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版“马王堆”!50年前震惊全国

编者按:今年是地级贵港市成立30周年,也是罗泊湾一号汉墓考古发掘50周年。1976年,位于贵县城郊的罗泊湾一号汉墓的发现及考古发掘,是当年全国考古界的一件大事。罗泊湾汉墓出土的1000多件精美文物,诉说着贵港悠久的历史和文明,同时也为秦桂林郡、汉郁林郡郡治布山所在地究竟在何处,提供了考古方面的有力证据。我们今天重温自治区博物馆原馆长蒋廷瑜撰写的《神秘的罗泊湾》一稿,回顾50年前罗泊湾汉墓考古发掘工作的点点滴滴。

▲《贵港日报》2026年05月17日周末特刊

《神秘的罗泊湾》


  “快来看啊,挖到金子啦!”几个民工在挖土方时,一锄头下去竟然挖出了鎏金的铜器。这是1976年6月,贵县(今贵港)化肥厂在大坡岭搞扩建时发生的奇事。消息很快传到广西博物馆,工作人员迅速前去进行抢救性挖掘。

▲罗泊湾汉墓发掘时的情景。(图片来源: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


罗泊湾惊现大墓

  1976年6月下旬,贵县化肥厂在大坡岭前扩建机修厂时发现一些鎏金的铜车马器。我和同事何乃汉、韦仁义、邱钟仑前去作抢救性的发掘。

  大坡岭位于贵县县城贵城镇东北郊,向南,越过低矮的平房,可以看到郁江南岸的漪澜塔,听到在郁江上航行的船舶的笛鸣。郁江在这里形成一个大湾,叫罗泊湾,塔下的村庄就叫罗泊湾村。

  当年7月11日,发掘不到3天,有人发现封土有异样,怀疑此墓已被盗掘过。但继续往下挖,到2米深的时候,那块原是盗洞的黑褐色土消失了,让我们又缓了一口气。

  为了保护地下文物,也为发掘者遮风挡雨,在墓坑露出之后,我们请贮木场的工人师傅搭了一个很大的席棚,把整个墓室罩在席棚之下。一个月后,椁板全部露出,28根大杉木并排平铺,一个壮观的大“舞台”呈现在大家面前。马上就要清理墓室了,8月12日,我馆增援的10人和广西医学院解剖教研组5人同乘火车到达贵县,冒着倾盆大雨赶到工地。

  这时,国家文物局局长王冶秋刚巧在南宁,在自治区文化局局长华应申陪同下也到贵港,指导大墓的清理。大家等待着又一个“马王堆汉墓”般的奇迹出现。

  我们利用贮木场的卷扬机起吊棺椁。揭开椁室盖板之后,我们看到分层框架的木条四处散落,竹席已经糟朽,中室现出漆棺一具,棺盖露出水面,东侧有一具漆棺,盖板已脱失,棺身浮出水面,表明这墓已经被盗了。大家的热情一下跌落了下来。

  清理两天之后,我们终于弄清了被盗的事实:盗墓者先从南部墓道封土上开挖竖井,深到2米时,往北横拐,下到墓门前,将前室封门板凿开一个大洞,进入前室,将前室与中室之间的一块隔板抽掉,进入中室,又将中室与后室之间的一块隔板撬开。在后室将双层漆套棺凿开,将另两具单层漆套棺撬开,并进入各个椁箱,将整个椁室洗劫一空。我们在清理封土时,没有注意横走的迹象,以为盗墓者没有再往下挖,被假象所迷惑了。

  即使被盗,我们还是认真清理。在劫余的椁室内清理出来的标本仍然编了600多号。但除了很少部分完整或可以复原外,绝大部分都很残碎。种类包括陶器、铁器、金银器、玉石器、漆器、木器、植物种实。这与我们想象中的“马王堆第二”差距太大了,残酷的事实令我们很难接受。

▲国宝级文物翔鹭纹铜鼓


椁室底下有名堂

  我们在椁室工作几天之后,以为该捞的文物都从淤泥里捞上来了,全部工作接近尾声,只留下5个人做收尾工作。

  留在工地的巫惠民、黄增庆、陈左眉久不久还跑到工地看看。有一次发现椁板底下的积水断断续续往上冒气泡,于是找小钢条往下扎,扎了好几处,有时带上熟土,有时扎下去有碰到硬木的感觉。1976年9月1日,贮木场的工人带上电锯,将冒气泡地方的椁底板锯断一块,撬开来看,下面露出一大片黑糊糊的泥潭。清除一层淤泥,就看见一根南北纵向的原木,这绝对是人有意埋藏的东西。他们当晚就往南宁打电话,报告这个新的发现。

