大的帮助，经济上也给予了一定的支持。祖父说:“沁园师几次劝我学做诗，并说一个画家不会题诗，那就未免惹人笑话了。我记得第一次学写诗是在春天，胡家招来很多诗人看牡丹，硬要我也参加，诗题是咏牡丹。我写的一首七绝末两句是:‘莫羡牡丹称富贵，输他梨橘有余甘。’与会诗人交口称赞，都说只要下决心学习，将来肯定能成一个名家。”

后来祖父在《哭沁园师》诗里还这样写道:“自笑良家佳子弟，被公引诱学吟诗。”从此，由于陈少蕃先生的循循善诱和王仲言等好友的热情帮助，祖父的诗文书画也有了长足的进步。除画肖像外，还为人画山水、花鸟和仕女，尤其是仕女画得传神，令人喜爱不已，所以人家都叫他“齐美人”。

一八九四年，三十二岁的祖父，便与王仲言、罗贞吾、罗醒吾、陈茯根、谭子荃、胡立山等共七人，借当地五龙山大杰寺为社址，组成“龙山诗社”，并经社友一致推选为社长。论学问文章，这些社友都是高手，不该轮到他当。其所以全体同意，没有二言，是由于他的年纪最大，聪颖过人。这时祖父所面临的最迫切的问题，是如何提高自己的文学知识和写作能力，以便在诗社和今后的事业中，发挥更大的影响。社友中对祖父帮助最大的要算王仲言，王先生虽然寄身士林，在诗文各方面均有一定声誉，对祖父的勤奋好学，秉赋聪敏，却寄予深厚的同情，不但没有丝毫轻视这个出身牧童的木匠之意，而且在他的诗文和写作各方面，还起过重要的作用。

祖父曾对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一次诗社要印诗笺和信笺，由于我做木匠，能刻版，又能画，仲言提议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并约法三章:工作室的门要锁上，所需的材料用具，以及午餐饮用供应等物，均须用书信从窗户传达，不许口头索取。”仅从这一故事的用意，就可看出仲言先生对白石老人关怀的无微不至了。到了清朝末年，竟发展成了儿女亲家。祖父在一九二二年(壬戌，民国十一年)九月初一的日记里这样写道:“得王退园先生(即仲言)复函，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余朋侪学力、天分、品行、志趣，当推此老为第一人。凡退公与余书，无论破纸断笺，儿孙须裱褙成册，以作规模也。

不久，祖父又和黎松庵等组成“罗山诗社”，社友除黎松庵、薇荪、雨民外，差不多都是龙山诗社的。

从三十四岁起，祖父开始学习书法篆刻，他最喜欢的是麓山寺碑和云麾碑，但对钟鼎、小篆也都下过苦功夫练习，连何绍基、金冬心的字也练过。他练家就像一家，有人说他写的何字，连何绍基本人也分不出真假来。可是，他并不死抓住不放，-辈子寄人离下。到六十岁以后，他的书法已经是独具一格，不落别人窠臼了。虽然从笔态神情中，不难知道他是练过碑的，但他那苍老遒劲的气势，舒展流畅的笔锋，确实是集各家之大成

祖父对金石篆刻，也很感兴趣。他曾对我说:“我在三十三岁时，看到王仲言、黎松庵两社友学刻印章，不禁两手也痒起来，便和他们一起摹刻。开始是仿浙派西泠八家的丁汝和黄易的刀法。清乾隆以来，他们在篆刻艺术上都有较高的成就。后来在社友黎薇荪家里看到赵之谦的‘二金蝶堂印谱’，又改墓赵体，方知老实为正，疏密自然，乃一变。再后，喜‘天发神谶碑’，刀法一变:喜‘三公山碑’，篆法一变;最后见秦汉纵横平直，一任自然，才开始大变。”

祖父对刻印也像作画一样，是下过苦功夫的。曾对我说:“首先因家贫买不起百章，便用梨木锯成方条，再裁成一寸长左右，加以琢磨，像这样的木章，总足足刻了一箩筐。后来听说五龙山下有一种黑色石头，名叫楚石，可以刻印，我又刻了一两箩筐。”祖母也说:“你祖父学刻印章的时候，简直是入了迷，经常是刻好了又磨，磨掉以后又刻，把屋子到处弄成泥浆，不撑船就不能进去。”祖父在一首诗的自注里也曾这样记载过:“余学刊印，刊后复磨，磨后又刊，客室成泥，欲就干移于东，复移于西，移于八方，通室必成池底。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家境贫穷。记得祖父对我讲过这样一件事:“我和黎松庵(是他的好友，家境很富裕)，同时学刻印章，黎松庵的天资比我高;一日，松庵对我说:‘濒生，我不学刻印了。’我说:‘为什么?’松庵说:‘坏眼睛。’从此，松庵便真的辍学了。”接着祖父又深有感慨地说:“我当时的家境

要是和松庵一样的话，也就没有今日了。”由于将近十年的勤学苦练，祖父在画、印、诗、书各方面，都有了一点小名气，请他作画刻印的人也渐渐增多。-八九九年春节后，清名将郭松龄的儿子郭葆荪，派人找祖父到他家作画刻印。祖父一向怕见贵人，开始不愿去。后来经祖母再三劝说，才答应了。临行前，祖母以为这是第一次去见大人物，又是进县城，要他穿得好一点。他还是和平常一样，穿一件旧蓝布长衫，夹着一把雨伞，步行到易俗河，再坐小船至湘潭。一上岸，肚子饿了，便站在一家小吃店门前吃猪血豆腐。忽然有人用手在他背上一拍:“你是齐山人吧，我奉郭太爷命令，在此等候多时了。”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进县城，这次他在湘潭认识了夏午怡、张仲飏等名士。

据祖父说他拜王闾运(湘绮)为师的来历是这样的:“本来王闿运是清末一位著名学者，曾主办过江西南昌高等学堂，并任过清史馆馆长，兼任参政院参议。门下都是一些饱学名流，按照我当时的身份，是不够格的。由于听说我是木匠出身，秉性也还聪明，画、印、诗、书又都有些基础，加之他已有两个特殊的学生:一个叫张仲飏，湘潭人，出身铁匠;另一个叫曾招吉，衡阳人，出身铜匠，他想凑个王门三匠’，在士林中传为佳话。因此，嘱意张仲飏要我拜他为师。”后来在南昌七夕之夜的一次雅集中，三匠齐集江西，王闾运又把“王门三匠”改为“西江三匠”，听起来更加雅致。

一九年，祖父应湘潭一位盐商的请求，为画南岳(衡山)全图十二幅，共得谢金三百二十两银子，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获得这么高的报酬，也是他第一次感到艺术价值之可贵。

后来听祖母说:“你祖父利用这三百多两银子，便托人佃了离星斗塘约五里远的周姓祠堂‘梅公祠’并水田约十亩，从此，我们住的地方比较宽敞，又有地可种，便离开星斗塘别立门楣了。可怜的是，分家时，我们只分到半边锅子、几双筷子和一只刷把。梅公祠位于莲花峰下，风景秀丽，环境幽美，祖父搬进去以后，将房屋重新修盖一遍，并特别整理了一间房子，额曰“百梅书屋”，后来改为“借山吟馆”，终日读书作画刻印，很少外出。（未完待续，选自：齐佛来回忆我的祖父白石老人、北京画院·齐白石研究专辑、少白公子趣说齐白石、齐白石传人书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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