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男孩675分非要复读,父亲气炸了。一年后看到录取通知书

我爸把烟灰缸砸过来的时候,我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高考成绩。

675分。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他嗓子都劈了,“全省前五百!你跟我说要复读?”

烟灰缸擦着我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碎渣子崩了一地。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整个人僵在那儿。

我没动。

屏幕上的数字刺得眼睛疼。675,语文138,数学147,英语142,理综248。理综。248。

“你看看你理综!”我爸手指戳着屏幕,指节发白,“生物化学扣了多少分?啊?你平时模拟哪次低于280?高考给我考个248?”

他说得对。我知道他说得对。

理综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完了。那道遗传题,我算了三遍,三遍答案都不一样。手开始抖,越抖越算不出来。铃响的时候我还在改答案,监考老师抽走卷子,我笔还悬在半空。

“说话!”我爸吼。

我转过头看他。他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五十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染都染不过来。他在化肥厂上了二十年班,三班倒,落下一身病,就指望我考个好大学。

“我要复读。”我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妈锅铲掉地上了。

那天晚上我爸没吃饭。他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扔了一地。我隔着玻璃门看他,他背驼得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咳嗽还是在哭。

第二天一早,班主任老周打电话来。

“苏阳,你考虑清楚。”老周声音很沉,“675,南大稳的。你复读一年,万一明年题目难呢?万一发挥失常呢?你赌得起吗?”

“周老师,我理综不该考248。”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理综平时确实没下过280。”老周叹了口气,“但高考就是这样,总有意外。你其他三门考得很好,总分已经很漂亮了。”

“不够。”

“什么不够?”

“清华不够。”

老周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

“清华去年录取线682。”他最后说,“你差7分。7分,苏阳,可能就是一道选择题的事。你确定要拿一年去赌一道选择题?”

“不是赌。”我说,“我理综本来就能考280以上。这次是失误。失误可以纠正。”

老周没再劝。他教了三十年书,知道劝不动我这种人。

我爸请了假,专门在家跟我耗。

他把亲戚全叫来了。大姑、二叔、三姨、舅舅,坐了一客厅。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跟过年似的。

“阳阳啊,”大姑先开口,“675还复读?你让我们家小杰怎么办?他才考了四百多分。”

小杰是我表弟,坐角落里打游戏,头都没抬。

“就是,”二叔接话,“南大毕业出来一样找好工作。你爸供你读书不容易,早一年毕业早一年挣钱。”

三姨说得更直接:“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我没吭声。

我爸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你说话!”我爸突然吼,“你哑巴了?这么多长辈来劝你,你屁都不放一个?”

我站起来。

“我要复读。”

四个字,说完我就回房间了。

门没关严,听见客厅里炸了锅。大姑说我“不识好歹”,二叔说我“读书读傻了”,三姨声音最尖:“这孩子怎么这么倔?跟他爸一个德行!”

我爸没说话。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墙上贴的清华校门照片。那张照片是我初三时候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照片下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苏阳,清华见。”

字是我自己写的。

那年我十五岁,刚考进县一中实验班。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让每个人写目标大学贴墙上。别人写的都是省内高校,我写了清华。有同学笑我,说咱们县一中十年没出过清华了。我没理他们。

高中三年,我没在凌晨一点前睡过觉。

冬天的早上五点半,天还黑着,我骑自行车去学校。路上结冰,摔过好几次,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到教室的时候灯还没亮,我自己开灯,背书。

我妈心疼我,每天早上给我煮两个鸡蛋。有段时间鸡蛋涨价,她就只给我煮一个,自己和我爸不吃。我发现了以后,把鸡蛋掰成两半,一半塞我妈碗里。

“妈吃过了。”她每次都这么说。

“你吃。”我把鸡蛋放她碗里,转身就走。

我爸在化肥厂上班,三班倒。早班凌晨四点走,中班下午两点走,晚班晚上十点走。冬天他骑摩托车,风刮得脸上裂口子。有一回下大雪,摩托车打滑,他连人带车摔沟里,腿磕破了,一瘸一拐推着车走了一个小时到家。

他进门第一句话是:“阳阳放学了没?吃饭了没?”

