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我以为找到「好死」的答案时，新的问题向我逼近：谁有资格好好死去？｜雪竹 一席第1140位讲者

雪竹，科普作者。

医学的进步让死亡变成了一连串的选择题，从一个点变成了一条路。在这条路上，站着医生、护士、家属，还有制度和机器，当然还有当事人自己。所以接下来的这个问题就是，面对死亡，我们应该怎么选择呢？

让死亡回到生命里

2026.03.22 广州

大家好，我叫雪竹，我是一名科普作者。

我的写作，大部分时间都是从一个问题开始的。听说央视新闻里的手语翻译居然有九成的聋人看不懂，我就写了一篇手语的稿子。又听说在2014年之前，盲人是没有资格参加高考的，我就写了一篇关于盲人的稿子。疫情期间，我偶然注意到女性穿的防护服都特别肥大，很不合身，我就写了另一篇稿子：《对不起，我们设计的时候没考虑女性》。

我很喜欢科普写作，它给我一种力量，哪怕事情不会因此变得简单，哪怕生活也不会因此变得美好，但是只要我们敢于命名、敢于讨论，就能少一点无助。

2021年的一天，我脑子里又突然冒出了一个问题，就是当死亡来敲门的时候，我应该怎么办？一个问题牵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比如说当我爸妈生重病了我应该怎么办？我知道应该怎么做医疗选择吗？如果轮到我自己呢？我想要什么样的死法？

那年我是35岁，是一名大龄单身女青年，也是独生女，将来一个人要负担父母两个人的养老；我还是一名自由职业者，没有单位保障，按照现在互联网上的说法，像我这种buff叠满的人，将来注定要在养老院里受尽欺负孤独惨死。

我当然不想要这样的结果，我也不想成为一种佐料，来佐证不婚不育的女性就是这样的下场。我决心要提前做准备，然后我就花四年的时间，写了一本关于死亡的书。在书里头，我反复追问了三个问题：死亡是什么？面对死亡我们该怎么选择？以及谁有资格好好死去？

死亡是什么？

其实一开始我都没觉得死亡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我的第一个采访对象就给我好好上了一课。

她是一名女性，30岁的时候，爸爸因为肝癌去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血从爸爸的嘴巴和鼻子里流了出来。她提前做了功课，知道要擦一擦身体，就让妈妈擦下半身，自己擦上半身，擦脸上的血。

她擦了一个多小时，可是血怎么都擦不干净。后来直到殡仪馆的人来了，看了一眼，很冷静地说，你这么擦没用。然后用两个棉球把鼻孔堵上，血才终于不再流了。

我听到这个细节的时候，非常地震动。我想如果换成是我，我也会一直这么擦下去，一直擦到自己崩溃。因为从来没有任何一本书告诉我们，血为什么会这么流，遗体要怎么处理，在日常生活里头，我们更不可能讨论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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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护士跟我说，她第一次经历患者的死亡，最大的感触是漫长。看见带教老师推着仪器一路在走廊里狂奔，她预感到会发生什么，就跟了过去。医生和护士长在抢救，她就在一边看着，她一直在等待。

我问她等了多久，她说不记得了。可能数字没有办法描述出那一寸一寸被拉长的时间感。

急诊医生王力经历的死亡只有15分钟。那天是腊月二十九，老人家的女儿在深圳打工，辛苦工作了一年，过年终于能回家了，老人就里里外外把家给收拾了一遍，结果就给累倒了。王力让女儿先去交钱，让老人去做个心电图，结果还没走到做心电图的地方就倒在了走廊里。

从进到急诊室，到失去所有生理指征——心脏骤停——只有短短的15分钟。那个时候王力还是一名实习医生，他接受不了这样的死亡方式，他就一边哭一边给老人做心肺复苏，摁了一个小时也没有把老人抢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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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心肺复苏一般会持续半个小时左右，但是医生也可以根据自己的临床判断临时来调整。有的时候家属还没有赶过来，医生可能会多抢救一会。所以在一些时刻，死亡并不是一个机体彻底崩溃的精准时间点，它更像是一个被拖延的决定，取决于医生和家属什么时候选择放手。

以前我一直觉得心跳停了人就死了，就是像地球是圆的一样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但是看了死亡学的书我才知道，人类依靠心脏跳不跳来判断死亡，其实也不过200多年的历史。

