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被借走的时候,我正在茶水间接第四杯咖啡。
李姐说周恒要借,说他的笔记本下午开会的时候蓝屏了,着急用一台能跑虚拟机的机器演示个项目。
我当时端着杯子愣了两秒。
周恒。技术部新来的那个,三十出头,眼镜片比啤酒瓶底还厚,说话轻声细语,跟谁都客客气气。来公司三个月,存在感低得像一块背景板,唯一让人有印象的是他那双手——修长,干净,敲键盘的时候像在弹钢琴。
“你借给他了?”我问李姐。
“借了啊,他就在你工位那儿坐着呢。”
我放下杯子走回办公区。
果然,周恒坐在我的椅子上,我的那台ThinkPad屏幕亮着,他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终端窗口切来切去,快得像翻书。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张哥,不好意思,借你电脑用一下,我那个本子实在是救不回来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好。”
语气正常,表情正常,一切都正常。
我说行,你忙你的,我正好去抽根烟。
转身的时候,我扫了一眼他的屏幕。
密密麻麻的代码,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网络拓扑图。
我不是技术岗,我是运营部的,电脑里装的大多是文档、报表、还有几个常用的办公软件。这台ThinkPad是公司配的,i7处理器,16G内存,平时我就用来处理一些数据量比较大的表格,偶尔剪个简单的视频。
性能确实不错,跑虚拟机应该没问题。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
周恒用电脑的样子太流畅了。
不是那种熟练的流畅,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这台电脑他用了很久很久。快捷键切得飞起,文件夹路径信手拈来,就连我那个改了键位的输入法,他都能无缝衔接地敲字。
可他明明是第一次用我的电脑。
二十分钟后,他把电脑还给了我。
“谢谢张哥,搞定了。”
我接过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上的窗口都关干净了,浏览器历史记录也清空了,甚至回收站都倒了一遍。
干干净净,像被人舔过一样。
“你还给我清理了一下?”我半开玩笑地问他。
周恒推了推眼镜,笑着说:“职业病,见不得桌面乱。”
他笑得很真诚,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在坐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任务管理器。
进程列表跳出来,我一个个往下看。
chrome、微信、企业微信、WPS、几个后台服务……一切正常,没什么可疑的进程。
CPU占用率2%,内存占用30%,温度正常,风扇转速正常。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我点开资源监视器,看网络活动。
几个正常的TCP连接,443端口,443端口,还是443端口,都是HTTPS加密流量,目标是常见的CDN节点和云服务商。
看起来还是正常。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有一个进程的网络活动频率很高,几乎每隔十秒就会发送一个很小的数据包出去,大小只有几十个字节,像是某种心跳包或者状态上报。
我看了一眼进程名——svchost.exe。
Windows的系统服务宿主进程,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那个数据包的目标IP,我顺手查了一下。
归属地显示是本市的电信机房。
一个系统服务,为什么要定时往本市的某台服务器发心跳包?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没声张。
关掉资源监视器,打开浏览器,下载了一个干净的Windows 10镜像,插上U盘,开始做启动盘。
旁边的李姐看我一脸严肃地折腾U盘,小声问:“你干嘛呢?”
“重装系统。”我说。
“好好的重装什么系统?”