  这下面埋的是什么呢?不会是腰坑吧?我们又赶往贵县,继续组织发掘。

  沿着这根原木摆放的方向往前追,前后约2米到了尽头。原木两头是截平了的,平放在一个长方形的土坑内,土坑周围是红色生土。在清理这个土坑的淤泥时,在木头的西南边发现一个残破了的竹笥,竹笥内装着一个陶三足盒、三个叠在一起的漆耳杯和一把木梳。陶盒盖器齐全,盖面隆起,饰斜刺篦纹,盖顶有圆饼形钮。

  巫惠民将它捧在手上,捉住盖钮,将盒盖掀开,看见盒内装满青梅,叶子翠绿色,像刚摘下来的一样,赶忙递上来,想叫人拍张彩色照片,但眼看着树叶和果子变色,不到1分钟就变成黑色的了。后来请专家鉴定,这一盒果子都是酸梅。

  另外3件漆耳杯都髹黑漆,没有什么花纹,其中有一件的底部很草率地刻了一个“胡”字。在原木的北端发现一个竹篮,旁边还有一个竖放着的漆盘。将原木周围的泥土取净以后,我们再来观察,意识到这节原木应是一具木棺。用水将表面泥浆冲去,清楚地看到上面刻有“胡偃”二字。联想到刚才那件耳杯上刻的“胡”字,推测棺里装殓的死者应叫“胡偃”。撬开棺盖,棺内积满清水,发现用两张前后衔接的竹席包裹着一具骨骸,浸在水中,右臂侧边有一支竹笛,右手还抓有两颗青梅。

  漆木器运回南宁后,用了许多木箱装上清水浸泡。开始是用蒸馏水,每天派人到轮胎厂去拉;后来改用井水,则到南宁市公园路去取。

  大家对还泡在水里的漆器抱着浓厚的兴趣,特别是那文字清晰的木牍、尺寸齐全的木尺、小巧的七孔竹笛,令人赞叹不已。大家都为此墓早年被盗而惋惜,都说要是不被盗的话,肯定比长沙马王堆汉墓还要精彩。

▲“布七斤”铜钟


出人意料新发现

  1976年10月,为配合农田水利建设,我馆分别在贺县、钟山办亦工亦农考古训练班,以传帮带方式指导他们发掘汉墓。贵县的亦工亦农考古训练班,并未因罗泊湾一号墓发掘结束而解散,还在贵县周围清理其他古墓。

  忙碌了一个月后,11月13日,负责贵县亦工亦农考古训练班的梁旭达打来电话,说在罗泊湾一号墓后椁室底下还有文物,贵县化肥厂工人已取出10多件精美的青铜器,叫考古队火速赶去,继续清理。

  椁室底下还有文物?这一消息,比9月份在椁板底下发现殉葬棺更让我们吃惊!不是已经清理干净了吗?怎么会还有文物呢?王克荣把我和邱钟仑叫在一起,马上进行分析。我想起来了,椁室壁板不是没有全部清理出来吗?也就是说,椁室四周都还没有清理到生土,问题就出在这里了。事不宜迟,得赶快去。

  到达贵县化肥厂我们才知道,在我们收队之后,贵县化肥厂的—些工人一直还在清理埋在椁室底下的椁板。他们费了很多劲,才把木头吊出。谁知这么一吊,椁板底下居然又露出两个土坑。这两个坑,与殉葬坑处在同—水平,坑口盖着木板,东西横列。他们把东坑的盖板撬开一个口子,看见里面堆满了器物,有的露出水面,有的埋在泥里。心急的人摸了几件上来,一看,有铜壶、铜钫、羊角钮铜钟、筒形钟、铜鼎、铜盆等,抹去泥浆,像崭新的一样,兴奋得不得了。

  我们看到工人取出的那些器物,又惭愧又高兴。惭愧的是,因为我们操作失误,差一点把最珍贵的器物再次打入地下冷宫。高兴的是,幸亏这些有心人把它们探查了出来,挽回了这一损失,也使我们大开了眼界。特别是那件羊角钮铜钟和枝桠横出的九枝铜灯,使我眼前为之一亮。

▲罗泊湾汉墓出土的带“布”(布山简称)字的“布析蕃”铭铜鼎


墓主人身份尊贵

  发掘过程中和发掘后一段时间内,该墓的年代问题,一直是我们讨论的重要话题。从这么大的封土和完全是土坑木椁的构造来看,大家一致公认为西汉时期。但在开始,大家的观点是很不一致的。

  材料运回南宁以后,由我牵头,组织了几名同志集中力量进行研究,包括从亦工亦农训练班中挑选的两名中学历史教师——一名是湛江中学的梁进葛,一名是桥圩中学的梁肇池。他们有多年教学经验,对地方历史文献比较熟悉。我们逐件核实材料,将器物分门别类登记,写成卡片,然后分出几个专题,分头撰写专题论文。这座墓的时代仍是需要首先攻克的难题。