在十七十八世纪的欧洲，人们最害怕的事情之一就是被活埋，在巴黎还举办过一个叫作「确认死亡的最佳办法和防治过早下葬」的比赛。

医学的进步让我们不用再担心被活埋了，但在硬币的另一面，医学越进步，死亡越复杂。呼吸机发明之后，我们多了一个选项，要不要上机？体外除颤仪发明之后，又多了一个选项，要不要做心肺复苏？脑死亡被定义以后，又多了一个选项，要不要撤掉这些维持生命的设备？

医学的进步让死亡变成了一连串的选择题，从一个点变成了一条路。在这条路上，站着医生、护士、家属，还有制度和机器，当然还有当事人自己。所以接下来的这个问题就是，面对死亡，我们应该怎么选择呢？

面对死亡，我们该如何选择？

我个人关注到临终的选择，其实是源于一个和死亡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话题。

2021年，我的老东家果壳让我写一篇老年人性需求的稿子，我联系了北京和上海的10家养老院，9家直接就拒绝了。最后一家养老院的院长觉得这个话题很有意义，也希望能和同行们多多探讨，但是内部讨论之后，他也拒绝了我，理由是比较敏感。

这篇稿子最后还是写出来了，我采访了生殖科的医生，也采访了性学专家。但我就很不甘心，然后我就在网上把「老年人」「尊严」等关键词排列组合胡乱地搜，结果搜到了这样一个网站，叫选择与尊严。

它其实和老年人的性需求一点关系都没有，它是北京生前预嘱推广协会办的网站。点进网站里头，你就能看到这样一行字：

我们推广一个理念——生前预嘱，

我们提供一个选择——尊严死，

我们提倡一种精神——我的死亡我做主。

可能大家有的人没有听过生前预嘱这个概念。生前预嘱，它是指人们事先，也就是在健康或者意识清醒的时候签署的，说明在不可治愈的伤病末期或临终时要或不要哪种医疗护理的指示文件。不同国家和地区的生前预嘱会略有一些差别，这个网站上的生前预嘱叫《我的五个愿望》。

这五个愿望分别是：我要或不要什么医疗服务；我希望使用或不使用生命支持治疗；我希望别人怎么对待我；我想让我的家人和朋友知道什么；以及我想要谁能帮助到我。

每个愿望下边分别有好多个子选项，比如说第二个愿望下边就有五个子选项，分别是放弃心肺复苏、放弃呼吸机、放弃胃食管、输血，或者放弃使用昂贵的抗生素。

可能大家听起来会觉得，这不就是放弃生命吗？明明能救，你为什么不救？

《我的五个愿望》它有一个限定的施行期，叫作生命终末期。生命终末期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依靠现有的医疗技术无法扭转病情，也就是病没有治了；二是根据临床经验的判断，存活期低于6个月。

在生命终末期，其实很多抢救手段就是在拖时间。有的时候拖时间不是坏事，如果那段时间里面人是清醒的，是舒服的；但是在另外一些时候，拖来的时间是用痛苦换来的。

有护士告诉我，人临终的时候，如果输液输多了就会浮肿，去世以后身体还会往外渗液体；卧床时间长了，病人会骨质疏松，换衣服的时候胳膊都有可能会骨折；有的病人褥疮特别深，骨头都露出来了，上面还会盖着一种坏死的组织。那种味道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偷偷坏了很长时间，然后又被体温捂了很长时间，是一种甜甜的腐败的味道。

最让病人难受的是管子。很多病人恢复意识以后第一反应就是拔管，有的病人连拔管的力气都没有，他就用牙咬，有的人都把牙齿都咬掉了，就像是在用生命里最后一点力气说：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还有的护士跟我打过一个比方：咱们自己去医院里看嗓子，医生用舌压板压一下你的舌头你难受吧？她说呼吸机比那个难受100倍。至于鼻饲管也没有好多少，只要你一动，管子就会擦过嗓子眼和鼻黏膜，你想躲吧又没有地方躲，等终于适应了，也差不多到了要换新管的时候了，所有这一套还得再经历一遍。

在生命终末期，医生有时候是能把你的生命挽救回来，但是他很难把你的生活也一起带回来。有的人愿意用痛苦来换取更多的时间，也有的人不愿意。《我的五个愿望》就是给不愿意的人一个选择的机会。

