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递来休书那日,我正整理行李,后来他总对着我的画像低语

以下为虚构情感故事,请勿对号入座。

“这休书,你接好。”

周祈将那张纸放在妆台上,声音冷得像腊月结冰的屋檐。

我停下叠衣裳的手,看了看休书,又看了看他。

然后继续低头,将最后一件春衫收进藤箱。

“和离书,我三日前就写好了,压在砚台下。”我将箱盖合上,铜扣“嗒”一声轻响,“你既写了休书,那便用你的。我都行。”

他怔住了。

窗外杏花被风吹进来,落在休书那个醒目的“休”字上。

我想,他大概在等我哭,等我求,等我像从前那无数次一样,拽着他的袖子说“夫君别赶我走”。

可惜啊,周祈。

我是死过一次的叶凌雪了。

你递休书这日,恰是我重生归来的第三年整。这三年,我每日每夜,都在等着这一天。

永昌十七年,春。

镇北将军周祈凯旋,圣上亲迎于长安城外,赐金帛无数。其妻叶氏,靖安侯府嫡女,于府门跪迎,将军马蹄未停,径自入内。

这些话本子里的桥段,如今正一桩桩应验在我身上。

我是叶凌雪,靖安侯府的嫡长女,也是镇北将军周祈明媒正娶的妻。

当然,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上辈子,我也是这样在府门口跪了三个时辰,等来他一句“妇人无知,退下”。后来他纳了副将的妹妹柳依依为贵妾,我哭过闹过,最后在将军府的后院井里,结束了自己可笑的一生。

闭眼前,我听见丫鬟啐了一口。

“占着主母位子不肯让,柳夫人才是将军心尖上的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再睁眼,我回到了永昌十四年,嫁给周祈的第二年春天。

杏花刚落,周祈还未出征,柳依依也还未进府。

一切,都还来得及。

“夫人,将军往这边来了。”陪嫁丫鬟春棠小声提醒,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担忧。

我正对镜梳头,铜镜里的女子眉眼温婉,只是眼底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光。

“知道了。”

脚步声停在门外。

周祈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墨蓝常服,身姿挺拔,眉眼是长安城贵女们私下议论的“冷峻如刀裁”。我曾爱极了他这副模样,如今看着,心里却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三日后大军开拔。”他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府中诸事,你需谨慎。”

“是。”

“母亲不喜喧闹,每月初一十五的请安,莫要带太多人。”

“是。”

“库房钥匙和账册,我已让刘嬷嬷接管。你身子弱,不必劳心这些。”

我梳头的手停了一瞬。

上辈子,他也是在出征前收走了我的掌家权。那时我惶恐不安,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好,整整三个月寝食难安,直到他归来,将钥匙交给了刚进门的柳依依。

“妾身知道了。”我放下玉梳,转身,朝他规矩地福了福身。

周祈似乎有些意外。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大概在疑惑,为何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红着眼眶问他“是不是凌雪做错了什么”。

“你……”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道,“好生照顾自己。”

“将军亦需保重。”我垂下眼,“沙场凶险,愿将军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话说得周全,却透着疏离。

周祈皱了皱眉,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春棠这才松了口气,凑过来低声道:“小姐,您方才……也太冷静了些。将军会不会觉得您……”

“觉得我如何?”我笑了笑,重新拿起梳子,“不重要了。”

真的,不重要了。

重活一世,我花了整整一年才想明白。我对周祈的痴恋,是靖安侯府和镇北将军府联姻时便种下的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十里红妆,世人都说佳偶天成。

只有我知道,洞房花烛夜,他挑开盖头时,眼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说:“既入了我周家的门,安分守己便是。”

我那时年少,以为真心能焐热石头。他征战,我日夜诵经祈福。他负伤,我彻夜不眠照料。他烦心,我变着法子哄他开怀。

直到柳依依出现。

我才知道,原来周祈不是冷情,只是那份热烈,从不属于我。

“春棠,”我轻声说,“把我嫁妆单子再理一理,田地、铺面的契书都收好。还有,去信给江南的舅舅,说我想盘个临水的茶庄,请他帮着留意。”

“小姐,您这是……”

“给自己,留条后路。”