“电脑有点卡。”
李姐哦了一声,继续看她的报表。
启动盘做好之后,我直接重启电脑,进BIOS,设置U盘启动,格式化C盘,全新安装。
整个过程四十分钟。
装好系统后,我装回了必要的办公软件,把云端的文档同步下来。
然后我才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我多疑了,但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我学会了一件事——相信自己的直觉。
直觉这个东西,说到底就是你的潜意识的微表情识别能力,你的经验在不经过大脑皮层的时候直接给身体下指令。
我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另一头。
周恒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是他那台蓝屏的笔记本,正在慢条斯理地拆后盖,旁边放着一把螺丝刀。
他像是感应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冲我笑了笑。
还是那个笑容。
温和,无害,人畜无害。
我也冲他笑了笑,然后低下头,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
我开始回忆周恒来公司之后的每一个细节。
三个月前,技术部招了一个高级网络工程师,负责内部网络架构优化和安全管理。
招聘流程走了一个月,三轮面试,背景调查,一切合规。
周恒的简历很漂亮——某985高校计算机硕士,前某知名安全公司的高级工程师,参与过多个大型企业的安全架构设计。
这样的人,来我们这家做电商运营的公司,拿一份不算高的薪水,本身就有点奇怪。
但技术总监孙磊觉得捡到宝了,面试结束当天就给HR发了邮件,要求尽快发offer。
孙磊这个人,三十五六岁,技术出身,性格强势,说一不二,在公司的地位仅次于老板。
他觉得周恒是个人才,那周恒就是人才。
没人会质疑孙磊的判断。
但孙磊不知道的是,在他力保周恒入职的那个星期,公司内部网络发生过一次异常。
那次异常的持续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三分钟。
三分钟里,公司核心交换机的CPU占用率飙升到90%以上,所有外部访问全部中断,内部服务却一切正常。
运维那边排查了半天,最后定性为外部DDoS攻击,不了了之。
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
DDoS攻击通常会造成全面的网络瘫痪,很少有这种“外部全断、内部全通”的情况。
这种模式更像是——有人在内部网络中做了某种操作,切断了外部连接,同时在内部网络中做了一些事情。
但我是运营部的,这话我说不出口,也没人会在意。
三分钟。
足够高手做很多事情了。
比如,在内网所有在线设备上植入一个小东西。
一个安静潜伏、定期上报状态、等待指令的小东西。
我看着自己刚重装完系统的电脑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心里的那根刺却越扎越深。
下午四点,我去了一趟技术部。
名义上是找孙磊聊一个运营活动的技术支持需求,实际上是去看看周恒。
周恒坐在技术部最角落的那个工位,背靠墙壁,面朝整个办公区。
他的位置是孙磊亲自安排的,说是“这边安静,不打扰别人”。
可那个位置有一个特点——他的屏幕背对着墙壁,整个技术部的其他人都看不到他在做什么。
我去的时候,他那台笔记本已经修好了,屏幕亮着,上面开着几个终端窗口。
他看到我过来,很自然地合上了笔记本。
“张哥,找我?”
“不是,找孙磊。”我指了指孙磊的办公室。
“哦,磊哥在里面,你直接进去就行。”
我点点头,从周恒的工位旁边走过去。
余光扫了一眼他那台合上的笔记本。
银色外壳,边角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
是那种被螺丝刀之类的东西撬过的划痕。
孙磊的办公室是磨砂玻璃的隔间,门关着。
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孙磊正对着三块屏幕,上面全是代码和监控面板。
“什么事?”他头也没抬。
“下个月的那个大促活动,需要技术部配合做一个实时的流量监控面板,活动期间给运营部实时展示各渠道的转化数据。”我拉开椅子坐下。
“找周恒就行,他做这个很快。”孙磊说。
“周恒?他刚来,熟悉我们这边的数据接口吗?”
孙磊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比我预想的要熟悉得快得多。”
这句话让我后脊背一阵发凉。
“行,那我就找他。”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磊哥,公司的内网安全最近没什么问题吧?”
孙磊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半秒钟的停顿。
然后继续敲击。
“没什么问题,怎么了?”
“没事,就是最近听说外面勒索病毒闹得挺凶,提醒一下大家注意安全。”
“嗯。”
我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部系统,查看了一下最近一周的网络日志。
运营部没有权限看技术部的核心网络日志,但一些公共区域的WiFi接入日志、访客网络日志是所有人可见的。
我翻了翻访客网络的接入记录。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让我心跳加速的东西。
三天前,周六,凌晨两点十七分。
公司访客网络接入了一台设备,设备名叫做“ZhouHeng-Laptop”。
在线时长——四小时三十八分钟。
周六凌晨,一个入职三个月的员工,在公司待到凌晨近七点。
我关掉日志页面,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办公室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旁边格子间的同事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有人问我走不走,我说还有个方案没写完,再待一会儿。
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办公区越来越安静。
六点半的时候,就只剩下我和技术部那边几个还在加班的同事——包括周恒。
我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假装在写方案,实际上我的目光一直透过显示器上沿,盯着技术部的方向。
周恒没有走。
七点,技术部最后两个同事也走了,跟他们一起走的还有前台。
整层楼就剩下我和周恒。
八点,周恒从工位上站起来,向厕所走去。
路过我的工位时,他停了一下。
“张哥这么拼?”
