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日》：是我们如今的审美配不上斯皮尔伯格，还是他落伍了？

看完史蒂文·斯皮尔伯格的《揭秘日》，我在想，是观众如今的审美配不上斯皮尔伯格，还是他的格局仍旧停留在了几十年前。

电影二个半小时，故事却极其简单，一个维持了七十多年的关于外星生物的惊天秘密，一群人要誓死保住这个秘密，另一群人却拼了命也要揭露秘密。

看这部电影之前，说到外太空生命体，你一定会想到类似《独立日》、《黑衣人》、《异形》这样场面震撼、情节惊悚、过程刺激的类型片，本片看完以后只能这么形容吧，我特意买了IMAX，看完觉得有点浪费，你要是想看买普通2D就好。

一个保守了半个多世纪的关于外太空文明的秘密，在现实中并没有对人民群众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就几位揭秘者手中公布的资料来看，似乎外星人从来也没有侵犯人类社会的打算，反倒是人类禁锢了几个失事飞碟中的外星人，用非人道手段做科学实验，那么问题来了，拼了命揭露这个秘密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只是为了告诉大家有这么一回事儿，还是呼吁民众保护外星人被侵犯的“人权”？

也许史蒂文大叔试图讨论的是“真相的价值”，但其实观众更期待的是“事件的价值”。

这两者根本不是一回事。

所以大叔这次票房估计有点悬。

在《独立日》、《异形》、《黑衣人》里，外星人入侵、袭击人类导致大面积伤亡，如果局面失控，人类就有可能灭亡，外太空文明显然影响了地球的秩序。

因此观众自然会关注：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揭秘日》的逻辑却是：知道吗，他们早就知道有外星人存在，但却不想让你们知道。

然后呢？没有然后。

这就产生了巨大的戏剧真空。

因为按照这部电影里的设定，外星人没有发动战争，没有改变世界格局，也没有提供科技革命，更没有影响大多数普通人的生活，甚至就连政府隐瞒这件事本身，都没有造成什么现实灾难。

相信看完电影的观众会私底下悄悄地问一句：那揭露它干什么？

为什么悄悄地说，因为怕被别人说“没有大格局”。

回家的路上我一边开车一边盘了一下史蒂文大叔早年的异生命体作品，发现其实是我误会了他。

《E.T外星人》、《第三类接触》，他的外星人叙事从来就不曾是战斗叙事啊，而是：“面对未知，人类是否保持好奇心？”

在他的价值观里，不仅仅是真相本身有价值，接触未知世界、理解异文明同样有价值，哪怕这些价值不能换钱、不能提高GDP、不能改变现有的生活。

其实这不是他的问题，这是上个世纪理想主义导演普遍存在的典型问题，那个时代相信“意义天然存在”。

我无意冒犯大叔，就像人类登月、寻找引力波、研究黑洞，很多时候没有直接现实收益，只因为真相本身值得追求。

所以电影里几位揭秘者的逻辑是：人类有权知道真相。

至于知道以后怎么办，那是另一回事。

但史蒂文大叔也许不会料到，今天的观众已经不太好奇真相了，娱乐时代早已进入了一种后现代的观看方式。

如果回到上世纪下半叶，冷战结束不久、互联网尚未成形、政府档案高度封闭，社会资讯严重闭塞。

“真相揭露”这件事本身就是巨大的戏剧驱动力，因为那个时代的人相信真相会给世界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到了现如今，互联网时代最大的特点不是缺乏真相，而是真相过剩。

每天充斥着泄密、爆料、内幕、曝光，热热闹闹你方唱罢我登场。在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秘密已经不再稀缺，真正稀缺的是：

这个秘密改变了谁？

最终的真相能拯救谁？

选择揭露或隐瞒，结局是否会导致人类截然不同的命运？

如果按照本片的设定显然很难回答，因为电影没有建立起足够的现实利害关系。也就是说，假设揭秘成功后会怎么样？

政府会道歉？

成立调查委员会维护外星人的正当权益？

还是会和外星人一起携手开发宇宙资源，让马斯克安心造车别再为移民火星费心了？

如果无法回答这些问题，那么再大的秘密，也只会变成一个空洞的“设定”。对于大众来说，还真不如办公室里上司的桃色新闻来的感兴趣。

所以又要回到这部电影本身：这样不遗余力地揭露秘密，究竟有什么意义？

电影最终没有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结局戛然而止的令人猝不及防，一切骤归平静，世界没有改变，普通人的生活没有改变，甚至国际政治格局都没有改变，是不是可以这么说——这个秘密本身的重要性，也许从一开始就被史蒂文大叔严重高估了。

所以文章开头的疑问也有了答案，不是今天观众的审美配不上斯皮尔伯格，而是斯皮尔伯格仍然停留在旧时代。或者说，是一个20世纪的导演在21世纪所面临的巨大困境。

大叔始终有一个非常鲜明的执念，外星人不是怪物，而是“他者”。所以在上世纪的《E.T外星人》、《第三类接触》和这一部《揭秘日》中，他一直在讲同一个故事，未知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偏见与恐惧，强大的不是武力，而是理解和包容。

所以你会发现，几十年过去了，他设计的外星人审美几乎没怎么变：超大的眼睛、骨瘦如柴的身体，始终带着一些脆弱和楚楚可怜。

这哪里是外星人，根本就是等待着被接纳和理解的异乡人。

但观众的世界早已经被《独立日》、《异形》、《降临》、《沙丘》而改变，外星文明必须带来认知的冲击，不一定要你死我活，但至少要带来陌生的经验，挑战人类的未知。

我们想看到一种文明的逻辑和震荡，而不是一个穿着橡胶外套、人畜无害的外星生物。

电影花了大半的篇幅为了争夺藏有这个秘密的某物质而大打出手，追逐过程如同儿戏，既乏味又无趣，极大违背了作为一部商业电影的现实规律，要知道，对于一部商业电影，秘密本身不重要，争夺秘密的人是谁、采取什么炫目的手段才更重要。

《碟中谍》系列，你还想得起来伊森拼命保护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吗？其实根本就没人关心，管他是核武器、致命病毒还是超级芯片，我们只在意这个人是汤姆·克鲁斯，更期待他在争夺的那一刻，是骑摩托、飞跃火车、还是扒飞机来亮瞎我的眼。

全片很大程度靠着艾米莉·布朗特的表演撑满全局，但是就如同剧中的角色一样，她只是一个“乘客”，用来做外星生物体的代言人，兼任剧情的解释和旁白。

导演从没有想真正剖析她人生的过往和情感的深度，他只是想让观众欣赏她在“非我”和“本我”之间内心的挣扎，用撕心裂肺的恐惧与悲痛透支表情和体力，从而获得精神的愉悦。只能说，故事的实际内容缺乏她努力表演所承载的厚度。

深藏了七十年的秘密被揭开，世界什么都没发生。这种落差，比外星人长得和E.T一模一样还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