重生回来第一天,我就开始变卖那些华而不实的首饰头面,换成银票,通过母亲留下的隐秘渠道,一点点转移到江南舅舅那里。

靖安侯府?我那个爹,眼里只有权势,女儿不过是巩固联姻的工具。上辈子我死讯传来,他不过叹了口气,转头就和继母商量着将庶妹送进将军府续弦。

至于周祈。

我要等他休了我。

不是和离,是休书。只有被他以“无子”、“善妒”之类的名义休弃,我才能彻底脱离侯府和将军府的掌控,拿着我早就准备好的“假死”计划,消失在所有人眼前。

所以这三年,我乖顺得不像话。

婆婆刁难,我受着。妾室挑衅,我让着。周祈冷漠,我忍着。

我在等,等一个时机,等周祈和柳依依情到浓时,等他们需要一个正妻的位子。

如今,时机快到了。

周祈出征这一年,战事频频告捷。他每打一次胜仗,柳依依在府里的地位就水涨船高。从一个小院搬到仅次于主院的“听雨阁”,用度比照着我来,下人们也开始见风使舵。

春棠气不过,我总拦着她。

“让她得意。”我说,“她越得意,我才越安全。”

我要的,从来不是将军府的荣华,也不是周祈那点稀薄的怜悯。

我要自由。

哪怕自由之后,是孤身一人,是粗茶淡饭,是漂泊无依。

也比困在这金丝笼里,慢慢窒息而死要强。

永昌十六年冬,周祈大破北狄主力,捷报传回,举朝欢庆。

圣上龙颜大悦,封赏之厚重,本朝罕有。

也是在那时,柳依依诊出了身孕。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小佛堂里抄经。手很稳,一笔一划,写坏了三张纸,才终于将那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写得端正。

春棠红着眼冲进来。

“小姐!那个柳氏,她有了!全府上下都在贺喜,老夫人赏了许多东西,还说……还说若生下男丁,便……”

“便抬为平妻,是吗?”我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字迹。

“您怎么还这么平静!”春棠哭了,“她若真成了平妻,往后这府里,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吗?”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

寒风裹着雪粒子扑进来,冷得人一激灵。

“快了。”我望着灰蒙蒙的天,轻轻说。

是啊,快了。

柳依依有孕,周祈即将班师回朝。他立下不世之功,圣眷正浓,此时若以“无所出”为由休弃发妻,扶正宠妾,虽会惹些非议,却也无人能真正动摇他。

而我,靖安侯府日渐式微,父亲在朝中屡屡受挫。一个没有娘家撑腰、没有子嗣傍身的正妻,被休弃,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多好的算计。

周祈,这一世,我如你所愿。

我甚至,会帮你把这场戏,演得更圆满些。

腊月二十三,小年。

周祈回府了。

大军还在城外驻扎,他带着亲卫,先行骑马归来。长安城万人空巷,争睹镇北将军风采。

我没有去前院迎接。

据说柳依依挺着微隆的小腹,在二门处候着。周祈当众扶住了她,低声问了几句,那温柔体贴的模样,成了翌日长安茶馆最好的谈资。

直到夜深,他才来了我的院子。

带着一身寒气,和不容错辨的疏离。

“夫人。”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这一年,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我坐在灯下,手里是一件快要做完的寝衣,是给他的。上辈子做过无数次,这辈子,是做给旁人看的。

“依依有了身孕,日后府中事务,你多担待些,莫要让她劳神。”

“是。”

“母亲年纪大了,喜欢清静。依依性子活泼,时常去陪母亲说话解闷,你若无事,不必日日去请安。”

“是。”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依依如今是双身子,情绪不宜波动。你……尽量避着她些。”

我抬起头,看向他。

烛光下,他的面容英俊依旧,只是那双我曾痴痴凝望过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将军放心。”我慢慢放下针线,站起身,“柳妹妹如今是府里最金贵的人,妾身明白分寸,断不会去招惹。”

这话说得恭顺,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周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你明白就好。”他转身欲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年后开春,我会上书陛下,为你请封诰命。这是你应得的。”

我笑了。

看,这就是周祈。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休弃我之前,先给我一个诰命夫人的虚名,堵住天下人的嘴,彰显他周将军的“仁至义尽”。

“谢将军。”我屈膝。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些别的情绪,比如怨恨,比如委屈,比如从前的恋慕。

可惜,他什么也没找到。

我低眉顺眼,温婉恭谨,完美得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偶。

他拂袖而去。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春棠关上门,转身时,眼泪就掉了下来。

“小姐,您何苦……何苦还要给他做衣裳!他眼里心里,哪有您半分位置!”