我妈给他擦碘伏,他疼得龇牙咧嘴,还在问:“他模拟考成绩出来没?”

我躲在房间里,没敢出去。

我怕看见他的脸。

后来成绩出来了,年级第一。我把成绩单放桌上,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吃完饭就去上晚班了。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发现成绩单被贴在客厅墙上最显眼的地方,旁边是他用粉笔写的:“我儿子。”

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他文化程度不高,初中都没毕业。

我把成绩单撕下来,塞抽屉里了。他又贴上去。我又撕。他又贴。

最后我不撕了。

那张成绩单现在还贴在那儿,纸都发黄了。

高考前一个月,我爸请了半个月假,专门在家给我做饭。他不会做饭,炒的菜不是咸了就是糊了。但他每天变着花样做,今天红烧肉,明天糖醋排骨,后天炖鸡汤。

“多吃点,”他把菜往我碗里夹,“考试费脑子。”

我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爸,你也吃。”

“我吃过了。”

他碗里就一点咸菜和米饭。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听见客厅有动静。我悄悄开门,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对着我准考证发呆。

他没发现我。

我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他送我去考场。校门口人山人海,全是家长。他站在人群外面,个子不高,踮着脚看我往里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朝我挥了挥手,嘴张了张,没出声。口型我看懂了:“好好考。”

考完最后一门出来,他在老地方等我。太阳底下站了三个小时,脸晒得通红,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怎么样?”他把水递给我。

“还行。”

他没再问。

出分那天,他比我还紧张。电脑前坐了一个小时,刷新键按了不知道多少遍。成绩跳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675!”他喊我妈,“快来看!675!”

我妈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两个人围着电脑屏幕,我爸念一遍,我妈念一遍,又念一遍。

“南大稳了!”我爸拍我肩膀,手都在抖,“儿子,南大稳了!”

我没说话。

他看我脸色不对,笑容慢慢收了。

“怎么了?”

“我要复读。”

然后就是烟灰缸砸过来。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喝水。经过爸妈房间,听见里面有声音。

我妈在哭。

“他非要复读,”我妈声音发颤,“万一明年考砸了呢?你也不劝劝。”

我爸没说话。

“你说话啊!”

“劝什么?”我爸声音闷闷的,“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跟我一样,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那你就由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

“他理综考砸了,不甘心。”我爸说,“这孩子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你不让他复读,他能恨自己一辈子。”

“可万一……”

“没有万一。”我爸打断她,“他是我儿子,我知道他。”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外,水凉了都没喝。

第二天,我爸同意了。

他没说“同意”两个字。他早上起来,把烟灰缸碎片扫了,然后坐餐桌前吃早饭。吃到一半,突然说:“复读班多少钱?”

我妈愣住了。

“我问你复读班多少钱?”

“一万二。”我妈小声说。

我爸嚼着馒头,半天没说话。吃完最后一口,他把筷子一放。

“报吧。”

两个字。他说完就去上班了。

我看着他骑着摩托车走远,排气管冒黑烟,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背还是驼着,头盔歪歪的,旧工装上全是化肥粉末。

我站在门口,一直看到他拐弯看不见了。

复读班在县一中旁边的一栋旧楼里,四层,没电梯。教室在顶楼,夏天热得像蒸笼,风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全班八十多个人,桌子挨桌子,过道侧着身子才能走。墙上贴满励志标语,红底白字:“拼一个春夏秋冬,赢一个无悔人生”“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陈浩,考了623分,也是理综考砸了。前面是个女生,叫林小禾,考了598分,志愿滑档了。

复读班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姓刘,五十多岁,秃顶,说话声音像敲钟。

“你们来这里,只有一件事。”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提分。其他都是扯淡。”

没人说话。

“我知道你们不甘心。”他接着说,“但不甘心没用。把不甘心变成分数,才有用。”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狠”。

“对自己狠一点。”他指着那个字,“这一年,你们不是学生,是战士。高考是战场,你们是来打仗的。”

