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高艳津子老师第三次来到我们节目,前两期上线后,我们收到大量反馈,大家都深受启发。所以这次,在她和黄渤的新作品《谈·香·形》上线之际,我们再次对话这位人生厚重的智者,聊天赋、流动与天意,期待新的生命启发。
凉子:对大多数人来说,可能也谈不上有什么异于常人的点,那他们也有天赋吗?
高艳津子:有,天赋是很质朴的事情,是每一个生命自己带来的信息。你要找到自己生命里最擅长的那个点,那就是你的天赋。
凉子:什么是现代舞?对大多数人来说,它很优美,好像也很艺术,但好像是艺术家的事,跟我没关系。所以普通人还是会有距离感。有没有一些简单的方法,让我们能读懂现代舞?

高艳津子:现代舞尊重每一个身体,尊重每一个生命各自的思想和各自身体不同的语言。一百个身体,就有一百个身体的质感。比如胖一点、瘦一点、重一点、轻一点、快一点、慢一点。比如蜗牛和松鼠,这是两种身体的质感。这两种质感在现代舞里都被欣赏、被认可。
它尊重的根本,是它们都来自生命。如果按传统舞的方式,你可能就要演另外一个角色。本来你是个害羞的人,却要演一个英雄;本来你年龄很大,却要演一个小孩。在那里面,你是为角色而生,不是为自己存在。
但在现代舞里,你就是自己的剧本。你可以为自己而生。我是高艳津子,我这一刻跳的,就是高艳津子当下的情感:那个母亲吗?那个女人吗?那个女儿吗?
所以现当代艺术在这个时代出现,是因为生命发展到今天,生命希望被看到,也希望自己的倾诉能够连接这个世界。

高艳津子:跳舞是我的天赋。
凉子:你怎么知道它是你的天赋?是因为出名了,或者成为艺术家了,才算有天赋吗?
高艳津子:我没有看社会性,我看的是我生命的质感。在舞蹈中,我更如鱼得水。其实在天赋里,有多大的才华,第一取决于你天生的灵感,你能感知到。你可能超越一般人的感知,瞬间就能读懂一些技巧、一些创作。
我生在舞蹈家庭,父母都是跳舞的。这就是我的天赋,我就跳吧。爸爸每天晚上给我哥哥加练,本来他们是要培养我哥的,我天天跟在后面练功,结果把我练出来了。我永远是那个跟在后面的小油瓶,但我永远使的劲比那个大。所以我自己练出来的那个部分,是我的底气。然后我在这个底气上感恩天赋。我是双向合一的。

我小时候对天赋的认知,来自父母给出的肯定。“哇,你可以这样跳!”“哇,你这个太棒了,我都没有这样做过。”我才知道,我创造了一个什么。哦,只有我是这样的。天赋其实会在被看到和欣赏的眼睛里被触发。
所以每个人的缘分不太一样,但每个人身上其实都可以去寻找这个存在。
凉子:如何去找到我们的天赋?
高艳津子:我从小看到很多动作,很简单。然后看到那些动作,觉得很难看。小时候不是一种傲慢,为什么他的脚步非要这样才是脚步,那样不是吗?为什么摆出这个造型才是造型?这样不是吗?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我今天相对更成熟,对自己的天赋的认知也更透彻。

凉子:如果每个人都有天赋,为什么大多数人还是没法突破自己的阶层、自己现在的困局?为什么变成了所谓普通人?
高艳津子:我觉得我们今天谈天赋,它可能会带来另外一些词,彼此共存。
首先,什么是潜力?当我们说每个人都有潜力,如果你去挖掘自己的潜力,比如很小的时候,我尝试唱歌,尝试触摸一个乐器,尝试跳舞,尝试奔跑,尝试用一支笔写作,或者去绘画。在这些尝试里,我会发现,在自我的表达里,哪一个路径我更擅长,哪一个表达更不阻止我的流动。

凉子:您刚才提到一个关键词,天赋和潜力之后,还有一个重要词汇叫“流动”。在跟您很多次对话中,您都提到了“流动”。那我们发现自己的天赋的一个重要标准,是不是看自己的生命是不是在流动的状态?我不知道您怎么理解这个词?
高艳津子:你说流动吗?你太厉害了,凉子,你抓住了这里面最关键的一种存在。其实流动就是天赋的路径。流动就像一条河流,它没有被阻碍,可以形成各种风景和变化,海纳百川。它在整个世界里面是活性的,形成了一个生命源。