我看着桌上那件月白色的寝衣,针脚细密,用的是最好的云锦。

“总要做完的。”我轻声说,“做完了,才好断得干净。”

年关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

府里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庆。下人们议论的都是柳姨娘的肚子,和将军对她的宠爱。我的院子,冷清得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我才去婆婆房里请安。

婆婆赵氏,出身不高,却最重规矩。以往她挑剔我举止不够端庄,笑容不够温婉。如今有了柳依依对比,她反倒偶尔会给我几分好脸色。

“凌雪啊,”这日请安后,她罕见地留我说话,“你是正室,要有正室的气度。依依年轻不懂事,又怀着周家的骨血,你多让着她,也是你的功德。”

“媳妇谨记母亲教诲。”

“嗯。”赵氏抿了口茶,状似无意地道,“祈儿立了大功,这将军府的门第,眼看又要往上走了。有些事,你要看得开。男人嘛,三妻四妾寻常事,重要的是子嗣,是家族兴旺。”

我垂着眼:“是。”

“你进门也快五年了,这肚子一直没动静。”赵氏叹了口气,“以前我总催你,你也吃了不少药。如今看来,怕是缘分未到。依依这孩子有福气,若能一举得男,便是我们周家的大功臣。届时,祈儿若有什么打算,你……也要体谅他。总归,不会亏待了你。”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

她在提前给我“通气”,让我做好准备,把正妻的位置“体面”地让出来。

我心中一片冰凉,脸上却露出恰如其分的黯然和顺从。

“媳妇……明白。一切,但凭母亲和将军做主。”

赵氏满意地点点头,又赏了我一对玉镯,算是“补偿”。

走出赵氏的院子,春棠扶着我,手在微微发抖。

“小姐,她们……她们欺人太甚!”

我拍拍她的手背,什么都没说。

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

要变天了。

也好。

这场绵延了三年的戏,也该落幕了。

永昌十七年,正月十六。

年节的气氛还未散尽,一道圣旨送到了镇北将军府。

周祈晋封“镇国公”,世袭罔替。赏赐如流水般抬进府中。

与此同时,柳依依的肚子也像吹气般大了起来,太医诊脉,说很可能是男胎。

双喜临门。

整个将军府,陷入了狂喜。只有我的院子,静得能听见雪化的声音。

我知道,时候到了。

周祈如今是国公爷,柳依依若生下世子,一个“无所出”还“可能善妒”的正妻,便成了最大的阻碍。

他那样一个步步为营、爱惜羽毛的人,不会允许这样的“瑕疵”存在。

我开始悄悄地、更彻底地整理行装。值钱又方便携带的细软,早已分批送走。剩下的,不过是些撑场面的衣物和摆设。

我在等。

等那纸休书。

那将是我通往自由的,最后一道门。

二月初二,龙抬头。

民间说,这是个好日子。

周祈就是在这天早上,踏进了我的房门。

他穿着国公的常服,气势更盛往昔。手里拿着一个未曾封口的信封。

“这休书,你接好。”

他将那张纸放在妆台上,声音冷得像腊月结冰的屋檐。

我停下叠衣裳的手,看了看休书,又看了看他。

然后继续低头,将最后一件春衫收进藤箱。

“和离书,我三日前就写好了,压在砚台下。”我将箱盖合上,铜扣“嗒”一声轻响,“你既写了休书,那便用你的。我都行。”

他怔住了。

窗外杏花被风吹进来,落在休书那个醒目的“休”字上。

屋里安静得厉害。

安静到连他呼吸忽然重了一下,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什么?”好一会儿,他才问,嗓音沉下去,像压着火。

“我说,和离书在砚台下。”我抬手指了指,“你若嫌休书名声不好听,就用和离书。你若觉得休书更省事,就照休书来。我都认。”

周祈没动。

他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人。

从前我见了他,眼神里总是带着点藏不住的热。哪怕强装规矩,那点欢喜也会从嘴角跑出来。可现在没有了,什么都没有。

这大概比哭闹还让他难受。

因为哭闹,说明还在意。

不在意,才最伤人。

“叶凌雪。”他一步步走近,站到我面前,“你是不是以为,欲擒故纵这种把戏,对我有用?”

