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生都在等他，一生都不愿痊愈

01

每次去见你，都心怀“临死之前再见最后一面吧”的想法。

每一次出现在你面前的我、健康欢欣的我，穿那么厚的衣服，面向你一步步走来。

重重包裹在病痛之中的我。

每走近一步

便死亡一次的我。

坐在你对面共进晚餐的我，身体内部尸横遍野的我。

与你微笑道别的我。

一转身，最后一个战士倒下了。

02

有一次我生病了。耳朵也听不见了，眼睛也看不到了。

倒是还能说话。便给你打了个电话。

我说：“放心吧，我没事。”

但是你说了什么我听不见，你发来的短信我也看不见。

我紧握手机，挣扎高烧和疼痛之中。无论如何，也不肯死去。

03

疾病是我身体唯一的门。每当我病卧在床，虚弱如婴孩。唯一的门便大打而开。

门后众人等待已久，一拥而上，顿时全走空了。直至病愈，门还开着，无人回来。

04

你这个傻瓜啊，你怎么又生病了？

生生病，撒撒娇，装装疯，卖卖傻。你这只病痛的容器啊，怎么摔也摔不碎。你这个可怜虫。

你的一切都脆弱，除了你的倔强。

05

我把疼痛的种子深埋身体。深深忍藏。

但一到生病时它便生长。三十岁后枝繁叶茂。

树下谁在乘凉？谁享受我强壮的痛苦，并仰仗它挡风避雨。

谁反复感恩于我。当我躺在这里继续病着。

06

身体停下来了，旅行还在继续。此时的世界与我童年时代看到的一样陌生。

此时的世界里，我只熟悉疾病，我只珍惜痛苦。

我曾深爱一人，也曾憎恶于他。

他依附眼下陌生的世界，而我依附于疾病。

有一瞬间他仔细端详我。

下一瞬间把我打败。

我也曾在他那里战功赫赫。但他一转过身去，我就一败涂地。

幸亏我总是在生病。总是躲在床上。

幸亏我掩体强大。我潜伏高烧之中，成功掩饰了其他种种滚烫。

差点忘了旅行还在继续，差点忘了我曾深爱过他。

07

我脱胎于童年时代的一场重病。病愈后，一部分死了，一部分活了下来。

那个夏天永不结束。

亲爱的，我好委屈啊！我泅渡在疼痛之中，背朝世上所有喊痛的人，又转身安慰他们。是世上最大的一个骗子。

但是亲爱的，我曾经最诚实。但是有个夏天，我满街奔跑，四处求助。到了夜里像落叶般萧瑟，亲眼看着自己飘落。

后来我成为骗子，一生心怀不曾被识破的侥幸。却还剩一个渴望。渴望有人披荆斩棘闯进我的童年，找到那个夏天。扒开那丛野草，一把拉出躲藏的我。带我去治病，喂我吃药。

我一生都在等他。一生都不愿痊愈。

为此，我这一生既不治病也不吃药。

我的一部分逃到了未来，还一部分抛弃在童年。

躺在那个夏天中央。大汗淋漓。浑身发抖。

想喊“救命”。却闭上眼睛。

此后的每一个夜晚，每当我闭上眼睛结束这一天，

既不感谢此刻的平静，也不庆幸那一切早已过去。

08

你那么轻易地就给了我

我一生都在渴望却从不曾得到过的东西

你漫不经心经过我

就拯救我于生死关头

你什么也没做

只是存在于那里

就令我获得一切

然而你与我自始至终毫无关系

你令我纯洁如冬夜

又令我贪婪如深渊

09

每当我无处藏身时我便生病。深深躲进棉被，

蜷身地球上最狭窄最隐秘的缝隙。

唯有病疼慰藉我。令我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病愈后，我便消失了。

10

然而每次生病，都下定决心永不与你冰释前嫌。

然而分手至今，至少有一百次强烈渴望见到你。

然而我意志坚定，心狠手辣。

11

你对我说对不起

我对你说对不起

你说哪里明明是我对不起你

我说哪里哪里确实是我对不起你

说来说去

好像互相都对得起了

12

我要与你世代为仇

你喜欢四月我便憎恨整个春天

你说你再也不回来了我说我也是

你转身就走我转身从七楼窗台一跃而下

我全部的任性统统加于你

然而任性有限我怕撑不了多久

为此我半生拒绝见你

为此我半生懦弱卑微

乞讨般活在世上

一到春天便四处打听你的消息

听说你去年四月就已经死去

好吧

暂时算你赢了

我徒步千里去找你

推倒你的墓碑挖掘你的墓穴

你从地底深处坐起侧耳倾听

隔着最后一层棺木

你我继续以死相逼

你我之外还有日月对峙

百万亩玫瑰晨绽夜凋

地球自转不休公转不休

我恨你如天火降临地球上最后一片森林

又如灰烬中最后一粒种子仍要萌芽

唯一的安慰是大约你也如此恨我吧？

然而你最终打来电话

是你所完成的壮举

我最终划开接听键

是我所完成的壮举

13

生多少次病，就犯过多少次错。就得承受多大的报应吧

14

但是有一个男性，他坚决果断，勇猛无畏。他大约爱上了我，便向我开启了相反的一面。

我心中明察秋毫，蠢蠢欲动。却表现出了相反的一面。

哪一面都与恋爱中的人们无关。哪一面都无能为力。

15

又是一天结束了。刷牙。熄灯。蜷进被窝。再次确定：这一天真的结束了。

这才松一口气。

这才有空慢慢儿生病。

这才开始头疼，腰疼，背疼，肚子疼。

此刻是所有疼痛的放风时间。

我身体是高墙深院，禁锢了这么多疾病。每夜呻吟入梦。唯有那时你不可靠近。

你端凝熟睡的我。像遥望亿万光年外的孤星。唯有此时你最爱我。

我这个疼痛的展览馆啊，唯有此时决定对外开放。门开了微微一缝。令你整夜犹豫。

却终于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