下课以后,陈浩跟我说:“这老师有点吓人。”

“他说得对。”我说。

林小禾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复读班的日子比高三还苦。

早上五点四十到教室,晚上十一点半走。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全在刷题。每周一次模拟考,考完排名,排名贴在教室后面。刘老师说这是“刺激疗法”,让你时刻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第一次模拟考,我考了678分。理综279。

刘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你理综提了31分。”他看着成绩单,“但语文掉了5分,英语掉了3分。总分只提了3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语文英语不能掉。理综提分是应该的,你本来就不止248。但其他科不能掉,掉了等于白提。”

“明白了。”

第二次模拟考,681分。理综282,语文140,英语143,数学146。

刘老师又把我叫去。

“数学掉了1分。”

“最后一道大题步骤扣了分。”

“步骤分不能丢。你目标是清华,清华录取线去年682,前年684。你每一分都不能丢。丢一分,可能就丢了清华。”

“知道了。”

第三次模拟考,684分。

刘老师没叫我。

我自己去找他。

“老师,我理综还能再提吗?”

他看着我的卷子,翻了半天。

“生物那道实验设计题,你答得不够规范。扣了2分。规范答题,这2分能拿回来。化学计算题,你步骤太简略,扣了1分。写详细点。物理没问题。”

“那就是还能提3分。”

“理论上。”他抬头看我,“但你要知道,分数越高越难提。680以上,每提1分都像从石头里榨油。”

“我试试。”

第四次模拟考,686分。

刘老师在成绩单上我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星。

全班只有我一个有星。

陈浩凑过来看:“牛逼啊苏阳。”

林小禾也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挺好看。

“你也不错,”我说,“你这次考了多少?”

“632。”她说,“比上次提了9分。”

“继续加油。”

“嗯。”她转过头去,马尾辫甩了一下。

那天晚上放学,我骑车回家。路上经过化肥厂,厂门口灯光昏黄,几个工人蹲在路边吃盒饭。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没看到我爸。

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客厅灯还亮着,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瓶啤酒。

“爸,还没睡?”

“等你。”他喝了一口啤酒,“今天模拟考成绩出来没?”

“出来了。”

“多少?”

“686。”

他端着啤酒瓶的手停了一下。

“686?”他重复了一遍,“比高考提了11分?”

“嗯。”

他把啤酒瓶放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个子比我矮半个头,抬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怎么的。

“好。”他说。

就一个字。然后他转身回房间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碟花生米和半瓶啤酒。花生米没怎么动,啤酒也没喝几口。他就是在等我。

复读班没有寒假。

腊月二十八放假,正月初四开学。满打满算六天。

除夕那天,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炖鸡、饺子,摆得桌子都放不下了。

“多吃点。”她往我碗里夹菜,“复读班食堂吃的不好,你看你都瘦了。”

我确实瘦了。复读半年掉了十多斤,裤子松了一圈。

我爸开了瓶白酒,给我也倒了一杯。

“喝一口。”他说。

我抿了一口,辣得嗓子冒烟。

“阳阳,”我妈看着我,“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没事,我身体好。”

“好什么好,”她眼圈红了,“你半夜说梦话都在做题。妈听见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有吗?”

“有。”她擦了擦眼睛,“你说‘遗传图谱’、‘基因频率’,说了一长串。妈听不懂,但妈知道你压力大。”

我爸闷头喝酒,没说话。

“没事,”我说,“习惯了。”

吃完饭,我帮妈洗碗。她站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

“阳阳,要是……要是今年还考不上清华呢?”

水龙头哗哗响,我搓着碗,没抬头。

“那我就再复读一年。”

“那怎么行!”

“行的。”我把碗放好,“妈,你放心。今年一定考上。”

她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我听见她在客厅跟我爸小声说了什么,我爸叹了口气。

正月初四开学那天,下着雪。

我骑车去学校,路上滑得要命。快到学校的时候,前面一辆三轮车突然拐弯,我刹车不及,连人带车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裤子破了,血渗出来。

我爬起来,扶起自行车,链条掉了。蹲在地上装链条,手冻得发僵,装了十分钟才装上。

到教室的时候迟到了二十分钟。

刘老师站在门口,看见我一瘸一拐进来,裤子膝盖破了个洞,手上还有血。

“怎么回事?”