我差点笑出声。

都这时候了,他竟然还觉得我在跟他耍性子。

“将军多虑了。”我往旁边让了让,低头把藤箱绑绳打了个结,“我是真心的。你既已写了休书,那咱们就散了吧。往后你扶正柳依依也好,抬平妻也罢,都与你我无关。”

他脸色一下就沉了。

“谁告诉你,我要扶正依依?”

“这还需要谁告诉吗?”我抬眼看他,“将军这些年做的,不就是这件事吗?”

他像被我噎了一下,眉心狠狠拧起。

“休书给你,是因为你近来言行失度,心思浮躁,不堪为国公府主母。”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找一个足够体面的说辞,“并非——”

“并非因为柳依依?”我接上他的话,“那是因为什么?因为我无所出?因为我不得母亲欢心?还是因为,我占了一个你从来没想给我的位置?”

这话一出来,屋里那点稀薄的春意算是彻底散了。

周祈脸色冷得发青。

“你这些年,怨气倒是攒了不少。”

“也不算怨气。”我把最后一件外衫放好,盖上箱盖,“顶多算是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

“看明白你不爱我,也看明白我不该再把自己困在这里。”

他忽然抬手,按住了藤箱。

“我准你走了吗?”

我垂眸看向他修长有力的手,指骨分明,手背有一道旧伤,是北地那一战留下的。上辈子他伤回来,我守了他整整七天七夜,连眼都没敢合。如今再看,也只是觉得陌生。

“你都送休书来了,还要我怎么理解?”我平静地说,“难不成还得跪下来谢恩?”

“叶凌雪。”

“嗯。”

“你最好别惹怒我。”

这话他以前也说过。

每次他说这话,我都会怕。怕他生气,怕他更厌烦我,怕自己做错一点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可现在,我竟一点都不怕了。

“将军。”我抬头,轻轻笑了一下,“你若真怕我惹怒你,就不该来这一趟。你把休书差人送来,我会更感激你。”

他盯着我,眼底像压着一场风暴。

半晌,他忽然伸手,去翻砚台下面。果然,抽出了我那封早就写好的和离书。

信纸展开,他一眼扫过去,神情越来越难看。

我写得挺客气。

大意无非是夫妻缘浅,愿自请下堂,不扰国公府门楣,不碍柳氏母子前程,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

语气很稳,字也很工整。

工整得像我早就在心里写过千百遍。

“你什么时候写的?”他声音发沉。

“三日前。”

“早有预谋。”

“嗯。”

“你承认得倒干脆。”

“因为确实是。”

周祈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反而更冷了。

“叶凌雪,你以为离开国公府,你还能去哪儿?”他把那封和离书攥在手里,指节一点点收紧,“回靖安侯府?你父亲若知道你被休,只会觉得你丢尽了侯府的脸。还是说,你指望你那点嫁妆,能让你一个被休弃的女子,在这世道安安稳稳活下去?”

“总比留在这里强。”我说。

“你就这么不想当我的妻子?”

这话问得有点奇怪。

奇怪到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话不妥,脸色更差了些,很快又补了一句:“你别忘了,你是叶家的女儿,也是周家的媳妇。不是你想走,就能走。”

“所以,”我轻声问,“你今日来,到底是为了休我,还是为了吓我?”

他不说话。

我却已经明白了。

他写休书是真的。

可真到了要把我放走这一步,他又不痛快了。

不是舍不得,也不是后悔,只是习惯了我在这里,习惯了我这个人永远在原地等他。如今我忽然不等了,他不适应,仅此而已。

男人嘛,有时候就是这样。自己不要的东西,也见不得别人先放下。

“将军若无别的吩咐,我就先走了。”我拎起藤箱,“后门马车我已备好,不劳相送。”

“谁准你走后门?”他冷声。

“正门也行。”我从善如流,“只要能出去。”

他忽然一把扣住我手腕。

力道很重,重得我皱了眉。

“叶凌雪,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

“那要怎么说?”我看向他,“哭着说我不走?求你别休我?还是像过去那样,明知道你心里没我,也还要装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把你和柳依依一起供起来?”