“大促方案,明天要交。”我苦笑着说。
“辛苦了。”他点点头,进了厕所。
我听着厕所门关上的声音,迅速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把手机调成静音,对着技术部的方向拍了一张照片。
周恒的工位,电脑开着,屏幕亮着。
但不是锁屏界面。
屏幕上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程序界面,深色背景,密密麻麻的列表和数据流,左上角有一个八角形的logo。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
那个logo我认识。
不是通过正规渠道认识的。
两年前,一家做金融科技的公司发生了一起震惊业界的数据泄露事件,三千万用户的个人信息被泄露到暗网上。
事后追查,发现是内部网络安全工程师利用一个开源渗透测试框架做了深度定制,在内部系统里潜伏了整整一年。
那个被定制的框架,logo就是一个八角形。
叫做“Octopus”。
章鱼。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回到工位坐下。
手心全是汗。
八点十五分,周恒从厕所出来,回到自己的工位,继续对着那个章鱼界面敲敲打打。
八点半,我合上电脑,背上包,冲他喊了一声“我先走了啊”。
他头也没抬,抬手晃了晃。
我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没有进去。
我转身走进了楼梯间,把背包放在防火门后面,只拿着手机,踩着消防通道的台阶,一层一层往下走。
走到十五楼——我们公司在二十二楼——我停了下来,坐在了台阶上。
手机打开公司内部系统的移动端,登录。
访客网络的管理后台,移动端也能访问。
我盯着在线设备列表。
“ZhouHeng-Laptop”——在线。
旁边还有一台设备,也在线,设备名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看起来像是某种自动化脚本的标识。
这台设备接入的时间是晚上八点二十三分。
正好是周恒从厕所回来的时间。
我用手机截了图,然后打开飞书,找到人事部总监赵姐的头像。
“赵姐,明天方便的话,我想看一下周恒的入职资料。”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等了大概十秒。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技术部那边要做个权限调整,磊哥让我帮忙核实一下。”
“好的,明天上午你来找我。”
我关掉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电梯运行的声音。
九点四十分,手机震动了一下。
访客网络管理后台推送了一条通知——“ZhouHeng-Laptop”已断开连接。
紧接着,另一条通知——那台设备名的字符串设备也断开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推开防火门,走回二十二楼的办公区。
刷卡,推门。
办公室的灯已经全关了。
只有周恒工位上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保护程序在闪着幽蓝色的光。
我走到他工位前,伸手碰了碰笔记本的外壳。
温的。
他刚走不久。
我在周恒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拉开他的抽屉。
上层是常规的办公用品——笔、便签、几个U盘。
下层是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
我拉了拉,纹丝不动。
但铁盒旁边有一个东西让我愣住了。
是一张工牌。
不是什么特殊的东西,就是一张普通的员工工牌,但上面的名字不是周恒。
是“陈峻”。
照片上的人,瘦长脸,戴着和周恒一样的啤酒瓶底眼镜,但五官完全不一样。
我拿起那张工牌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的磁条旁边,有一行用记号笔写的小字——“致晟科技,安全工程师,2018-2021”。
致晟科技。
就是我们两年前看到的那家因为数据泄露事件差点倒闭的金融科技公司。
那个被“章鱼”渗透的公司。
我把工牌放回原处,轻轻合上周恒的抽屉。
然后拨通了孙磊的电话。
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次。
这次接通了,孙磊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明显的起床气。
“什么事?”
