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短视频的人这两年大概都刷到过这样一个画面：一个头发花白、说话中气还挺足的八十多岁老人，对着镜头大谈＂五百年大变局＂，张口闭口＂智慧文明＂＂终结货币资本＂，评论区却冷冷清清，零星几条留言无非是＂老爷子歇歇吧＂＂又开始画饼了＂。

今年五月，他还在北京会见了中国旅游集团董事长，宣称自己正在搞＂第三次创业＂。他被誉为＂中国第一代民营企业家＂的代表人物，最为人熟知的成就是1991年完成的＂罐头换飞机＂贸易——没错，这个老人就是牟其中。

如果只看眼前这副＂老骥伏枥＂的样子，很难想象他曾经是登上《福布斯》榜单的大陆首富，更难想象他曾在监狱里待了将近十八年。一个人能把首富和首骗两顶帽子同时戴在头上，在中国商界几乎找不出第二个。

他到底是怎么从云端摔到谷底的，那笔让他翻车的烂账又是怎么算出来的，这事得掰开了讲。

罐头换机一战成名

让牟其中走上神坛的，是1991年前后那笔被反复传颂的＂罐头换飞机＂。当时，他抓住中俄贸易契机，用中国积压的罐头从苏联换回了4架崭新的图-154民航客机。

这话听起来轻巧，操作起来却是钢丝上跳舞。那会儿他手里压根没几个真金白银。

国内川航缺飞机，仓库里堆着卖不动的罐头、暖水瓶、皮夹克；苏联那头解体在即，资源贱卖。普通商人看到的是赚个差价，他看到的是把几十家国企、几个地方政府、几家银行同时拉上同一艘船的机会。

先签意向合同，再去说服厂家赊货，再拿着合同向银行套资金，飞机到位后转手卖给航空公司补窟窿——五百车皮轻工品换四架客机，环环相扣，任何一环出岔子整盘都得崩。结果他赌赢了。

一笔交易据说赚了上亿，1992年的一个亿是什么份量？放到当时全国民营企业里都是天文数字。

1995年2月，《福布斯》杂志将牟其中列入1994年全球富豪龙虎榜，位居中国内地富豪第4位。从那一刻起，牟其中开始相信自己不是普通商人，而是能改造世界的＂思想家＂。

这种自我膨胀很快就脱了缰。他公开宣称要把喜马拉雅山炸开一道五十公里的口子，让印度洋的暖湿气流灌进青藏高原，把雪域高原改造成＂江南＂——稍微学过初中地理的人都知道这是天方夜谭，可那个年代的招商引资氛围下，地方官员就吃这一套。

他要＂开发满洲里＂，喊出＂打造北方香港＂的口号，1993年，根据牟其中的南德集团与满洲里市政府达成的合作协议，南德集团由此开始了对满洲里区域经济的全面整体开发、投资、建设。牟其中向满洲里投资一到两个亿，建设14条通道。

为激励南德集团对满洲里国际公路口岸建设的投入，满洲里市人民政府则以优惠地价向南德集团出让10平方公里土地，供南德集团进行投资开发。

他还玩起了卫星，1995年11月，南德集团投资的航向2号卫星在哈萨克斯坦的拜科努尔发射场发射成功，经调试，1996年1月正式投入使用。讲故事的本事，牟其中在那十年里发挥到了极致。

问题是，故事讲得再响，账上现金跟不上节奏，窟窿就越挖越大。

信用证里跌入深渊

真正把南德集团送进坟墓的，是牟其中把那套＂空手套白狼＂的把戏伸进了银行体系。九十年代中期开始，他和同伙虚构进口贸易背景，从中国银行湖北分行骗开了33份信用证，套出了约八千万美元，折合人民币六亿多。

这已经不是早年间倒腾座钟、走走灰色地带的小打小闹了。1983年他在重庆低价收购铜钟运到上海高价售出，被定性为＂投机倒把＂关了将近一年。

那次牢狱本该是个警示，他却悟出了相反的道理——只要胆子够大，规则的缝隙就是机会。十几年过去，他把这套逻辑用到了金融领域，碰上的却是已经基本成型的金融监管。

1999年初，南德集团信用证诈骗案爆发，牟其中被警方带走。这一次，命运没有再给予他奇迹和宽容。

牟其中由于编造进口记录，被认定为信用证诈骗，判处无期徒刑。后来因服刑表现尚可，刑期减为有期徒刑十八年。

商场上的失败往往伴随着家庭的崩塌。1988年，牟其中和杜宗莲离婚，并和同样离过婚的夏宗琼结婚。

这段婚姻也没撑多久——随着南德公司的不断壮大，牟其中和夏宗琼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多，对企业的经营发展方向产生了重大分歧，最终两人的婚姻在1993年走向尽头。不过两人离婚当时外人并不知道，牟其中担心公开离婚会影响南德发展大局。

