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陆知

编辑 | 14西西

2026年2月1日凌晨，南鸟岛外海，一根管道从将近5600米深的海底把混着稀土的海泥抽上了“地球号”甲板。三天里，回收了大约50吨。日本官方随后发布消息，用了“全球首次”“超6000米级”这样的字眼。到了7月，检测结果出来：中重稀土占比54%，里面钇最多，镝和钆也在。

消息传开，最抓眼球的一句话是“够全球用730年”。

这话对不对？对了一半。南鸟岛周边海底确实有稀土，镝的理论储量按当前全球年消耗量算，确实能撑730年。但“够用730年”说的是镝这一种元素的理论年限，不是所有稀土加起来能用730年，更不是日本明天就能把这些镝挖出来卖到全世界。

从海底捞上来一管泥，和建立一个能赚钱的稀土产业，中间隔着的不是一步两步。

“成功”两个字，到底成在哪

先把这次试采的实际情况说清楚。

2026年1月12日，“地球号”从静冈县清水港出发，1月17日到达南鸟岛附近海域，1月30日开始首次回收作业，2月1日凌晨把第一批泥浆送上船。总共作业三天，在三个点位合计回收约50吨稀土泥，扣除海水后估算的重量。

技术上的核心突破是“连续扬泥”。以前在2000多米水深做过小规模测试，这次是在5500米以上的深度，用封闭循环方式，把泥浆连续抽上来。简单说，就是证明“管子够长、泵够劲、泥能上来”。

但捞上来的这50吨泥，只是原料。检测显示中重稀土占比54%，钇最多，其次是钆和镝，剩下46%是钕等轻稀土。成分不错，品位也够看。

问题在于，这50吨泥离“能用”还差好几道工序。按照计划，2027年2月要在同一海域搞正式采掘试验，目标一天350吨，先把泥运到南鸟岛脱水做成“泥饼”，再运回本土，然后进行分离、精制、精炼的全流程验证，到2028年3月前完成经济性评估。

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日本完成的是“证明能把泥弄上来”，下一步要证明“泥里的东西能分出来”，最后才能算“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日本内阁府这个SIP项目从2018年启动，累计投入约400亿日元。钱花了不少，但离产业化还有距离。

成本这条账，绕不过去

日本第一生命经济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嶌峰义清算过一笔账：南鸟岛海底稀土每吨成本大约1100万日元，按当时汇率折合7万美元上下，是中国产稀土市场价的约20倍。

为什么这么贵？

6000米深的海底，每平方厘米承受大约600公斤的压力。设备下去要扛住低温、腐蚀和洋流，管子一节一节接，接将近600根。东京大学的中村谦太郎教授说可以“应用现有的海底油田开发技术”，这话技术上没错，但海底油田开发本身就是烧钱的买卖。

日本经济新闻做过一个自主估算，要把南鸟岛从开采到提炼的整个供应链搭起来，总共需要约3400亿日元，其中开采环节就要2500亿。参照的盈利线是每天3500吨稀土泥，全年产出大约能满足日本稀土消费量的一成。

花3400亿，满足一成的需求，成本还是中国的20倍。

日本经产省早期测算的数据更直接：在没形成规模的情况下，深海稀土矿物光是开采成本就可能达到每千克50到100美元，部分情况超过150美元。而中国产稀土精矿2025年冬季均价大约每吨3600美元，折合每公斤3.6美元。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中国科学院海西研究院的杨帆研究员在接受新华社采访时说了一句话，很实在：日方做短期科考试验是可行的，但后续产业化和长期服役中，设备要承受极端水压和强腐蚀，连续稳定运行要求极高，能耗和开采资源的价值也不匹配。

说白了，实验室里做一次可以，天天干、年年干，账算不过来。

精炼这道坎，不是“不用依赖中国”一句话能跨过去的

日本内阁府深海稀土项目总监石井正一在9月对媒体说，海底稀土泥“完全没有必要依赖中国”精炼，可以在日本等西方国家完成。

这话听上去提气。但看看实际情况。

中国掌控着全球约92.3%的稀土分离产能和86%的深加工专利。稀土分离不是把泥里的东西挑出来那么简单，十七种元素化学性质极为相似，要把它们一个一个分开，需要成熟的萃取工艺、大量的药剂循环和长年积累的工程经验。

日本有信越化学、三井金属这些企业在做稀土提炼，但产能和规模有限。信越化学今年6月才宣布在福井县建自2008年以来第一座新的稀土精炼工厂。注意这个时间跨度：18年没建新厂。

日本目前超70%的稀土从中国进口，重稀土如镝、铽的对华依赖度接近100%。中国2025年10月对稀土相关技术实施出口管制后，覆盖了从开采、冶炼分离到磁材制造的全产业链技术。氧化镝和氧化铽今年5月对日出口几乎为零。

日本不是没有想办法。双日公司在和澳大利亚的莱纳斯稀土谈新矿山开发，住友电工在推进从美国采购替代品。但莱纳斯的矿大多在马来西亚加工，成本本身就高。瑞穗银行的数据显示，2020到2024年马来西亚出口日本的稀土产品均价大幅高于其他国家的同类产品。

更关键的是，海底稀土泥的分离和陆地矿不一样。泥的含水量极高，成分也复杂。杨帆研究员指出，日本当前的稀土分离工艺距国际先进水平存在代差，不论是产品供应量、成本还是品质，较长时期很难满足其国内需求。

我不怀疑日本在材料科学上的功底。但“不用依赖中国”这句话，从项目总监嘴里说出来，更像是给国内听的鼓劲话，而不是基于现有产业能力的判断。

730年这个数字，到底该怎么看

“够用730年”的说法，源头是2013年东京大学加藤泰浩团队确认南鸟岛周边存在高浓度稀土沉积泥之后，对镝元素储量的理论推算。

1600万吨是总稀土推测储量，其中镝按当前全球年消耗量算能撑730年。这个数字本身没有造假，问题在于它容易被误读成“日本手里握着730年的稀土”。

资源这个东西，埋在地下的叫储量，能挖出来、能加工、能卖出去的才叫供给。

南鸟岛离东京大约1950公里，岛上没有居民，只有防卫省和国土交通省的人常驻。把设备、人员、物资运过去，本身就是一笔开销。更别说在6000米海底连续作业的装备折旧和风险成本。

日本经济产业省的盈利线是每天3500吨，现在试采目标是每天350吨，差了十倍。从350吨到3500吨，不是把设备开快一点就能解决的，需要更多船、更多管子、更成熟的流程，每一步都要钱。

日本政府把产业化节点定在2028年度以后。业内普遍判断，形成经济可行的大规模采矿能力至少还需要5到10年。

2026年2月这次试采的意义，客观地说是验证了“设备能在5500米以上深度把泥连续抽上来”。这在一个长期依赖进口稀土的岛国来说，是有价值的工程验证。但把它解读成“日本稀土要翻身了”，就有点想多了。

资源竞争从来不是比谁家地底下埋得多。中国在稀土上的位置，是几十年从开采到分离到磁材制造一层一层垒起来的。日本想在南鸟岛另起一摊，方向可以理解，但海底的泥不会因为喊了“730年”就自动变成能用的磁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