“磊哥,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大晚上的,你——”
“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什么事?”
“周恒,有问题。”
又是两秒沉默。
“说说。”
我把从下午到现在发现的所有事情压缩在五分钟里讲完——电脑被借走后的异常流畅、系统里那个定时发送心跳包的进程、周六凌晨的登录记录、那个八角形logo的渗透框架、还有抽屉里那张“陈峻”的工牌。
我每说一件事,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就重一分。
等我说完,孙磊的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你现在在哪儿?”
“公司,他们应该都走了。”
“东西不要碰,不要动,你下楼,在楼下等我,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没有立刻离开。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移动硬盘,插上电脑,开始往里面拷贝东西。
不是公司的数据,是我自己的东西——工作文档、项目方案、还有这几个月的运营数据报表。
拷贝完成时,我拔出移动硬盘,又顺手拿走了一个笔记本。
不是我多心。
在一个已经被渗透的系统里,你得随时做好断网的准备。
得有一些不用插电也能看的东西。
九点五十五分,我坐电梯下楼。
十月初的夜风有点凉,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的路灯下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急刹在路边,孙磊从车上跳下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从床上直接蹦起来的。
“上楼。”他说。
电梯里,孙磊一句话都没说,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下颚肌肉一抽一抽的。
二十二楼,刷卡,开门,开灯。
整层楼的日光灯依次亮起来,惨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工位,像某个科幻电影里的场景。
孙磊径直走到周恒的工位,带上手套,掀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锁屏界面。
他输入了一个管理员账号,跳过了锁屏。
然后他愣住了。
屏幕上的内容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不是什么渗透测试框架,也不是什么可疑的程序界面。
就是一个普通的桌面,几个文件夹,一个浏览器快捷方式,回收站。
干干净净。
“他清理过了?”孙磊转头问我。
“不可能,我八点半走的时候他屏幕还开着那个章鱼界面,他不可能未卜先知地清理。”
孙磊没说话,打开了任务管理器。
进程列表干干净净,和我下午看的一样正常。
他打开资源监视器,网络活动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可疑的外连。
“你说的那个心跳包呢?”
“我下午重装系统了,没有了。”
孙磊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复杂。
“你确定你看到的那个目标IP是本市的机房?”
“百分之百确定。”
他打开笔记本的命令行,开始敲命令。
我不太看得懂他在做什么,只看到一屏又一屏的代码和数据流闪过。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停了下来。
“这台电脑上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不可能,抽屉里还有一张工牌——”
话没说完,我拉开了周恒的抽屉。
上层还是那些东西——笔、便签、U盘。
下层,铁盒子还在,但旁边的那张工牌不见了。
我翻遍了整个抽屉。
没有。
“我亲眼看到的,”我说,“陈峻,致晟科技的安全工程师,背面还有手写的字——2018到2021。”
孙磊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笑容。
“致晟科技?”
“对,就是两年前那家数据泄露的公司。”
“你知道致晟科技现在的CTO是谁吗?”孙磊靠在周恒的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不知道。”
“是我。”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在致晟待了五年,”孙磊说,“从高级工程师一直做到CTO。那起数据泄露事件发生的时候,我就是安全部门的负责人。”
他把“负责人”三个字咬得很重。
“那个叫陈峻的人,”他顿了顿,“确实存在。他是我的下属,也是那起事件后被开除的三个人之一。你知道他为什么被开除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他在事件发生前三个月,先后十二次在非工作时间访问了公司的核心数据库,下载了超过400G的敏感数据。事后调查认定他是内鬼。”
孙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说的章鱼,Octopus,那个渗透框架,我是核心开发者之一。当初开发它的目的就是为了做内部安全测试。后来有人把它泄露了出去。”
“那周恒……”
“周恒是猎头推荐给我的,他的简历我看过,背景干净,技术过硬。至于他是不是陈峻——”孙磊摇了摇头,“不可能。陈峻的体型、长相、说话方式,和周恒完全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电脑上的那个心跳包,很可能就是一个普通的系统服务,一些云同步软件也会定时发包,这很正常。至于周六凌晨的WiFi记录——我们技术部这周在赶一个金融项目的交付,周恒主动申请周末加班,这我是知道的。”
孙磊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警惕性高,这是好事。但这次你搞错了。”
我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有的证据在孙磊的解释下都变得合理起来,那些让我起疑的蛛丝马迹,在他嘴里全都变成了正常的业务行为。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
不是逻辑不对。
是感觉不对。
如果一切正常,周恒为什么要趁我去厕所的时候清掉我电脑上所有的浏览器记录和回收站?