“骑车摔了。”

他看了看我的膝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拿来一个医药箱,扔我桌上。

“自己处理一下。”

“谢谢老师。”

我打开医药箱,里面有碘伏、棉签、创可贴。我卷起裤腿,膝盖磕掉一块皮,血糊糊的。拿棉签蘸碘伏擦,疼得我倒吸凉气。

林小禾回头看了一眼,站起来走过来。

“我帮你。”

她拿过棉签,蹲下来给我擦伤口。动作很轻,一边擦一边吹气。

“疼吗?”

“还好。”

“摔这么厉害还来上课?”

“不来怎么办?今天讲理综实验专题。”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擦。擦完贴上创可贴,站起来回座位了。

“谢谢。”我说。

“不客气。”她没回头。

陈浩在旁边小声说:“林小禾对你挺好的。”

“别瞎说。”

“我没瞎说。她给谁擦过伤口?就给你擦过。”

我没接话。

那天下课以后,我去车棚修车。链条彻底坏了,得换新的。我蹲在地上捣鼓,林小禾推着车过来。

“车坏了?”

“链条断了。”

“你怎么回去?”

“走回去。”

“你家多远?”

“四公里。”

她想了想:“我载你吧。”

“不用,我自己走。”

“四公里走回去,你膝盖还要不要了?”

她自行车后座很矮,我坐上去脚能挨着地。她骑得很慢,雪还在下,落在她头发上,白白的一片。

“苏阳。”

“嗯?”

“你觉得我能考上什么学校?”

“你想考什么?”

“我想考南师大。”

“那你肯定能考上。”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模拟632,南师大去年录取线610。你只要稳住,肯定行。”

她没说话,骑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得轻松。我每次考试都紧张,手抖。”

“我也是。”

“你?”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看着一点都不紧张。”

“紧张。”我说,“我理综考试手抖得比你还厉害。高考那次就是抖得算不出来。”

“那你怎么克服的?”

“没克服。”我说,“就是硬扛。抖也继续算,算到不抖为止。”

她笑了一声:“你这人真有意思。”

到我家巷口的时候,她停下车。我从后座下来,膝盖疼得我龇牙。

“谢谢。”

“明天你怎么上学?”

“走路吧。”

“我早上七点经过这边,你在这儿等我,我载你。”

“不用——”

“别废话。”她打断我,“你膝盖这样走四公里,伤口发炎怎么办?你还要不要考试了?”

说完她骑车走了,马尾辫在雪里甩来甩去。

我站在巷口,看着她骑远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在巷口等她。雪停了,地上结了一层冰。她准时到,戴着毛线帽子,手套是粉红色的。

“上车。”

我坐上去。她骑得比昨天快,路上差点滑倒,车把晃了好几下。

“你慢点。”

“慢了会迟到。”她说,“刘老师七点二十点名,迟到罚站一节课。”

到了学校,果然差点迟到。我们俩跑上四楼,在铃响之前冲进教室。刘老师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陈浩朝我挤眼睛。

日子就这么过。每天早上林小禾载我上学,晚上我自己走路回去。膝盖结痂了,不疼了,但我没说不用她载了。她也没问。

模拟考成绩一次比一次好。第五次688,第六次690,第七次692。

刘老师在班会上点名表扬我。

“苏阳同学,七次模拟考,从678提到692,提了14分。”他站在讲台上,“你们知道680以上提14分有多难吗?”