“闭嘴。”

“你看。”我轻轻叹了口气,“实话你又不爱听。”

他死死攥着我,像是真的怒了。

可我能感觉到,那怒意里还混着一点别的东西。说不上来,很乱,也很拧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春棠压得发抖的声音。

“夫人……老夫人那边来人了,说柳姨娘动了胎气,请将军赶紧过去。”

这话一落,屋里气氛更怪了。

我先是沉默了一下,随后有点想笑。

多巧。

总是这样。

每次只要我和周祈之间稍微有点什么,柳依依那边必出事。不是头疼,就是心慌,不是哭了,就是胎气不稳。

偏偏周祈每次都吃这一套。

果然,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我趁机抽回手腕,低头揉了揉被他攥红的地方,淡声道:“将军快去吧,别让柳妹妹等急了。她肚子里怀着周家的骨血,金贵得很。”

这话明明是顺着他说的,他却像被刺了一下。

“你——”

“休书我收下了。”我打断他,“多谢成全。”

他说不出话来。

我绕过他,提起藤箱,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边,身后便传来他极冷的一句:“叶凌雪,你今日敢踏出这个门试试。”

我脚步顿住。

春棠站在门外,脸白得厉害,眼里全是慌乱。

我抬起头,看了眼长廊尽头的天。杏花落了满地,风一吹,像下雪一样。

真奇怪。

我等了三年的自由,明明就差一步了,胸口却一点轻快都没有。

有的只是累。

“我敢。”我轻声说。

然后,我抬脚迈了出去。

长廊里静得过分。

身后没有脚步声,只有周祈压得极沉的呼吸。

春棠连忙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藤箱,小声喊我:“小姐……”

“走吧。”我说。

“可是将军他——”

“他现在顾不上我。”

我这话没说错。

因为不到一炷香工夫,后院就闹起来了。

听雨阁那边灯火通明,丫鬟婆子来回奔走,说柳依依见了风,又受了惊,肚子痛得厉害,太医都请进府了。

整个国公府的注意力,全在那头。

反倒没人来拦我。

我和春棠一路走得极快。到了后角门,守门的老苍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似乎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压低声音道:“夫人,马车就在外头,您趁乱快走。”

“多谢。”我把早准备好的荷包递过去。

老苍头没推辞,收了,悄悄打开门。

门外果然停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只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是舅舅的人。

我心里一松,扶着春棠的手上了车。

帘子落下那一刻,我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小姐,咱们真的出来了?”春棠眼睛都红了,像是不敢信,“将军府……真的出来了?”

“嗯。”我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先出城再说。”

马车很快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我听着那声音,心口压了三年的那块石头,好像终于挪开了一点。

可惜,老天大概见不得我太顺。

马车刚行到朱雀街尽头,突然就停了。

外头传来一阵凌乱马蹄声,还有人勒缰时的厉喝。

春棠吓得一下抓住我的胳膊:“小姐——”

我没说话,只是把车帘掀开一角。

夜色里,一队黑甲亲卫拦住了去路。为首那人骑在马上,面色冷肃,正是周祈身边最得力的副将,周显。

我心口猛地沉下去。

还是追来了。

周显翻身下马,走到车前,抱拳行礼,语气倒还算客气:“夫人,将军有令,请您回府。”

我没下车,只隔着帘子问:“我已经被休了,哪来的府可回?”

周显顿了顿,道:“休书未曾过官,不作数。夫人还是府中主母。”

“哦。”我笑了笑,“他想休就休,想作废就作废,倒真省事。”

周显低着头,不接这话,只继续道:“听雨阁那边出了事,柳姨娘早产,府里眼下乱得很。将军分身乏术,所以命属下来接您回去。”

“早产?”我心里一动。

“是。”

我静了几息,忽然明白了。

柳依依哪里是早产,分明是借机生事。她大概也没想到我真能走掉,这会儿见人跑了,干脆狠狠干一把,把事情闹大。只要她腹中孩子有点闪失,这盆脏水,十有八九要扣在我头上。

真熟悉啊。

上辈子,她也最擅长这一招。

“夫人,”周显见我不出声,又道,“将军说了,只要您回去,今日之事,他可以当没发生过。”

我听完,没忍住笑了。

“当没发生过?”我把车帘彻底掀开,看向他,“周副将,你跟了周祈这么久,还不清楚他的脾气?今日我若回去,能有好下场?”

周显这回不说话了。

显然,他也知道。

“请夫人别为难属下。”他抱拳,腰弯得更低了些,“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那你就回去告诉他。”我收回目光,淡声道,“休书我接了,人我也走了。从今往后,我与国公府再无干系。柳依依是生是死,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保是落,也都跟我没有一文钱关系。”

“夫人——”

“让开。”

我声音不大。

可周显还是听得一僵。

下一瞬,他却没退,反而抬了抬手。身后的亲卫立刻分散开来,将马车围了个严严实实。

春棠脸都白了:“小姐,他们这是要硬来!”