如果一切正常,为什么他要把自己的笔记本后盖撬开?
如果一切正常,那张工牌为什么会在他的抽屉里?
但这些问题,我一个都没有问出口。
因为我看到孙磊的眼神变了。
不是在看我。
是在看我的背后。
我转过身。
周恒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提着两杯奶茶。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孙磊,嘴角慢慢弯起来。
“磊哥,张哥,这么晚还没走?”
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孙磊的反应比我快。
“周恒,正好找你。之前说的那个金融项目,进度——”
“明天再说吧。”周恒打断了他。
孙磊的眉头皱了起来。
在公司里,打断孙磊说话的人不多。
周恒提着奶茶走进来,把其中一杯递给孙磊。
“原味的,少糖,我记得磊哥喝这个。”
然后又转向我,歉意地笑了笑。
“不知道张哥也在,就买了两杯。”
“没事,我不喝奶茶。”我说。
周恒点点头,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那台笔记本。
屏幕亮起来,桌面上突然弹出了一个终端窗口。
不是他打开的,是自动弹出的。
孙磊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窗口里只有一行字,白色的字体,在黑色的背景上格外刺眼。
“不要白费力气了,东西已经出去了。”
孙磊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向周恒,却发现周恒正看着那行字,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像一个很久没抽烟的人终于点燃了第一根烟。
那种从里到外的松弛和满足。
“什么意思?”孙磊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快要听不见。
周恒没有回答。
他合上了笔记本,站起来,把奶茶放在桌上。
然后他开始往门口走。
“周恒。”孙磊叫住了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人已经在楼下了,对吗?”
周恒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孙总,你的人也已经在路上了,对吗?”
这句话一出口,办公室的气氛彻底变了。
孙磊的脸色铁青。
他突然抓起桌子上那杯奶茶,狠狠地砸在地上。
塑料杯炸开,浅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散落的不只是奶茶,还有一堆细小的、黑色的、米粒大小的东西。
是微电子元件。
藏在奶茶杯的夹层里。
“窃听器?”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孙磊没理我,他掏出手机,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行动。”
几乎在同一秒,周恒推开门冲了出去。
孙磊紧跟着冲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地板上那些散落的电子元件,大脑一片混乱。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
雨点打在玻璃幕墙上,发出密集的、凌乱的声响。
我走到窗边,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往下看。
楼下停着三辆车。
两辆黑色的商务车,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车灯开着,雨幕中被切割成数道刺目的光束。
七八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人影在雨中奔跑,往写字楼大门口的方向。
我冲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已经到了。
两部电梯的数字都在往下跳,一部停在了八楼,一部直接下到了一楼。
我按了另一部电梯,等了整整二十秒。
这二十秒里,我想通了一些事情。
孙磊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周恒。
从周恒入职的那天起,孙磊就在钓鱼。
他给我的那套说辞——陈峻体型长相和周恒不一样、心跳包是正常的云同步、周恒的周末加班是他批准的——全部都是假的。
是他在等。
等一个更大的东西浮出水面。
而今晚,那个东西浮出来了。
电梯到了,我冲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我在手机屏幕上看到了孙磊发来的消息。
就四个字。
“关掉WiFi。”
我不明白为什么,但我照做了。
关掉公司WiFi,关掉手机信号,只留下电梯里的4G信号。
电梯门开的一瞬间,我听到了楼外的嘈杂声。
雨声,喊叫声,车辆轮胎在湿滑路面上摩擦的声音。
我跑出大堂,看到那群穿黑色冲锋衣的人把一个人按在了一辆商务车的引擎盖上。
那个人不是周恒。
是前台的李姐。
我整个人都傻了。
李姐被反剪着双手,脸上全是雨水,妆容花得一塌糊涂,嘴里在喊着什么,但雨声太大我听不清。
孙磊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不是他?”我冲过去问。
“不是。”孙磊的声音在发抖,“他跑了。保安说五分钟前有个人从货运通道下到地下车库,骑了一辆电动车从B3出口出去了。”
“那个人是谁?”