全班都看我。

“他理综从279提到295。”刘老师接着说,“295什么概念?满分300。他扣的5分全是规范答题扣的,知识点没错一道。”

有人鼓掌。是林小禾。然后大家都鼓掌。

我低着头,盯着桌上的卷子。

692。清华去年录取线682。我超了10分。

但我不敢高兴。

我怕一高兴就松懈。松懈一分,可能高考就少一分。少一分,清华就没了。

三月,学校组织体检。

我体重掉了十五斤,视力降了0.2。医生说我营养不良加用眼过度。

“多吃点蛋白质,少熬夜。”医生说,“你这身体再这么熬下去,高考没到人先垮了。”

我妈知道以后,每天中午来学校送饭。保温饭盒三层,一层米饭,一层菜,一层汤。她骑电动车来,来回八公里。

“妈,别送了,太远了。”

“不远。”她把饭盒塞我手里,“你吃你的,妈走了。”

她电动车掉头,突突突开走了。背影看着比去年瘦了。

我打开饭盒,红烧肉、炒青菜、鸡蛋汤。还冒着热气。

陈浩凑过来:“你妈做的饭真香。”

“一起吃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他夹了一块红烧肉,“你妈手艺真好。”

林小禾回头看了一眼,我夹了一块肉放她碗里。

“尝尝。”

她吃了,点点头:“好吃。”

“那你以后也一起吃。我妈每次都带很多。”

“不用不用——”

“别客气。”陈浩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苏阳他妈就是咱全班他妈。”

林小禾笑了。

四月,最后一次模拟考。

我考了695分。

理综297。扣的3分是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分,刘老师说可以申诉,但模拟考不申诉。

语文141,英语145,数学147。

总分695。

刘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苏阳,我跟你说实话。”他表情很严肃,“你这个分数,清华稳了。但你给我稳住。最后一个月,别飘。”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盯着我,“我带复读班十五年,见过太多最后一个月崩盘的。有个学生,模拟考最高698,结果高考考了671。为什么?飘了。觉得自己稳了,最后一个月松了。”

“我不会。”

“你最好不会。”他站起来,“这一个月,你该干嘛干嘛。作息不变,刷题量不变。高考完你想怎么飘怎么飘,现在不行。”

“明白。”

出办公室的时候,林小禾在走廊等我。

“刘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别飘。”

“你会飘吗?”

“不会。”

她看着我,眼睛弯了弯:“我也不信你会飘。”

“为什么?”

“你这个人,”她想了想,“太稳了。稳得不像个十八岁的人。”

我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五月,天气热起来。

教室里的风扇还是嘎吱嘎吱响,吹出来的风是热的。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黑,知了开始叫。

距离高考还有三十天。

黑板上贴了倒计时,每天班长撕一张。数字越来越小,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没人说话了,下课都在刷题。上厕所都是一路小跑。

陈浩开始失眠。他跟我说,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题。

“你试试睡前喝牛奶。”我说。

“试过了,没用。”

“跑步呢?”

“跑了,跑到腿软,躺床上还是睡不着。”

他眼睛下面两团青黑,脸色很差。模拟考成绩开始波动,上次考了641,这次掉到627。

刘老师找他谈话,谈完他更焦虑了。

“刘老师说我再这样下去,高考会崩。”

“你别想太多。”我说,“你基础扎实,627也是好分数。南大够了。”

“我不想去南大。”他低着头,“我想去浙大。”

浙大去年录取线652。他差了25分。

“还有三十天,”我说,“来得及。”

“来得及吗?”

“来得及。”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光。

“苏阳,你说来得及,我就信。”

那天晚上,我带他去操场跑步。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到他满头大汗,弯着腰喘气。

“回去洗个澡,”我说,“什么都别想,直接睡。”

“能睡着吗?”

“能。”

第二天他跟我说,昨晚睡着了。虽然只睡了五个小时,但睡着了。

“有用。”他说,“跑步有用。”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我带他跑步。林小禾有时候也来,三个人在操场上跑,跑到天黑透了才回去。

跑完步,林小禾会在小卖部买三瓶矿泉水。一人一瓶,坐在操场边上喝。

“苏阳,”她拧开瓶盖,“你紧张吗?”

“紧张。”

“看不出来。”

“紧张不一定写在脸上。”

她喝了一口水,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要是考不上南师大怎么办?”

“你考得上。”

“你又知道了?”