我的一个受访者前后送走了三个老人。第一个老人是他的老丈人，当时抢救得特别着急，没打麻药气管就给切开了，刀一下去，血就溅出来，他说就感觉“像被割喉一样”。

第二个人是他的爸爸，抢救的时候在脑袋上钻了个洞，去世的时候那个血窟窿还在，他在采访里头重复说了好几次，说“当时真的不懂”。

最后一位，是他的母亲。母亲去世前，他了解到了《我的五个愿望》。母亲去世的时候，没有接受任何抢救措施，回忆陪母亲最后住院的那四十几天，他说了一句让我特别难忘的话，他说：“那时候我们挺快乐的。”

我的另一位受访者是一位护士，她叫李全玉。她自己也填了《我的五个愿望》，虽然只有五个愿望，但是她填一会哭一会，填了半个多小时才填完。

2017年，李全玉的爸爸确诊了脑胶质瘤，预估生存期很短。作为一名工作了30多年的护士，她其实心里头没有任何一丝幻想，但是又没法和家人说，也不敢在家人面前哭，她就一个人跑到长安街上骑自行车，一边骑一边哭。

一开始，李全玉都推不动爸爸，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能推动爸爸了，她还挺高兴的，觉得是不是自己有劲了，但其实是因为爸爸体重掉得太快了。

在生命最后的三个月里，李全玉每天都会用精油给爸爸做身体按摩。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她爸不是天生就那么黑，黑黢黢的皮肤都是后天干农活晒出来的。李全玉的爸爸种了一辈子的苹果树，辛苦了一辈子，临到了了，生活的痕迹才从他的皮肤上退下去，透出了本来的颜色。

鉴于我的无知，李全玉就给我好好地讲了一下苹果是怎么种出来的。我听完之后说，哎呀，这个活真是太辛苦了。她反问我：那你说谁不辛苦呢？在这世界上没有不辛苦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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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全玉的爸爸最后也没有接受任何抢救措施，没上呼吸机，睡着睡着心电图就成了一条直线。她和妈妈说，再也没有人像我爸这么幸福的了。

我就问她这个幸福指的是什么，然后她就给我发了一段她自己写的话：不能吃的时候就不吃，不能喝的时候就不喝，疼就止疼，喘就平喘，有家人的陪伴，有爱的萦绕，奔赴另一个世界时，前方有光，背后有人惦念。

我其实在做采访之前有设想过大家会怎么来描述死亡，但是我从来没想过会出现像幸福、快乐这样的字眼。我觉得这可能也是我们很多人的一个理想的状态吧。

要达到这种理想状态，我们需要了解一些基本的医学常识。我们再来看一下这五个子选项，如果让您来选的话，您会选择放弃其中的哪一个，或者哪几个呢？

现在其实已经有5万多人做出了他们的选择，选择最多的是最后一项，放弃使用昂贵的抗生素。倒也不是因为大家知道为什么，而是因为“昂贵”这两个字。中国人看病总是这样，先问价格，再问疗效，至于你当事人舒不舒服、你的个人感受，那都得往后靠。

但事实上这个选项它存在，是因为免疫力低下引发的感染在终末期病人身上很常见，对抗感染是需要自身一个健全的免疫力的，抗生素没有办法恢复我们的免疫力，反而有时候会增加我们的负担。

在这个五个选项里头，选择最少的是第一项——放弃使用心肺复苏。

大家都错误地以为心肺复苏的存活率很高，有人甚至会觉得能高达50%，但事实上，心肺复苏的存活率还不到10%【注】。存活率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们也不太了解心肺复苏的风险。

心脏骤停一段时间以后，人的各个器官恢复的情况会不一样，心脏和肺会恢复，大脑是不一定的。心脏骤停的时间越长，脑损伤的可能性也越大。有的病人他确实被救回来了，心跳再一次跳动了，但是因为脑损伤太严重，他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让他拥有自己的死亡方式

当了好多年的急诊医生以后，王力已经不会再因为病人的去世而掉眼泪了，但是他仍然会因为家属的选择而内心备受煎熬。明明知道一个病人救不回来了，流程还是得走，衣服给扒光，气管给切开，肋骨因为心肺复苏被压断，身上插满了各种的管子。

王力会试着和家属对话，让他们换位思考，每一场沟通都像是一场博弈。王力说有的东西是痛苦的，有的东西是不痛苦的，你可以选择不痛苦的，你的目的是让他不痛苦，而不是让他不死。

有的时候，甚至都不是家属坚持，而是医生不愿意放弃。一位老奶奶90多岁了，她特意提前嘱咐子女，一旦我不能享受生活的乐趣你们就要放弃，什么都不许给我做。老奶奶前一天还在打麻将，第二天就因为脑梗住院了。因为抢救得太匆忙，该下的管子也都下了。子女赶到医院以后很坚决地要拔管，也签了医院所有的免责声明。