孙磊没有回答我。
他拨了个电话,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话,然后挂了。
在等电话回音的间隙里,他点燃了一根烟。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打湿了烟头,他就那么叼着一根灭掉的烟,眼神空洞地盯着雨幕。
“李姐是内应?”我问。
“李姐不叫李姐,她叫李曼青,三年前在致晟科技做行政专员。她和陈峻——”他吸了一口灭掉的烟,“是情侣关系。”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过那些画面。
李姐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公司每一把钥匙都经过她的手,每一个新员工入职都由她引导,每一台设备的出入库登记都由她签字。
三个月前,周恒入职的时候,是李姐带他熟悉的环境。
今天下午,电脑是李姐从我工位上拿走的。
她拿给周恒的时候,说的是“周恒着急用”。
她从来都是这么说的。
不管周恒要什么,她都有办法帮他拿到。
“所以那张工牌是陈峻的。”我说。
“是陈峻的。”孙磊点头,“但周恒就是陈峻。”
我愣住。
“你不是说他们体型长相完全不一样吗?”
“整容,”孙磊把灭掉的烟头扔进雨里,“他在境外待了两年,花了大概一百万,把自己从头到脚换了一遍。声音、体型、脸、甚至指纹都做了处理。”
“指纹?”
“陈峻被开除的时候,公安那边留了指纹档案。周恒入职的时候,背景调查里包含了指纹采集。两份指纹,完全对不上。”
孙磊摇摇头,像是苦笑,又像是在感叹。
“他为了回来,付出了你能想象的一切。”
雨声渐渐小了。
李姐被押上了其中一辆商务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写字楼。
那一眼的方向,是二十二楼。
技术部。
周恒的工位。
孙磊的手机终于响了。
他接通,听了几秒钟,然后挂了。
对着我,也像是对着自己,说了一句话。
“人抓到了。”
我松了一口气。
但孙磊的下一句话,让我这口气又卡在了喉咙里。
“在数据中心门口。”
数据不在公司。
从来都不在公司。
周恒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别的东西。
不是我们电脑里的运营数据,不是财务报表,不是用户信息。
那些东西太小了。
他潜伏三个月,用李曼青的内应权限锁定了公司租用的数据中心物理位置,利用周末和深夜,通过公司VPN逐层穿透,渗透进了公司的核心云服务器。
在那个服务器上,存储着技术部为十二家金融客户定制的安全架构方案。
每一个方案里,都包含了客户的网络拓扑、安全策略、防火墙规则、以及——
后门。
为客户留的合法后门,用于远程维护和紧急处置。
这些后门的访问方式和密钥,可以打开十二家金融机构的大门。
这里面随便哪一家,都有上千万条用户的银行卡信息、征信记录、交易流水。
周恒要的不是公司的数据。
他要的是这十二家金融机构的钥匙。
而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他在我面前演了一出金蝉脱壳。
电脑上的章鱼界面,抽屉里的工牌,那个自动弹出的“东西已经出去了”的终端窗口,甚至在门口和孙磊的对峙,全部都是障眼法。
他算准了孙磊会忍不住动手。
算准了孙磊会以为自己掌握了主动权。
算准了在抓捕的混乱中,那三分钟的时间差。
三分钟。
和三个月前那次内网异常一模一样的三分钟。
但在这次的三分钟里,他跑了。
他不知道,孙磊布置的网比他想象的要大。
大到覆盖了这座城市里所有他能去的地方。
包括那个位于郊区的数据中心。
凌晨三点,我在派出所做完了笔录。
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好闻的泥土味和水汽。
孙磊靠在门口的一根柱子上抽烟,情绪已经平静了很多。
看到我出来,递过来一根烟。
我接过来,凑着他的火机点上。
沉默着抽了半根,他才开口。
“今天的事,谢了。”
“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他说,“你重装系统了。”
我不解地看着他。
“他在你电脑上放的,是一个可以通过UDP协议绕过防火墙的隧道程序。这个程序能利用你的电脑作为跳板,在内网里横向移动,去他没有权限访问的区域。如果你没重装,他今晚就能在数据中心动手。等你重装完,他只能蹲到周末深夜,趁大家都在休息的时候搞。这一拖就是四天。”