“你上次模拟641,南师大录取线610。你超了31分。就算发挥失常,少考30分,也够。”

“万一失常40分呢?”

“你不会失常40分。”

“你怎么这么确定?”

我转头看她。她也在看我,眼睛亮亮的。

“因为你每次模拟考都稳定在630以上。”我说,“稳定本身就是一种能力。高考考的就是稳定。”

她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

“苏阳,你说话像老师。”

“我就是复读班学生。”

“不一样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跟别人不一样。”

她走了。马尾辫在夜色里一晃一晃。

陈浩在旁边小声说:“她喜欢你。”

“别瞎说。”

“我没瞎说。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你还有心思观察这个?”

“做题做累了,换换脑子。”他咧嘴笑,“苏阳,你要是考上了清华,会跟她在一起吗?”

我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脑子里全是题,没空想别的。

六月。

距离高考还有七天。

学校放假了,让我们回家自己调整。刘老师说最后七天不要刷太多题,保持手感就行,重点是调整作息和心态。

我在家待着,每天上午做一套理综选择题保持手感,下午看错题本,晚上十点准时上床。

但我睡不着。

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自动开始过知识点。遗传图谱的推断方法、化学平衡常数的计算、物理电磁感应的右手定则……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想。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做题。

做了一套数学选择题,全对。又做了一套理综选择题,错了一道生物。我翻出错题本,把那道生物题相关的知识点抄了三遍。

凌晨四点,我躺回床上,还是睡不着。

早上六点,我妈起来做早饭,看见我房间灯亮着。

“阳阳,你一夜没睡?”

“睡了,”我说,“刚起来看书。”

她不信,但她没拆穿。她把早饭端进来,豆浆、鸡蛋、馒头。

“吃完睡一会儿。”

“嗯。”

我没睡。吃完早饭继续看错题本。

中午我爸回来,看见我还在看书。

“不是放假了吗?”

“看看错题。”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两千块钱。

“这是干嘛?”

“考完试,出去玩。”他说,“你长这么大,还没出过省。”

“爸——”

“拿着。”他把信封塞我手里,“考上考不上,都出去玩。”

他转身走了,背还是驼着。

我把信封放抽屉里,跟那张发黄的成绩单放在一起。

高考前一天。

我失眠了一整夜。

不是紧张,是脑子停不下来。知识点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想停停不住。我试了深呼吸、数羊、听轻音乐,都没用。

早上五点,我干脆不睡了。起来洗了把脸,坐在书桌前发呆。

六点,我妈起来,看见我坐在那儿。

“又没睡?”

“睡不着。”

她眼圈红了,转身去厨房做早饭。端进来的时候,手在抖。

“阳阳,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不上清华,南大也很好。你爸说了,不管你考多少分,他都高兴。”

“我知道。”

我吃了一口馒头,嚼着像嚼纸。

七点,我爸骑摩托车送我去考场。

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到了校门口,人山人海,跟去年一模一样。他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看我往里走。

我回头。

他朝我挥手,口型还是那两个字:“好好考。”

考场在三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知了叫个不停。

铃响。发卷。

第一门语文。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卷子。

手没抖。

现代文阅读是一篇散文,讲一个人回故乡。题目不难。古文阅读是《史记》选段,翻译题有两个生僻字,但我见过,在错题本上。作文是材料作文,主题是“坚守”。

我写了八百字,写的是我爸。

写他在化肥厂二十年,三班倒,落下一身病。写他雪天骑摩托车摔沟里,一瘸一拐推车回家,进门第一句话是问我吃了没。写他把我的成绩单贴在墙上,旁边用粉笔写“我儿子”。写他同意我复读那天,说了两个字:“报吧。”

铃响的时候,我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句号。

交卷。

出考场,我爸在老地方等我。手里拿着矿泉水。

“怎么样?”