但是拔管的当天，管床医生下班回家以后，思前想后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放弃。他想了一整个晚上，大半夜又回到医院重新给老奶奶下了管。

你说他不是一个好医生吗？他肯定是一个好医生呀。只不过我们从小到大都在学习这样的等式：抢救就等于努力，放弃就等于不孝。抢救到最后一刻，就是尽了最大的孝，就像是给爱盖了章一样。但是爱真的需要痛来盖章吗？爱有没有可能有其他的形式？

后来我又接触到安宁疗护，连续两年参加了国内最高规格的安宁疗护培训。我在自己的笔记本里记下了很多看起来特别小的事情：

移位板/三角枕：终末期的病人往往身上一碰就疼，移动时可以借助工具；

洗头/剪指甲：定期给病人洗头发、剪指甲；告诉他接下来的动作，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口腔护理：用果汁或病人喜欢的饮料替代生理盐水；用海绵棒蘸一点果汁给他润润嘴唇。

培训师一再强调，要保持病人的身体的整洁和干净，因为这关乎一个人的尊严。这些听起来很日常、不像医疗行为的行为，会提醒一个人他还在生活，不是在等死。除了这些听起来很小的事情，培训师还会强调沟通的重要性，我第一次听说了「四道人生」这个词，就是在临终前，道谢、道爱、道歉、道别。

于是我就发现了爱的另一种形式。爱不是替你做决定，爱是把事实讲清楚，把选择讲清楚，让当事人选择自己愿意付出的代价，让他拥有自己的死亡方式。

我的爷爷因为脑梗在床上躺了9年，我每次回老家都会去看他，每次都只能看着他的头偏在枕头上，一动不动。保姆会大声喊，说孙女来看你了，他就睁开眼睛看看我，然后再把眼睛闭上。

每次从他家里出来，我妈就会嘱咐我，你记住，我将来一定不要这样。我每次都很困惑，我就想问，你不要这样，那你要怎么样嘛？但是我每次又问不出口。

所以在接触到生前预嘱、接触到安宁疗护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发现了一片新的天地。在这片新天地里，死亡是安详的，是温暖的。在安宁疗护领域，有一个专门的词来指代这种死亡，就是好死。

然而，就当我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第三个问题就开始向我逼近：谁有资格好好死去？

谁有资格好好死去？

我问过好几位逝者家属，有没有考虑过住进安宁病房，因为他们都了解安宁疗护的知识，有的人还去安宁门诊问过诊，他们的回答都是一样的：住不起。

生命终末期的病人不会再开刀，也不会用那些昂贵的肿瘤新药，他们用的药都很基础、很便宜，基本全在医保的覆盖范围里，所以安宁病房的费用全都加在了病床费上边，五六百块钱一天的有，上千块钱一天的也有。我还听过一个特别极致的例子，在北京一家著名私立医院的安宁病房里住了7天，花了100多万，据说家属是很满意的。

在生前预嘱志愿者的培训上，其实也会出现类似的问题：

谁能享受到安宁疗护？

是不是只有有权有势的富人才能享受到？

像我们这些普通的老百姓，是不是要等到50年、100年以后才能享受？

问题一出来，现场的气氛会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培训老师会劝大家把目光放长远一点，他说如果你现在做，你的孙子可能享受到；如果你现在不做，你的重孙子才可能享受到。

培训老师的话没说错，根据咱们国家安宁疗护的发展情况看，确实是这样的。但是他的话也让我感到不安，因为这背后的潜台词就是，有的人现在就是注定享受不到的。

我自己其实也问过从业者：是不是只有富人才能享受安宁疗护？他们和我说，你不能这么算，你癌症治疗几十万打底，有的时候甚至是上百万，你如果把这些钱花到安宁病房，那不贵嘛。

可是我就在想，不要说几十万了，如果一个家庭连几万块钱都没有呢？如果一个家庭要在花光了所有积蓄之后，才能甘心、才愿意接受病治不好了这个现实呢？

李全玉跟我分享过她的发现，她说北京三甲医院里的死亡和她在农村老家的死亡完全不一样。她每次回老家，妈妈都会和她唠嗑，跟她说村西头谁家死人了，村东头谁家老人身体又不行了。

在农村，生病了就找个医院看，医生说能治咱们就治，医生说不能治咱们就回家。至于这个医生说的对不对，有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也没有途径知道，也没有能力去验证，索性就听这一个人的了。