孙磊弹了弹烟灰。
“四天,够我们布局了。”
我沉默地抽着烟,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东边的云层被撕开了几道口子,暖黄色的光透出来,照在被雨水洗过的玻璃幕墙上,一片璀璨。
“李姐呢?”我问。
“在里面,正在审。”孙磊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她怀孕了。三个月。”
我转头看着孙磊。
“陈峻的。”
我张大了嘴。
“所以她不走。她本可以走的。在陈峻——周恒逃跑的时候,她本可以走的。但她没有。”孙磊猛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她怕她走了,我们会立刻启动备用方案,陈峻就拿不到那些数据了。”
“她用自己的滞留,换了陈峻多出来的一分钟逃跑时间。”
“可他还是被抓了。”
孙磊把烟头踩灭。
“这就是爱情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嘲讽。
只有一种很深的、接近疲惫的悲凉。
我靠着柱子,望着越来越亮的天际,脑子里反复重放着下午的那个画面。
周恒坐在我的工位上,十根手指在键盘上弹钢琴。
他抬起头,冲我笑。
那个笑容,温和,无害,人畜无害。
我想起他给孙磊买的那杯奶茶,少糖,原味。
他记得孙磊的口味。
他是真的记得。
和记得那些后门的密钥一样,清清楚楚。
2小时后。
也就是凌晨五点半。
公司群发了一封全员邮件。
标题是——关于技术部员工周恒的处理决定。
正文只有两行:
因严重违反公司安全规定,技术部高级网络工程师周恒已于2024年10月15日被解除劳动合同,相关问题已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署名:技术部总监 孙磊。
紧接着,第二封邮件发出来。
标题是——关于技术部总监孙磊的处理决定。
正文也只有两行:
因在周恒事件中负有管理责任,技术部总监孙磊已于2024年10月15日被免去技术部总监职务,调离现有岗位,接受内部调查。
署名:CEO办公室。
我盯着这两封邮件,看了很久。
久到天亮。
窗外的城市彻底醒了过来,车流声、人声、楼下便利店的开门音乐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生机勃勃。
我把手边的第四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
已经凉透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孙磊发来的私聊消息。
就一行字,很短。
“记住了,招人的眼光比技术重要。”
我没有回。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在黑色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上面有一些东西变了。
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窗外的阳光漫进办公室,落在那个我重装了系统的ThinkPad键盘上。
我伸手触了触那些被手指摩挲得微微发亮的键帽。
这个键位被周恒敲过。
他敲得比我自己还要流畅。
我的手指缩回来,停了一秒,然后开始打字。
是我那个没写完的大促方案。
得继续写。
还得把方案里那句“技术部全程支持”改掉。
改成什么,我还没想好。
但明天之前,我得想好。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我合上电脑,背上包,走出办公室。
等电梯的时候,看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突然想起了周恒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有一次在食堂吃午饭,周恒对李姐说:“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最伤人的锋芒往往藏在最不动声色的温良里。”
李姐当时的眼神,温柔而骄傲,就像看着一个英雄。
更新时间:2026-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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