“还行。”

他没再问。

下午数学。

选择题前八道一路顺畅,第九道卡了一下,算了五分钟,解出来了。填空题全对。大题前三道基础题,做完检查一遍,没问题。第四道立体几何,辅助线画对了,思路清晰。第五道概率统计,计算量大,但我算了两遍,答案一致。最后一道导数题,三问,前两问顺利,第三问卡了十分钟。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睁开眼,重新审题。换了一个思路,导数构造函数,求导,单调性,极值。算出来了。

铃响。交卷。

出考场,腿有点软。

我爸递矿泉水:“数学难不难?”

“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有点难。”

“做出来没?”

“做出来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没说话。手很有力。

第二天上午理综。

这是我最大的坎。

发卷前,我手开始抖。跟去年一模一样。我把手按在桌子上,使劲按住,指甲掐进掌心。

铃响。发卷。

翻开卷子,先看生物。遗传题在第二页,我扫了一眼,是连锁互换加基因频率计算。深吸一口气,从选择题开始做。

选择题做完,手不抖了。

物理实验题是测电源电动势和内阻,常规题,顺利。物理计算题两道,一道力学一道电磁学,思路清晰,步骤完整。化学工业流程题有点绕,但我在错题本上整理过类似题型,按步骤推,推出来了。

最后是生物遗传题。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读题。

题目很长,三行。果蝇杂交实验,给了F1表型及比例,要求推断亲本基因型并计算F2某表型概率。

我开始画遗传图谱。

画到一半,手又开始抖。

我停下来,把手按在桌子上。指甲掐掌心,疼。疼能让我清醒。

继续画。

连锁互换。交叉互换率计算。基因频率。

一步一步推。

算出第一个答案,检查。不对。重新推。还是不对。

手心开始出汗。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过知识点。连锁互换的判定条件、双交换的计算公式、基因频率的哈代-温伯格定律。

睁开眼,重新读题。

题目里有一句话:“F1雌雄个体随机交配”。

随机交配。

不是自交。

我之前的思路错了。

重新画图谱。重新计算。

算出来了。

检查一遍。数据吻合。

我放下笔,手还在抖,但心里踏实了。

铃响。交卷。

出考场,我爸递矿泉水。我接过来,手抖得水洒了一地。

“怎么了?”他脸色变了。

“没事,”我说,“做出来了。”

“真的?”

“真的。”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没再问。

下午英语。

我的强项。选择题一路顺畅,完形填空全对,阅读理解有一道题拿不准,纠结了五分钟,选了一个最合理的答案。作文是写信,格式标准,内容完整。

铃响。交卷。

高考结束了。

出考场,太阳西斜,照得人眼睛发酸。校门口家长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大喊大叫。我爸还是站在老地方,人群外面,踮着脚看我。

我走过去。

“考完了。”我说。

“考完了。”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从没见他做过的事。

他抱了我一下。

很用力。他身上有化肥味、烟味、汗味。他的背还是驼的,肩膀硌得我脸疼。

“回家。”他说。

松开我,转身往摩托车那边走。我看见他抬手擦了擦眼睛。

出分那天,我爸又请了假。

他坐在电脑前,刷新键按得比去年还勤。我妈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围裙,指节发白。

我也紧张。比高考还紧张。

成绩跳出来的时候,屏幕闪了一下。

语文142,数学150,英语146,理综295。

总分733。

全省第七。

我爸没弹起来。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盯着屏幕。

“多少?”他声音发颤。

“733。”

“多少?”他又问一遍。

“733。全省第七。”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红了。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去,站在阳台上。

我跟出去。

他在抽烟,手抖得打火机都按不着。我接过来,给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在风里散开。

“清华?”他说。

“清华。”

他又吸了一口烟,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眼泪下来了。

我从来没见他哭过。

他哭了很久,蹲在阳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烟烧到手了都没发觉。我把他手里的烟头拿掉,他抬头看我,满脸是泪。

“儿子。”他说。

就两个字。然后他又哭了。

我妈在客厅哭出了声。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快递员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手机响,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您好,您的录取通知书到了,请下楼签收。”

我拿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好,我马上下来。”

我跑下楼。快递员骑着电动车等在楼下,手里拿着一个红色信封。

“恭喜啊,”他笑着说,“清华的。”