李全玉亲戚家的一个老人得了癌症，没钱治，半年以后去世了。亲戚大半夜找了个山头，刨个坑给老人埋了。那个山头是北京著名的风水宝地，活着就活着，死了就死了，死了还能去风水那么好的地方，村里的人都觉得挺不错的。

我拿这个例子问过安宁疗护的从业者，我问他们这算是尊严死吗？算是好死吗？他们说当然算了，他又没有被过度治疗，没有遭罪。我又问，尊严死和好死是死亡时间既不提前也不拖后，这个人他本来还可以活，他的病本来是能治的，这不算是提前了死亡时间吗？

他们说不算，因为我们每个人都会受到自己经济条件的制约，这个不是医学应该考虑的问题。我也知道这不是医学应该考虑的问题，那我们就应该转过头去，当作这些问题都不存在吗？

北京海淀医院的安宁病房是全国的标杆，海淀医院因为地处中关村，所以病房里的志愿者大多是来自高校的老师和学生，以及一些IT行业的从业者；而病房里的病人也大多来自高校和互联网大厂。志愿者和病人在一个小圈子里「单向循环」。

我的那些受访者，我越接触他们越觉得他们都很像，他们受过良好的教育，语言准确，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需求和痛苦。我陪他们喝过上百块钱一杯的手冲咖啡，也陪他们逛过国外买手家具店，我会背着他们偷偷数价签上有多少个0，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走错了世界。

越接触他们，我越感到不安。我会问自己一些我以前从来都没有想过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有稳定的收入，不再有那些社会资源，我还配得上这种优质的医疗服务吗？如果有一天我阶级跌落，我是不是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了呢？

我们在谈论好死的时候，是在谈一套理念，还是在谈一套资源？好死到底是一种权利还是一种特权呢？

以前我们会说生不起、养不起、病不起、死不起，现在是不是又多了一个好死不起呢？

我把我的这些不安和困惑都写进了书里头，朋友说我这本书是反着来的，人家都是越写越确定，我是越写越不确定，写到最后，我不但没找着答案，反而又多了一脑门问题。

所以在演讲的最后，我也没有办法给大家一个什么明确的结论，我就选择了一个故事来做演讲的结尾。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50多岁的女性，她的妈妈因为结肠癌去世。妈妈生病的时候正好赶上了疫情，她就只能隔一天到医院去看一次。每次她去医院，妈妈就会说：你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呢，然后两个人就没话说了。

她们母女俩都是很要强的性格，对抗了一辈子，吵了一辈子，她不希望在妈妈生命的最后两个人还继续争吵，她就一言不发，默默地给妈妈捶背，而妈妈呢，也选择了沉默。

她和我说，她几乎一辈子没和她妈妈有过任何的身体接触，光是想象两个人拥抱的画面，她都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有一次，她推着轮椅带她妈去做检查，刚进到电梯里头，后边就涌上来一大群人，她俩就被挤到了电梯最里边的那个角落。

就在这个时候，妈妈伸手拉了拉她的手，把她往里带了一带。因为妈妈坐在轮椅上，大概和一个小朋友一样高，可能是因为这个吧，她人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妈妈也曾经是个小女孩，她也没有被自己的妈妈好好爱过，而这样的她，是那么坚强、那么倔强地撑起了他们的家。

在妈妈去世以后，她学习了安宁疗护的知识，又陆续送走了其他的亲人，她知道在临终的病床前要怎么告别，要怎么道谢、道爱了。

我问她如果你再有一次机会，如果你能穿梭时光回到你妈妈的病床前，这一次你会和她说什么呢？

她想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说：我觉得我们都有各自的局限，我们俩的沟通方式也已经固定下来了，我那个时候说什么都不能安慰到她。她会继续选择沉默下去。

听完这个故事以后，大家的感想可能不尽相同，在我看来，就是这些不同的想法、就是死亡引起的不同思考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我的演讲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注释】：

- The Lancet, “Out-of-hospital cardiac arrest: a unique medical emergency” (2018)

- American Heart Association, “Part 1: Executive Summary” (2025 Guidelines; citing 2024 CARES Annual Report):

- NCBI Bookshelf / StatPearls, “Hypoxic Brain Injury” (updated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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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丨司马特‍‍ ‍‍

剪辑丨chaos

感谢｜无有定论Unending，ChatGPT、豆包等大语言模型做图，Gemini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