我攥紧袖中的荷包,手心一片冷汗。

果然,还是走不了这么容易。

“周副将。”我压下心里的慌,冷声问,“你这是要当街绑人?”

“属下不敢。”他说,“只是将军有命,务必将夫人带回。”

我盯着他:“若我偏不呢?”

周显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底有为难,也有不容动摇的坚定。

“那属下只能得罪了。”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比刚才更快,更乱,像是有人一路不管不顾地冲过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头。

我也望过去。

夜色深处,一匹玄黑战马破风而来,马上那人披着墨色大氅,神色冷得吓人,不是周祈是谁。

他竟亲自追来了。

马停在车前时,蹄下石子都被踏得飞溅开来。

周祈翻身下马,连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走到车边,一把掀开车帘。

四目相对的那瞬间,我清清楚楚看到他眼里压着的怒火。

那不是平日里那种隐忍的冷,而是真真切切烧起来的火。

“下来。”他说。

“我若不呢?”

“叶凌雪,”他盯着我,“别逼我。”

“是你在逼我。”我看着他,“周祈,休书是你写的,门是你给我开的,怎么现在我真走了,你又不肯了?”

他唇线绷得极紧,像压着什么。

“我说了,那不作数。”

“凭什么不作数?”

“凭我是周祈。”

这话真是够理直气壮。

我一时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将军好大的威风。”我坐着没动,语气也淡,“难不成连朝廷律法都得给你让路?”

“你少拿律法压我。”他往前一步,声音发冷,“你现在跟我回去,这事还有转圜。否则——”

“否则怎样?”我抬眼,“把我抓回去,关起来?还是干脆让我死在半路,省得坏了你国公府的名声?”

这话一出口,周围一圈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显脸色都变了。

周祈却只是死死看着我,眼底的怒意一层层沉下去,沉到最后,竟有点吓人。

“在你眼里,”他缓缓开口,“我就是这样的人?”

“不是吗?”

他没立刻接话。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也把他脸上的冷意吹得更重。

好一会儿,他才说:“叶凌雪,你今天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

我忽然有点累。

这种感觉,很难说清。

像是你跟一个人讲了太多年道理,最后才发现,他根本不是听不懂,他只是从来没把你的想法当一回事。

于是我不想再说了。

“春棠。”我轻声开口。

“奴婢在。”

“把车帘放下。”

春棠哆哆嗦嗦地伸手。

周祈却一把扣住车框,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我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

“那你动吧。”我说,“反正我这条命,上辈子就已经赔过一次了。”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神色明显一滞。

很短,短到旁人未必看得出来。

可我看见了。

也是这一个停顿,给了车夫机会。

外头斗笠一压,他猛地一甩马鞭,竟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马车骤然前窜,周显等人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厉喝一声。周祈被迫松手,后退半步。

下一刻,亲卫们纷纷上马追了上来。

“驾!”

车夫一路猛抽马鞭,马车在夜路上几乎飞起来。

春棠吓得抱住我,整个人抖得不行。我扶着车壁,额头狠狠撞了一下,生疼,可心里竟生出一点狠劲来。

跑。

无论如何都得跑。

马车出了城,直奔南边官道。

后头马蹄声越来越近,追得死死的,像甩不掉的影子。

“小姐,这样不行,他们人多,迟早会追上!”春棠带着哭腔。

“前面是不是落霞坡?”我问车夫。

“是。”车夫回了一句,声音很沉,“表小姐,到了坡前,您和春棠姑娘按原计划换车,后面有人接应。”

我点了点头。

原计划里,到了落霞坡,我会和春棠弃车换装,制造坠崖假象。可现在周祈追得这么紧,这局怕是要更险。

夜路不好走,马车颠得厉害。

我撩开一角帘子往外看,身后火把连成一片,最快的那匹马已经追到百丈内了。

不用细看也知道,那一定是周祈。

他这个人,打仗狠,追人也狠。认准的东西,就没有轻易放手的时候。

偏偏我现在才知道,他对我这个本该丢开的妻子,竟也有这种执拗。

可惜,太晚了。

若是上辈子他肯这么追我一回,我或许都会心软。可现在,真的晚了。

落霞坡很快到了。

山路陡起来,车夫猛地勒马,低声喝道:“表小姐,快!”