我签了字,接过信封。

信封很厚,红色底,烫金字:“清华大学”。

我站在楼下,阳光晒得头皮发烫。拆开信封,录取通知书是白色的,印着清华校门。

跟墙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我上楼,我爸在客厅坐着。他今天没上班,专门在家等通知书。

“到了?”他站起来。

我把通知书递给他。

他接过去,手在抖。打开,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又看一遍。

“清华。”他说。

“清华。”我说。

他把通知书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贴着那张发黄的成绩单,旁边是他用粉笔写的“我儿子”,字都模糊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

然后他转身看我。

“你比你爹强。”

四个字。他说完就去厨房了。

我听见他在厨房跟我妈说:“晚上做红烧肉。”

“做做做,”我妈声音带着哭腔,“做一大盆。”

晚上吃饭,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炖鸡汤、饺子,比我过年吃的还丰盛。

我爸开了瓶白酒,给我倒满一杯。

“喝。”

我端起来,一口干了。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我爸也干了。

我妈在旁边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吃完饭,我回房间,把录取通知书放在书桌上,跟那张清华校门照片并排。

照片下面那行字还在:“苏阳,清华见。”

我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苏阳,清华到了。”

手机响了。陈浩发的消息:“多少分?”

我回:“733。”

他发了一串感叹号,然后发:“我651,浙大稳了!!!”

我回:“恭喜。”

他又发:“林小禾645,南师大稳了。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了。”

他发了个坏笑的表情:“她让你看手机。”

我切换到林小禾的对话框。她发了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苏阳,我645。南师大。”

下面还有一条:

“谢谢你。”

我回:“谢我什么?”

她秒回:“谢谢你载我上学。”

我愣了一下。明明是她载我上学。

“是你载我。”我回。

“都一样。”她回,然后发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的,照亮半边天。不知道是谁家孩子也考上了。

我拿起录取通知书,又看了一遍。

“清华大学。”

四个字,沉甸甸的。

我把通知书贴在墙上,跟成绩单并排。

两张纸,一张发黄,一张崭新。

中间隔了一年。

这一年,我掉了十五斤,白了十几根头发,做了几千道题,用光了四十多根笔芯。

值了。

我爸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给你的。”

我打开,是一部新手机。

“你那个旧手机用了三年了,”他说,“上大学用新的。”

“爸,这多少钱?”

“你别管。”

他把盒子放桌上,转身出去了。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到了北京,好好学。”

“嗯。”

“别给你爹丢人。”

“不会。”

他走了。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墙上的两张纸。

成绩单。录取通知书。

中间是他写的“我儿子”。

三个字,歪歪扭扭。

比我见过的所有字都好看。

窗外烟花还在响。

我拿起新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

照片是录取通知书和成绩单并排贴在墙上。

配文只有四个字:

“爸,我到了。”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跟复读班教室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明天开始,不用五点四十起床了。

不用刷题刷到手抽筋了。

不用失眠到凌晨四点了。

但我知道,这些东西会一直跟着我。

不是噩梦。

是勋章。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妈在旁边剥毛豆。

我坐过去,坐他们中间。

“爸,妈。”

“嗯?”我妈抬头。

“谢谢你们。”

我爸盯着电视,没转头。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谢什么,”他说,“你是我儿子。”

我妈又开始抹眼泪。

我伸手揽住他们俩的肩膀。我爸肩膀很硬,我妈肩膀很软。

电视里在放新闻,说今年高考报名人数又创新高。

我看着电视,看着我爸的白头发,看着我妈手上的老茧。

“爸。”

“嗯?”

“到了清华,我给你寄照片。”

“寄什么照片?”

“校门口的照片。清华校门。”

他沉默了一会儿。

“寄。”他说,“寄回来我贴墙上。”

“贴哪儿?”

“贴你成绩单旁边。”

我笑了。

他也笑了。笑得很轻,但我看见了。

窗外烟花还在响。

这个夏天,真他妈的热。

但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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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7-03

标签:育儿   江苏   年后   父亲   男孩   清华   说话   成绩单   墙上   刘老师   选择题   眼睛   膝盖   会儿   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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