  次年3月,我趁送《广西出土文物》图录书稿到文物出版社审阅的机会,把罗泊湾汉墓的部分出土器物照片带到北京向专家们请教。俞伟超先生反复看了照片后说:“这批东西很珍贵,没有看到实物,很难说清楚。从照片看,时代较早,有的可早到秦,晚不会到汉文帝,很可能是高祖、吕后时期的。”张政娘、顾铁符、李学勤几位先生看了罗泊湾的器物照片以后也认为,把这墓的时代定在西汉前期没有错,甚至说还可能早一些,到高祖、吕后时期。

  这样,我们的心就定了。在发表《广西贵县罗泊湾一号墓发掘简报》时,就正式把这座墓的年代定在西汉初期,就是赵佗在岭南割据称王的南越国时期。

  在讨论墓年代的同时,我们也讨论墓主人。这么巨大的规模,这么复杂的棺椁结构,这么丰富的随葬品,还有极为罕见的殉人,种种迹象表明,墓主人不是一般人物,生前很可能是当地最高统治者,即当时地方政权机构中的最高官吏。

  秦始皇统一中国以后,在全国范围内推行郡县制,每郡都置郡守、郡尉,由中央直接委派。这些郡守、郡尉在地方上权力很大。在新开辟的边远地区,郡守、郡尉多从善战的将领中选拔。为了使政权易于统一,当时还有郡守、郡尉由一人兼任的,此人权力就更大。按《汉书·地理志》所载,贵县在秦代属桂林郡,汉代属郁林郡。墓中出土不少漆器烙印“布山”戳记,表明贵县应是桂林郡治布山县的所在地。秦朝灭亡后,代行南海郡尉的赵佗击并桂林、象郡,割据岭南,于是秦代桂林郡也成了南越国的一个行政区。贵县既是南越王国的桂林郡治所在地,桂林郡守、郡尉死后葬在这里,是完全可能的。

▲人面纹羊角钮铜钟


▲罗泊湾汉墓复原室




《罗泊湾汉墓的千年回响》

莫文兰

  1976年的那个夏天,贵县(今贵港)化肥厂的一声锄响,无意间揭开了郁江畔一段尘封两千余年的辉煌历史。罗泊湾汉墓的惊世现身,不仅填补了广西汉代王侯级墓葬考古的空白,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贵港作为“千年古郡”的历史闸门,让我们得以窥见这片土地在秦汉之际的赫赫威仪。

  罗泊湾汉墓最震撼人心之处,在于它实证了贵港悠久历史以及重要的政治地位。墓中出土的众多漆器上,清晰烙印着“布山”二字。结合《汉书·地理志》的记载,这一发现证实了贵港在秦代即为桂林郡治所在,汉代则为郁林郡治,也就是当时的“布山县”。这不仅是一个地名,更是一个政治中心的坐标。墓中极尽奢华的椁室结构、罕见的殉人制度,以及随后发现的殉葬棺,无不指向墓主人非同一般的身份——他极有可能是南越国时期的桂林郡郡守或郡尉。

  这意味着,早在两千多年前的秦汉时期,贵港就已经不再是蛮荒之地,而是岭南地区举足轻重的行政中心。郁江在此形成的天然良湾,不仅是地理上的避风港,更是历史上连接中原与岭南的交通咽喉。罗泊湾汉墓所展现的礼乐制度、手工业水平以及与中原文化的深度交融,彻底颠覆了外界对古代广西“瘴疠之地”的刻板印象,雄辩地证明:贵港的历史文脉,自秦汉之际便已根深叶茂。

  罗泊湾的发掘也为贵港留下了无与伦比的文化遗产。无论是那盒至今仍让人惊叹的“新鲜”青梅,还是刻有文字的木牍、精致的七孔竹笛,乃至后来在椁板下意外发现的羊角钮铜钟、九枝铜灯,都不仅仅是冰冷的器物,而是鲜活的历史切片。它们构建起了一部可视、可触的贵港古代史,使得这座城市的记忆不再依赖于纸上的文字,而是有了实体的依托。

  从这个角度看,罗泊湾汉墓的保护与展示,对于今天的贵港具有深远的意义。它提醒我们,这座城市的价值不仅在于当下的活力,更在于其深厚的历史纵深。在城市建设日新月异的今天,如何让罗泊湾汉墓这样的文化地标不仅仅停留在考古报告中,而是成为市民文化认同的源泉和对外展示的金色名片,是我们需要思考的课题。

  守护罗泊湾汉墓所展现的秦汉文明,就是守护贵港作为“古郡”的灵魂。它让我们明白,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这片土地上流淌的历史血脉从未中断。这座沉睡在郁江之滨的大墓,将继续向后人诉说着贵港作为岭南古郡的骄傲与荣光。



内容来源 ▍《贵港日报》 蒋廷瑜

编 辑 ▍黄倩倩

校 对 ▍黄小淇

终 审 ▍李嘉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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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5-19

标签:历史   马王堆   广西   年前   全国   贵港   汉墓   南越   发现   器物   郡守   化肥厂   铜钟   土坑   原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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