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在东亚各国之中,唯有中国对日本再军事化保持高度警惕?这位美国专家的困惑背后,又折射出日本自近代以来怎样一段复杂而扭曲的历史轨迹?
《现代日本的缔造》一书网罗了大量新近研究成果,主要参考英语世界的日本研究,但英美世界的研究本身又深受同时代日本学者研究的影响。当下日本学界关于德川以来近世史比较站得住脚的主流观点,都能在詹森书中找到痕迹,或直接或间接地被转化呈现出来。
缺点是面面俱到,中心不够明确,但作为一本导读或通识读物已属难得。值得注意的是,这部书的开篇便颇具匠心——第一章从关原之战写起。

何以选择关原之战作为叙述当代日本或近代日本的起点?学界对日本史的分期本就有不同意见,近世的起点或定在织丰政权、安土桃山时代,或定在关原之战。
之所以将关原视作重要节点,是因为在此前后,无论政治、社会形态还是军事,日本都开始走向重新统一。从通识写作的角度看,关原之战确实是一道分水岭。
此战之后,德川幕府的势力被正式确立下来,德川家与丰臣家的主从关系发生了事实上的逆转。虽然也有人将德川幕府正式成立视为近代的开端,但詹森选择再往前迈一步,以关原之战作为分水岭。

事实上,无论日本研究者还是普罗大众,都存在一种"关原一战决定了此后三百年日本国运"的历史观。东日本与西日本在此地决定了此后两三个世纪的走向——这种史观在日本民众心中相当普遍。
司马辽太郎写历史小说时,也常以这样的方式描述关原时代。此外,关原之后德川政权的长期稳固,在事后又被赋予了另一层意涵:明治维新过程中,很多人将其视为当年西军对关原屈辱的清算,通过倒幕报当年之仇的心态,在不少通俗历史读物中都有呈现。
将日本近世或近代的起源定在关原之战,或定在丰臣政权的确立,都有其道理。至于明治维新算不算对关原之战的一次清算,也值得玩味——关原并非战争的结束,仅仅是休战两百六十年后又重新打起来。

关原之后,德川家康成为全日本武士团的最高首领,与所有武士团重新缔结主从关系:我是你的主人,你是我的从者;我保护你的利益、领地,承认你在领地内的统治权、继承权、行政权、军事权、财政权;作为回报,你须为我服务。所谓服务,就是到江户来叙职。
可德川政权成立之后并无战争,实际不再需要为将军打仗,大名前往江户主要就是接受监视,充当人质。规定每两年在江户住一年、回本藩住一年,在江户的一年内在将军眼皮底下活动,无从谋反;即便回本藩,嫡长子与妻子仍留在江户不能离开。
要在属地谋反,就得考虑妻儿是否要了。这套制度当中送人质的思路,其实在此之前已有开端——前田利家去世后,德川家康、德川秀忠与前田家算是有一种约定,不再动前田家、保证既有领地,但要送人质到江户去。

参勤交代还有另一重重要作用:在经济上削弱大名。大名要讲排场,队伍浩浩荡荡、走得越慢越显身份,一切所需物品全部随行。
据说有夸张的传闻,前田家进江户参勤,连水都要挑着走,米、肉、菜、大酱、衣物、各种行头全部扛在路上。詹森书里也讲到,土佐藩一年的稻米收成,大约三分之一要花在参勤交代上。
大名到了江户,也不能住旅馆,须自建宅邸与庭院。如今东京大学的校园即是当年加贺藩的庭园。

豪华大名讲究面子,无法在战场上证明自己,就在衣食住行上争高下。这样一来花费巨大,成为削弱大名的重要手段。
所以到了幕末,被削弱的大名普遍缺钱,欠了一屁股债。武士更缺钱,很多人觉得前途无望,索性造反——明治维新的一大契机,与此息息相关。
无论是锁国令还是参勤交代,抑或对地方诸侯大名的各种控制和遏制,客观而言确实发挥了重要作用,造就了所谓的德川太平时代。直到十九世纪,德川幕府两百多年基本处于非常平稳的状态,与此前应仁之乱以来百余年的战乱形成鲜明对比。

这可以说是日本近代以前一个比较独特的时段。众所周知,此后迎来了十九世纪黑船来航——美国人叩开了国门,倒幕运动风起云涌,最终成立了明治政府。
这一段历史在詹森书中同样占据了很大篇幅。从一开始,幕府其实就明白开国不可避免,问题在于——它是在锁国体制下维系和平,一旦开国即意味着自我否定,其体制或将难以为继。
因此起初是周旋,想方设法拖延,态度大致如此。到后来实在无法周旋之时才走向开国。

而此时对现体制不满、憋了两百六十多年的一批人便找到了机会,指责幕府开国有损国威——征夷大将军不去征夷,外国人船坚炮利便投降,还算什么武家栋梁?下层武士中有人是真心如此看待。
更耐人寻味的是大久保利通、西乡隆盛、木户孝允这类人,包括后来的伊藤博文、大隈重信,他们在幕末阶段或许也真心相信武士不能开国的说辞,但这批人极其聪明,一见打不过、看清西方并不可信,便迅速转变态度。
因此彼时他们打着尊王攘夷、幕府卖国的旗号搞倒幕运动。而明治新政府成立后,大久保、西乡、木户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抓捕高喊攘夷者,颁布法令禁止攘夷,继续与外国签约、开放更多港口,比幕府还要激进。

