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〇〇四年的盛夏,黔西北的苍穹被烈日灼得滚烫,热风卷着尘土,漫过毕节层峦叠嶂的青山。那连绵的群山,曾是我半生相依的故土,此刻却如一道沉重的枷锁,困守着一方贫瘠与苍凉。三十一岁的我,伫立在山风里,深情回望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一亩三分薄田,一季寥寥千余斤玉米,填不饱辘辘饥肠,更撑不起风雨飘摇的家。盐巴是奢望,衣衫是补丁重叠的旧物,贫穷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我紧紧桎梏,连呼吸都裹挟着蚀骨的苦涩。为了挣脱困厄,为了攥住那缕渺茫的希望,我毅然踏上南下的征途。远在东莞塘厦的妹妹,是漫漫长夜里唯一的灯塔,照亮我未知的远方。
那是我第一次走出大山,一颗心似揣着惊弓之鹿,惶惶不安,忐忑难宁。身无长技,目不识丁,此去千里之外,能否觅得容身之地?能否扛住异乡的风霜雨雪?万千愁绪如青藤缠绕,剪不断,理还乱。彼时,从毕节通往广东的班车,旬月方得一趟,我与同寨的陶学敏妹子,在大方县城西大街那间斑驳破旧的“广东客运”车站外,痴痴等候整整七日。车站之内,人潮拥挤,一张张面庞蜡黄憔悴,眼神空洞无神,似被抽走了灵魂,只剩疲惫的躯壳在尘世漂泊。有人倚墙瘫坐,有人席地蹲伏,死寂沉沉,压得人心头窒息。不去,便是困守穷途,一眼望穿的苦难;去,便是前路茫茫,吉凶未卜的漂泊。
当班车终于蹒跚而至,我心中无半分喜悦,只如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浑浑噩噩地涌入人潮,挤上车门。车门轰然闭合的刹那,我拼命回眸,故乡的青山在视线中渐渐模糊,渐行渐远。鼻尖一酸,滚烫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那是刻入骨血的根,是魂牵梦绕的家,可我却不得不背井离乡,奔赴一场未知的远行。
长途大巴如一头垂垂老矣的老牛,在崎岖蜿蜒的山路上颠簸辗转。车身摇晃不止,我被颠得头晕目眩,五脏六腑似翻江倒海。车厢之内,汗臭、脚臭与食物腐坏的气息交织弥漫,刺鼻呛人,令人几欲窒息。我仿若一条离水之鱼,在逼仄拥挤的方寸之间,艰难喘息,苦苦挣扎。
昏沉困顿之际,学敏轻轻递来一瓶甜水,柔声唤我。我接过水瓶,浅抿一口,本该清甜甘冽的糖水,入喉却淡若白水,反倒萦绕着一丝化不开的苦涩。念及自己身无分文,连一瓶水都无力购置,满心的窘迫与酸楚,涌上心头,涩然难抑。
夜色如墨,车行不息。久坐的腰背酸痛难忍,曾经对远方的无限憧憬,早已被一路艰辛磨得烟消云散。方知,远赴他乡的征途,远比田间终日劳作更苦百倍。我强撑着闭上双眼,可车厢内的浊臭之气愈发浓烈,不知熬至何时,才终于昏昏睡去。
不知过了几许光阴,学敏轻轻摇醒我,言称车停暂歇。睁眼望去,窗外漆黑如墨,唯有车灯昏黄如豆,孤悬于荒郊野路。万籁俱寂,静得令人心生惶恐,我拖着如灌铅般沉重的双腿,蹒跚下车,瘫坐在路边青石之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酸软无力,仿若耗尽了所有力气。
片刻之后,司机粗暴的呵斥声划破寂静,催促众人上车。人们如同被驱赶的羊群,疲惫不堪,却又无可奈何,缓缓挪回那间臭气熏天的车厢。我蜷缩在座位上,昏昏沉沉地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
整整三天三夜的颠沛流离,恍若熬过了半个世纪的沧桑。当班车终于驶入东莞后街车站,已是夜半时分。脚下是陌生的土地,眼前是霓虹闪烁、高楼林立的繁华盛景,可闷热的空气如蒸笼般裹身,心烦意乱,举目无亲。人地两生的孤独,满身风尘的疲惫,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学敏拨通同村张姑娘的电话,须臾之间,来人的模样令我瞠目结舌。那个曾经在乡里鼻涕邋遢、土气质朴的丫头,如今身着靓装,妆容精致,一袭都市丽人的装扮,恍若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张姑娘热忱相待,请我们吃了一碗热粉,又寻得一间廉价旅社。十块钱一晚的房间,以三合板隔出狭小隔间,仅容一人蜷缩。老旧风扇有气无力地摇晃,吹出的皆是热风,整夜闷热如炼狱。枕席被汗水浸透,衣衫黏贴在身,我局促不安,不敢稍脱衣物,学敏却大方利落,细心教我使用风扇、点燃蚊香,那份温柔善意,如一缕微光,温暖了我窘迫无助的心。
那一夜,我彻夜难眠。汗水浸湿被褥,潮湿闷热裹挟全身,异乡的孤苦与前路的迷茫,在心底翻涌不息。天刚破晓,学敏留于后街,我独自一人,携着满身风尘、满心忐忑,再度启程,奔赴塘厦,寻找妹妹。
南下的路,漫长而艰辛,如一场无尽的苦梦,一路风尘,一路心酸,一路颠沛,一路怅惘。可我深知,这场背井离乡的跋涉,从不是结束,而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家人、为了挣脱贫穷的执念,刚刚开启的序章。那些在尘土与汗水中走过的坎坷,那些在深夜里默默咽下的苦楚,终会在岁月长河中沉淀为坚不可摧的力量,支撑着每一个从大山走出的游子,在异乡的土地上,扎根生长,向阳而立。
更新时间: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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