我和春棠立刻跳下车,顺着旁边小道往林子里钻。

那边早有人等着,一辆更小的灰篷车藏在暗处,旁边还备了两套粗布衣裳和帷帽。

“快换!”我一边说,一边脱外衫。

春棠手抖得系不上带子,我直接帮她扯好。

远处已经传来兵器撞击声和喝骂声,估计是原先那辆青布马车已经被截住了。

时间不多。

我们刚换好衣裳,小车夫就低声道:“夫人,顺着这条小路下去,就是河道。船在下面等您,只要上了水路,他们就难追了。”

我刚要点头,不远处却忽然响起一道熟悉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叶凌雪。”

我僵住了。

树影晃动,火光映进林子里。周祈站在不远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色冷得像霜,手里还提着剑。

他竟然这么快就追到了。

不,不对。

不是他追得快,是他早就料到了我会走这条路。

我心一点点沉到底。

“你真当自己谋划得天衣无缝?”他一步步走近,“变卖首饰,转移嫁妆,联系江南叶家,准备假死脱身。叶凌雪,你瞒得倒严实。”

春棠一下就软了腿。

我没说话,只看着他。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那我这三年,算什么?

算笑话吗?

“怎么不说话?”他停在我面前,盯着我,“不是挺能算计的吗?现在不会了?”

“既然你都知道,”我轻声道,“那还追来做什么?直接看着我死,不是更省心?”

“你想死?”

“我想活。”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所以我才要走。”

他眼神狠狠一震。

那一瞬间,风声都像停了。

“在你身边,我活不成。”我说,“上辈子活不成,这辈子还是活不成。周祈,你放过我吧。”

“上辈子”三个字,我说得极轻。

轻得像一阵风。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脸色竟比刚才还难看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你又在胡说什么?”他嗓音发哑。

我笑了笑,没再解释。

解释也没用。

有些事,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懂。

“我最后问你一遍。”他朝我伸出手,“跟我回去。”

“不回。”

“叶凌雪。”

“我不回。”

他那只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慢慢收回去。

“好。”他说,“很好。”

话音落下,他抬了抬手。

四周亲卫立刻围拢过来。

春棠吓得哭出声,死死拽着我袖子。我却反而平静下来。既然硬碰硬碰不过,那就只能赌最后一把了。

我转头看向林子尽头。

那里再往下,就是落霞河。

春夜的河水,冷得能要人命。

可那一刻,我几乎没怎么犹豫。

“春棠,跑!”

我猛地推开她,自己转身就朝河边冲了过去。

身后一下炸开了。

“拦住她!”

“夫人!”

“叶凌雪!”

风从耳边呼呼刮过,草叶割在脸上,生疼。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知道往前,往前,再往前一点。

河水就在眼前。

我几乎是闭着眼跳下去的。

扑通一声,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把我整个人吞没。我差点连气都喘不上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冻住了。

耳边全是混乱水声。

恍惚里,我好像又回到了上一世那口井里。

黑,冷,喘不过气。

只是这一次,我不是被人逼到井边,我是自己跳下来的。

我拼命往前游,可衣裳吸了水,重得吓人。没游多远,腿脚就开始发沉。

头顶隐约传来惊呼和命令声。

我想再撑一下。

只要再往前一点,顺着水流下去,也许就真能活。

可人算不如天算。

下一瞬,我的手腕忽然被人狠狠拽住。那力道大得像铁箍,几乎瞬间就把我拖了回去。

我挣扎着抬头,河水糊住眼睛,什么都看不清。

只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咬牙切齿地骂:“叶凌雪,你是不是疯了!”

是周祈。

他也跳下来了。

他把我死死扣在怀里,一手揽着我,一手划水,硬生生带着我往岸边游。河水太急,他几次被冲得偏了方向,手却没松半分。

我被他勒得生疼,嗓子里全是水,咳也咳不出来。

等终于被拖上岸时,我整个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剩下发抖。

周祈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厉害,胸口起伏得很快。可他第一件事不是管自己,而是一把掐住我的下巴,逼我看他。

“你就这么想走?”他眼眶都红了,“宁可死,也不肯留?”