所以如今学界基本认定,明治维新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场武士阶层的内战,是武士集团为争夺主导权而起,各方的思路其实差不多,尤其是最聪明的那一部分——领导层。
至于下面那些不太明白事理的、见到外国人就喊"斩了他"的青年武士,性质与后来昭和时期皇道派军人类似,另当别论。真正对世界有所了解的人都明白必须开国,但如何开国、由谁主导开国、开国之后怎么运用——其中掺杂了大量权力斗争的要素。
关于日本走向对外扩张与军国主义的必然性与偶然性,如今学界不太会讲存在某种必然的历史铁律;历史是各种因缘巧合、各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但对外扩张确实有其必然性因素。

军事上,山县有朋著名的"主权线与利益线"理论即为典型。主权线是日本的国境,利益线在其看来当时位于朝鲜。
日本作为岛国、纵深有限,据说从东海岸到西海岸开车一天一夜即可穿越,若敌军入侵极难在本土进行防御。
要保卫国家安全就必须把国防线撑大——先撑到朝鲜半岛,吞并朝鲜之后再撑到中国东北即其所谓"满洲",此后又发动全面侵华、占领华北,还要一路向太平洋撑,以岛链作为国防圈。从地缘上讲,日本一旦进入帝国主义时代,出于自身不安全感,就要不断向外扩张。

另一层因素是资源匮乏。日本国土狭小、人口众多,三十六万平方公里的国土,明治维新成功时人口三千多万,到一九〇〇年前后已达五六千万。
养活如此众多人口的压力,使得对外移民、吞并朝鲜、侵占中国台湾——须知台湾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一部分,日本此举实为对中国领土的侵占——以及向美国移民成为出路。
后来美国觉得日本移民太多,专门出台了排日移民法案,也对不少日本人形成冲击,令其怀疑西方宣扬的平等自由博爱不过是骗人的说辞。此

外还有一个吊诡之处:日本本身缺乏战争资源,要建立强大军队就必须对外扩张以掠夺资源。逻辑就此颠倒——日本必须发动战争才能获得充足的战争资源以进行备战。
对外扩张往往成为其发展军队、强兵的必然选择。此外,明治宪法所设定的"统帅权独立"是一个极为奇葩的规定——文官政府无法直接干预军队,这在如今任何一个国家都难以想象。
军队名义上直属天皇,可天皇又并非军事专家、无法一人操持军务,实际上军队自己管自己。发展到三十年代军国主义形成之后,很多时候便把军事目的置于政治目的之上。

克劳塞维茨在《战争论》中曾言: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政治上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打一场战争解决掉,军事本是为政治服务的。可当军事目的凌驾于政治目的之上,就变成了政治为军事服务,这便是军部主义国家的特征。
至于偶然因素,则包括后进的日本大国崛起的国际角力过程。起初日本或许尚能满足于既有的国际秩序安排,可国际地位不断上升、国家实力日益增强之后,开始建立本国自信,觉得应获得更多;
再叠加国内经济危机、贫富差距、民粹主义与法西斯主义的兴起,以及施政过程中金解禁、经济过热、通货膨胀等问题的交织,很多人期待通过发动对外战争改变国内政治、改变日本在国际上的地位。因此日本对外扩张、发动对外战争是必然性与偶然性交织的过程。

回望詹森这一代美国日本研究者留下的思考,也许能够回应本文开头那位美国专家的困惑——他曾坦言,不明白为何除中国之外,亚洲其他国家似乎并不担忧日本再军事化。答案其实就藏在这段绵长的近代史中。
从关原之战奠定的封建格局,到德川锁国下的太平幻象;
从明治维新以后"进攻是最好的防御"这一扭曲逻辑的形成,到国体论、亚细亚主义包装下的对外扩张与战争暴行——正是中国承受了日本近代军国主义最沉重、最惨烈的伤害,从甲午到抗战,从旅顺到南京,从"三光政策"到细菌战。

也正因为这段血写的记忆,中国人对日本重新武装、修改和平宪法、突破专守防卫的种种动向始终保持着高度警觉。那位美国专家所感到"不明白"的地方,恰恰是中国人最难以忘却之处。
至于亚洲其他国家为何反应相对平淡,原因复杂——有的与战后美国主导的地区安全架构相关,有的因自身经济与政治利益权衡使然,还有的则受历史教育与话语体系影响。但这并不意味着警惕本身是多余的。

詹森这本书的价值也正在于此:它提醒读者,历史并非线性走向,日本从锁国到扩张、从战争到战后民主化,每一步转折都曾包含大量的偶然与必然。战后日本的和平体制虽已运行七十余年,但战前那些通向军国主义的思想土壤是否已被彻底清除,答案并不乐观。
对中国而言,读懂日本的近代,不仅是理解一段东亚历史,更是把握当下与未来的必要一课。
更新时间: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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