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三夜：1894年旅顺口，两万人如何从一座城变成一座墓

1894年11月21日夜，日军攻破旅顺口北面的炮台。此后的四天三夜里，这座号称"东亚第一军港"的城池，成了一座屠宰场。等到屠杀结束，全城约两万名中国平民死难，日军只留下36个活口——不是仁慈，是需要他们搬运尸体。这段历史，后来被一座墓、一本书、一份份外文报纸的旧版面，一层层地凿实了。

一道口头密令

屠杀不是失控，是命令。

日军间谍向野坚一在日记里记下：11月19日，日军进至距旅顺口25公里的许家窑时，军官已下令"见敌兵一人不留"。第一师团长山地元治——这位独眼将军——后来又补充了那句后来被反复引证的话："抓住非战斗员也要杀掉。"他同时嘱咐部下："今后不许轻易对外泄露。"理由出自第二军司令官大山岩：养活不了那么多俘虏，治伤、供吃供喝，军中承受不起。

11月21日总攻开始，22日城破。日军从东端的上沟杀到西端的太阳沟，挨门逐户搜查，城里杀完又搜山。日军第二联队一名二等兵在日记里写道，士兵们见人就杀，"道路上死尸累累，阻碍了正常行进"。第一师团辎重兵小野六藏在11月25日的日记里写：每家多则十多名、少则二三名死者，有白发老人，也有和母亲一起被捅死的、还在吃奶的婴儿。

杀人是有账可查的。12月28日，第二联队第六中队开"忘年会"庆功：头名一等兵杀敌28人，第二名21人，第三名17人，全中队11人合计杀死166人；第八中队233名士兵中，杀满30人以上者有2人。入伍前只是中学生的士兵小野，因为杀人多，升了上士班长。

日本外相陆奥宗光在战后写的回忆录《蹇蹇录》里，无意间留下了一句最冷的反证——"此时得免杀戮之华人，（旅顺）全市内仅三十有六人耳，……为供埋葬其同胞之死尸而被救残留者"。

三十六号抬尸队

留下的36个人，头上缠着白布条，上面用日文写着"此人不可杀"。他们的活，是把满城的尸体拖到城外。

抬尸队队长鲍绍武多年后回忆："我们来参加收集尸体时，看到有的人坐在椅子上就被捅死了。更惨的是，有一家炕上，母亲身边围着四五个孩子，小的还在吃奶就被捅死了。"另一名幸存者苏万君记得，日本兵把抓到的人反绑成串，十几个人拉到水泡子边，砍一个推一个，"只见刀一闪一闪，一群人就没有了"。

尸体的处理分了三处：万忠墓一带、船坞旁、黄金山东麓。焚烧持续了十多天，抬尸的工作做了一个月。事后，日军在埋尸处插上木牌，写"清军将士阵亡之墓"——把两万平民说成了两万战死者。

目击者的笔

屠杀发生时，城里有几位躲不过的外国人。

英国海员詹姆斯·艾伦本是随美国货轮为清军运送军火的商人之子，被困旅顺，几乎丧命。他后来在回忆录《在龙旗下》里写下了城边那个水塘：日本兵把大批难民赶进池中，四面射击，"水上漂满尸体，池水被鲜血染红"；一名妇人高举幼童求饶，被刺刀对胸捅穿，第二刀挑起的是那名两岁的孩子。他还写到一个商铺：地板上血足三寸厚，死尸层层叠叠，柜台木栅的尖上"签着无数人头"。

美国《纽约世界》记者克里曼在12月20日发回长篇通讯《日军残杀记》，直接戳穿了日军"有人从窗口射击"的借口："我亲眼看见旅顺难民并没有抗拒日军，日本人所谓有人从窗口向日军射击之言，全是谎话。"他写道，日军"上演了史上最黑暗的一幕"，"征服军的足下彻底蹂躏了文明"。英国《泰晤士报》的柯文、《黑白画报》的威利阿士，也都是现场目击者。

被买下来的"文明"

但国际舆论几乎没起波澜。原因不复杂：钱。

英国中央通讯社和路透社先后被日本方面收买。每当出现不利于日本的报道，路透社便"及时制止"本社记者从上海发来的揭露电稿；中央通讯社则撰文称，"除战时正当杀伤之外，日军无杀害一名中国人"。日军随军的外国记者共17名，战地手记一律须受监督将校审查，被认定"有害"者即时吊销随军资格。甚至有西方报纸刊出"清军虐杀在先"的说法——称日军进城后看到自己人被吊死在一棵大樟树上，可整个旅顺根本没有樟树。

于是屠杀之后的三年里，国际社会看到的日本，仍是那支"为清军伤兵提供红十字服务"的文明之师。直到1898年，艾伦的《在龙旗下》在伦敦出版，才真正撕开这道口子。1932年，还是青年的费孝通与兄长费青、费振东读到这本书，悲愤之下将其译成中文，费孝通在译者序里写道："这里是一本残酷和懦弱的记录，是一幕最黑暗的活剧。"

一座墓的百年

1895年11月，清政府接收旅顺的官员顾元勋，第一件事就是拆掉那块"清军将士阵亡之墓"的木牌，修建墓园。1896年11月，遇难两周年之际，"万忠墓"石碑落成，顾元勋亲题三字。

这座墓此后屡遭磨难：1905年日俄战争后，日本殖民当局第二次占领旅顺，派浪人乘夜将石碑盗走。1922年，旅顺华商公议会重修；1948年，旅顺民主政府第三次重修，门额悬匾"永矢不忘"，碑文明载"死难者凡二万余人"。1949年以后的多次清理中，墓中出土了妇女和儿童的佩饰、老人的烟袋嘴儿，以及仅一毫米厚的儿童头骨——为那两万个名字补上了物证。

这段历史还有一个绕不开的注脚。日本作家井上晴树在1993年之前，对这场发生在他祖辈一代的屠杀一无所知——他在大连街头书摊偶然买到一本小册子，才第一次听说"旅顺大屠杀"。他后来回忆，原因不在于自己不关心历史，而是"日本政府成功地掩盖了大屠杀"，教科书不写，连历史教师也不知道。此后两年，他从英美随军记者报道、日军士兵"从军日记"、日本外务省密件中整理出20万字，写成日文专著《旅顺虐杀事件》，1995年出版，成为日本国内第一部全面还原此案的著作。2000年3月，他把调查所得的全部一手资料复印件，送给了旅顺万忠墓纪念馆。

一个旅顺口，半部近代史。万忠墓纪念馆进门处的石刻上写着四句话：一座骇人听闻的城，一座尸积如山的城，一座鲜血凝固的城，一座殊死抗争的城。这场屠杀发生在南京大屠杀之前43年，而了解它的人，至今远少于知道30万这个数字的人。历史在这里留下的从来不是复仇的由头，而是一组需要记牢的坐标：一道密令、三十六个抬尸人、四天三夜、两万条命，和一座被盗走过石碑、却始终没有被挖平的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