我喘着气,嘴唇抖得厉害,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是。”

他怔了一下。

下一瞬,眼底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好,很好。”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叶凌雪,你真有本事。”

说完这句,他忽然把我打横抱起,直接往山上走。

“周祈——”

“闭嘴。”他低头看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再敢跳一次,我就把春棠先沉河里。”

我一下僵住了。

春棠在后面哭着喊我,被亲卫拉住,不敢上前。

我死死盯着他,牙关都咬紧了。

“你卑鄙。”

“是。”他抱着我,步子一点没停,“所以你最好别再试。”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周祈。

不是冷,不是淡,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而是一种近乎失控的狠。

回府的路上,我被他裹在大氅里,放在马上,整个人窝在他怀里。风吹得脸发疼,他的手臂却箍得很紧,像怕我再掉下去一样。

我一路没说话。

他也没说。

可我能感觉到,他胸口那股怒意一直没下去,甚至越烧越旺。

马入国公府时,天都快亮了。

府里一夜未眠,灯火还亮着。听雨阁方向传来女人凄厉的哭声,夹杂着婆子们劝慰的声音,还有赵氏一声高过一声的“我的孙儿”。

我被抱下马时,正好听见一句:“柳姨娘小产了——”

我动作一顿。

周祈也顿了顿。

可他只是更用力地抱紧我,连头都没往那边偏一下,直接把我带进了凛晖堂。

这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

今天这事,是真的闹大了。

柳依依肚子里的孩子没了,这笔账,无论如何都有人要算。而我这个在深夜出逃、又被他从河里捞回来的正妻,天然就是最合适的靶子。

果然,我还没被放到榻上,外头就传来赵氏带着哭腔又压着怒气的声音。

“祈儿!你给我出来!”

门被人重重拍着。

“柳氏肚子里的可是周家骨血!如今孩子没了,你竟还把这个丧门星带回凛晖堂!你是不是疯了!”

春夜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冷气,也带着外头所有人的恶意和怨气。

我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心里反倒清明得很。

这下,是真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去国公府,是回不去从前那种假装太平的日子了。

周祈把我放到榻上,伸手扯过被子盖住我,动作居然还算稳。

然后他转过身,拉开房门,站在门口。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挺直的背影。

“母亲。”他开口,嗓音很沉,“孩子的事,等太医查清楚再说。”

“还查什么!”赵氏几乎是哭喊出来的,“昨夜若不是她非闹着出府,依依怎么会动胎气?怎么会摔那一跤!那可是个男胎啊!太医都说了,是个成了形的男胎!叶凌雪她安的什么心!”

我靠在榻上,没动。

这些话,倒也在意料之中。

上辈子柳依依害我,用的就是这一套。这辈子换成她自己栽进来,也算报应。

可惜,别人不会这么想。

外头安静了一会儿。

接着,周祈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冷。

“我说了,等查清楚。”

“祈儿!”

“母亲,回去吧。”

赵氏像是被这句话堵住了,半天没出声。再开口时,嗓子都哑了:“你如今为了她,连周家的血脉都不顾了?”

“孩子没了,我也难过。”周祈说,“可叶凌雪是我的妻。”

这一句落进耳朵里,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荒唐。

这么多年,他头一回在外人面前这样承认我的身份,偏偏是在我最想摆脱这身份的时候。

有意思吗?

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外头又是一阵杂乱,像是赵氏被嬷嬷们劝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外总算静下来。

周祈重新进屋,把门关上。

屋里烧着地龙,很暖,可我还是冷得厉害。

他没叫人进来,只自己去取了干净衣裳,丢到榻边。

“换了。”

我抬眼看他:“你打算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一下,答非所问:“先把衣裳换了。”

“我问你,打算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叶凌雪。”他看着我,眼神沉得可怕,“你刚从河里捞回来,非要这会儿跟我闹?”

“我不是跟你闹。”我裹着湿衣坐直了些,“我是想知道,你是要我活,还是要我死。”

这话一出,他脸色就变了。

“你少说这种话。”

“那你就放我走。”

“不可能。”

我笑了。

果然。

“既不放我走,又要留我在这里替柳依依小产背锅,周祈,你是真拿我当块砖啊,哪儿需要往哪儿搬。”

他眉心狠狠一跳:“孩子的事,我会查。”

“查完呢?”我问,“若查出来是我,你要怎么办?赐我一杯毒酒,还是让我病死在院里?”

“不是你。”他说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我怔了怔。

“你就这么肯定?”

“我知道不是你。”

这回轮到我沉默了。

周祈看着我,像是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脸色稍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先换衣裳。”他转过身,“我让人送姜汤来。”

我没动。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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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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