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湾印象记（散文）

这片海，应该是认得我的。

脚步刚踏上沙地，那股熟悉的、带着微腥的咸润气息，便像一张无边无际的、湿润的网，轻轻地将我兜头罩住了。二十年，仿佛只是潮水退去又涨回的一个间隙。椰树依旧是那样歪着脖子，探向海的方向，阔大的羽叶在风里懒懒地摇，筛下满地跃动的碎金。天是那种毫无杂质的、坦荡的蓝，与远处海平面溶在一起，分不清边际。游人如斑斓的贝壳，散落在漫长的海岸线上，笑语声被风扯成断续的音符。一切似乎都在，热烈地、饱满地存在着。

然而，我的心却悬着，像在等待一个失约的故人。我的眼睛不肯去追随那些阔大的、恒久的事物，只固执地、近乎焦灼地扫描着脚前一片片潮湿的沙地。我在寻找它们——那些二十年前，曾将这片沙滩变成一幅喧闹的、瞬息万变的动画的小精灵。

那时的沙，是活的。海浪像一位最守时的母亲，哗啦一声扑上来，温柔地舔舐沙滩，又咝咝地叹息着退去。就在那退却的潮水刚刚抽离、沙地将干未干的刹那，奇迹便发生了。仿佛有一支无形的指挥棒猛然挥下，平整的沙面上，瞬间冒出无数细小圆润的孔洞。紧接着，一只只近乎透明的小蟹，便从那孔洞里慌慌张张地钻出来。它们小得可怜，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是那种与沙子难以分辨的淡金色，两只黑点般的眼睛机警地凸起着。它们并非漫无目的，而是像接到了某项十万火急的军令，朝着海的方向，发足狂奔。那无数细小的、急促的步足，在湿润紧实的沙上，踏出一片几乎听不见的、却又感觉密如急雨的“沙沙”声。它们跑得那样专注，那样齐心协力，整片沙滩霎时间便布满了它们忙碌的身影，像撒了一地会自己滚动的金屑。

行走其间，真需要十二分的小心。你抬起的脚悬在半空，竟不知该往哪里落下，生怕一不留神，便碾碎了那一团团慌张的、脆弱的生命。它们也怕你，你的影子刚一覆盖过去，近处的小蟹便倏地一下，钻进身边的洞里，不见了踪影；稍远些的，则跑得更快，八只脚划拉得像一阵小型的旋风。于是，你的脚步便不自觉地放轻了，放慢了，带着一种近乎歉意的温柔。那幅画面是那样生动，充满了卑微而蓬勃的野趣，让这片海湾，在壮阔之外，有了一种触手可及的、细腻的温情。

而现在，我的目光徒劳地巡睃着。沙是洁净的，被管理员的长耙梳理得如绸缎般平整，只有些零星的贝壳碎片，在阳光下闪着白亮的光。一个海浪上来，又下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镜子般的平面。没有孔洞，没有那些乍现又乍隐的金色小点，只有水光在静静地反射着天空。一次，两次，我几乎要蹲下身去，用手指去抠挖那看起来毫无生气的沙，仿佛它们只是和我捉个迷藏。但我终于还是直起了腰。它们真的不在了。那片曾经因为无数微小生命而“沙沙”作响的沙滩，此刻静默得只听得见风的呜咽与游客的喧哗。一种空旷的怅惘，毫无预兆地淹没了我，像一阵退潮后留下的凉意，浸透了脚心。

我怅然若失，索性在沙滩上坐下，望着那无垠的、依旧碧绿得令人心醉的海。浪花层层涌来，永恒地重复着它的韵律。这不变的、宏大的景致，像一位宽厚的长者，用它亘古的蔚蓝，抚慰着我那点微不足道的失落。是的，海还是海，天还是天，椰树还在摇曳，游人的欢乐也真实不虚。世界并未因缺少了一群小蟹而黯淡半分。或许，这本就是时间的法则。它带走一些脆弱的、细微的，留下那些坚实的、庞大的；它抹去一些声响，又添上另一些喧哗。我记忆里那片喧闹的沙滩，连同那份小心翼翼行走的心情，是否也像那些小蟹一样，被某种更巨大的、无形的潮水卷走，只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一些虚幻的孔洞呢？

我忽然想起一位美国作家的话：“你无法重返故地，正如你无法涉足同一条河流。”此刻我明白了，我真正无法重返的，或许并非这片地理意义上的三亚湾，而是二十年前那个与这片沙滩上的小生灵猝然相遇的下午，是那个会对一群小蟹心生怜惜的、更年轻的自己。时间带走了小蟹，或许也带走了我身上一部分与它们相通的、对渺小事物敏锐感知的能力。

海风拂面，心生惬意。我站起身，拍拍沙粒。远处，一个孩子正用塑料铲，专心致志地筑着他的城堡，他的母亲笑着为他拍照。夕阳正以无可挽回的壮丽，向着海平面沉去，将万物染成金红。海水依旧，椰树依旧。我心中那点“扫兴”，在这无边的“依旧”面前，渐渐化作一声轻微的叹息，消散在海风里。我踏着平整的沙，向岸上走去，这一次，脚步可以放心地落下，再不用左顾右盼了。

只是，在某个极安静的刹那，我仿佛还能听见，那一片细碎的、急雨般的“沙沙”声，从记忆的极深处，从二十年前那片湿漉漉的沙地上，隐隐地传来。

说明：部分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