这桩隐瞒的离婚，后来成了他翻车的伏笔之一。陪在他身边一直没走的，是夏宗琼的妹妹夏宗伟，从秘书干起，一直跟到他坐牢、出狱、申诉。

夏宗伟回忆，2010年牟其中脑溢血最危急的时候，她曾给牟其中的两个孩子打电话，两个孩子听到消息，短暂停顿后，只说了声＂知道了！＂两个孩子早年被父亲送出国门历练，断了经济来源后只能自谋生路，对父亲怨气一直没消。

所谓首富的代价，账本上看不到，全压在家里人身上了。

回头去看那个时期的南德，南德集团是中国第一批发展的民营企业，然而近20年过去，到了1999年，南德集团还没有成为大企业的样子——既没有核心优势业务作为支柱，也没有建立起坚不可摧的护城河，依然四处出击，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今天讲＂北方香港＂，明天吹＂喜马拉雅＂，后天搞卫星，没有一项真正沉下心来做成长青业务。讲故事可以换来一时的资源倾斜，换不来企业的根基。

古稀出狱难再翻身

2016年9月，牟其中走出服刑了16年的湖北洪山监狱，距离他失去人身自由将近十八年。走出监狱大门那天他已经七十六岁，外面的世界早就换了天地。

移动互联网起来了，平台经济成了主角，风险投资讲究的是模型和合规，监管的尺子比他熟悉的九十年代严格了不知多少倍。他熟悉的那套＂先签合同再找钱、先吹概念再找货＂，在新的商业环境里寸步难行。

出狱不到两个月，牟其中授权夏宗伟发表一份手写声明称，＂最近网上突然出现了一批有关我本人与南德经济集团公司的诡异消息＂——市面上冒出一堆＂牟其中商业智慧研究会＂＂新南德商学院＂，借他的招牌四处揽生意。

这本身就是个讽刺：当事人还没回过神，仿冒者已经开张了。牟其中在声明中透露，目前南德集团的复业活动正在北京顺利推进。

今年11月17~19日，南德集团在北京召开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南德员工代表座谈会。作为牟总曾经的部下或者是同事，王功权觉得牟总一生已经够坎坷的了，现在应该是安度晚年的时候了。

可惜，老爷子听不进去。2018年，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提审此案，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执行。

这一度让外界以为南德有翻身的机会，但案件归案件，市场归市场，再审并不会把他重新送回那个能呼风唤雨的年代。时间走到现在，八十多岁的牟其中依然不肯认输。

今年五月，他和中国旅游集团董事长见面，依旧在大谈＂五百年大变局＂＂结束工业文明＂。短视频平台上他时不时露面，谈＂百万人助贷＂，谈＂南德试验Ⅱ＂，谈所谓＂智慧文明生产方式＂。

然而流量是不会撒谎的——曾经一篇报道就能掀起全国投机热的造神能力，如今连算法都懒得给他推流。这种反差，比任何评价都更说明问题。

老爷子内心里始终不认＂诈骗犯＂这三个字，更愿意把自己定义为＂被时代误解的企业家＂。可时代不会陪人演戏。

九十年代他赖以暴富的那些＂投机倒把式聪明＂，本质上吃的是制度转型期的漏洞红利，根本不是什么可以复制的商业智慧。当法治越来越健全、监管越来越细密，把规则当成踩踏物的玩法，必然从灰色滑入黑色。

今天的中国商业土壤已经完全变了。华为啃下芯片，比亚迪做出全球销量第一的新能源车，宁德时代把动力电池做到世界一流，大疆的无人机飞遍全球——这些真正撑起中国制造的企业，没有一家是靠空手套白狼、靠喊口号画大饼起家的。

它们靠的是几十年扎扎实实搞研发、踏踏实实做制造，是把每一块钱都花在刀刃上。这才是中国民营企业应有的样子，也是国家近些年大力支持民营经济、鼓励科技自立的真正方向。

牟其中的故事说到底是一个时代的注脚。他用半生时间证明了一件事：靠投机和大话撑起来的财富神话，看着光鲜，根子是空的。

从首富到首骗，从风光无两到无人问津，这中间最大的差距不是运气，而是一个人始终没明白——商业的边界，永远在法律和诚信之内。这堂课，他自己上了一辈子还没毕业，但对今天每一个想做实业、想创业的人来说，倒是不该错过的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