凉子:比如我想象一个画面,所谓流动就像我们的河水,长江也好,黄河也好,都取决于三江源。它最开始是冰很小的一个融化,一点点水滴,然后随着地形地势自然流动,最后甚至变成一条大河。
高艳津子:对,而且因为它在流动,它其实就是有生命。流动是一种生命现象,也是一种生命能量的状态。
凉子:可以理解,您刚说它是天上的水化下来的。它既然能产生这种持续不断的流动,说明它是在这样的活性、在这样的循环体系中的。而不是说,如果它是一个外在理由,为了认可、炫耀或者虚荣,那它可能是暂时性的。
高艳津子:对,当你把这种变成一种虚荣的时候,它就会物化。你一旦把它物化,它的活性就停止了;活性停止就不流动了;不流动了,天赋就停止了。
还有一些艺术家,当他到社会里,成为一个工作角色,天赋就停止了,没有创造力和想象力,没灵气了。突然出来的所有东西都是教科书级的,没有灵气了,天赋也停止了。

凉子:其实我们得到的是什么?有可能是能看得到的,我们得到了一个本子,得到一辆车,得到一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工作。但更可怕的,其实是你错过了什么?我们已经无形中进入到一个被社会化的结果,被确定性的状态。我们在这个时代太恐惧不确定了,但可能也阉割掉了自己的想象力和无限的可能性,以及所谓生命的流动感。
高艳津子:其实所有这些,都可能会让你的生命流动性越来越受限。我举个例子。我有一次给儿童上课,孩子七岁以下,五岁到七岁。我让家长都坐在外圈,孩子们坐在里面,围着一张大的长桌坐了一圈。一开始,我就站在桌子上,让他们觉得那可能是不能去的地方。我光脚站在桌子上,跳了一段舞。小孩就兴奋了。兴奋了我就跟他们说:家长不在,上房揭瓦。就要上房顶去揭瓦了,这就是我们的房顶,这个桌子。好,如果可以上房揭瓦,孩子们,我们要开始大胆地说一些我们想说的、敢说的话。

最早的舞蹈是什么?然后我说,每一个要说的孩子站起来,站到桌子上去说。哇,那一天那些小孩说的话简直让人惊讶。小孩举手,说“我说我说”,好多举手。“最早的舞蹈就是在宇宙中跳舞,像土又像水。”家长也都傻了。这个下去了,还有说,“最早的舞蹈就是当身体遇到风”。这都不是我说的,像我的语言,是孩子说的。“最早的舞蹈就是转圈圈”,“最早的舞蹈就是大自然”。
没有一个孩子说最早的舞蹈就是手舞足蹈,因为我没有教他们,我只是启发他们,让他们每个人回归到成为宇宙里面话语权的表达者。他有话语权,而不是被我们学习过了以后,模仿我们大人说的什么。
他是一个生命由衷而发的话语权,是由心流而说话的。

凉子:我们日常中理解“天意”这个词,它更像一个名词,一个结果。啊,这是天意啊。但在您的描述中,天意好像是一个行为,一个动作。
高艳津子:对,它是一个对话。
凉子:竟然天意是可以去理解、可以去听到的。那天意可以听到吗?听到又怎么样?
高艳津子:听到,你就不会在自己的小我里面,有太多执着和周旋。如果你感知不到天意,你的格局就会成为你主观的人生观,去做你整个人生的剧本。
凉子:这跟自我安慰有什么区别?
高艳津子:你的自我安慰都是有限的,因为你的自我安慰也在你的经验和惯性之下。如果你是天人合一,能够顺应自然、连接天意的状态,你的安慰里就多了一份声音,是你在内心里面那个高于自己的高我的对话的声音,那个不是你在现实里那种物化追求的那个自我。
你会多了一份对外的理解。也就是说,你为什么不抱怨?是因为你理解那个事情从他的角度是合理的。然后你突然觉得,也许从那个角度对我是件好事情。这就叫听懂了天意。
我们不知道它是否会是一个准确标准的答案,但在我的经验里,我会知道它会让你的幸福感好很多。

凉子:你看,你生命相对顺利一些,你有很高的成就,你才这么说。
高艳津子:我的生命,我这生命顺利吗?我不能说我是最悲惨的那个人,但也不是一路顺风的。所以当我有过生活中的经历,当我经历过那个最大的苦难性的挑战,然后我能保持像现在这个状态,我才能够说我听见天意的声音。宿命可能会拿天运当借口,其实也是把自己的流动堵上了。那不是真正听懂天意,只是拿天意成为了放弃的理由。
说到这个话题,我就会说到,像泰然,我们儿子的那个情况,他都得了脑瘤了,这是不是就判了死刑了?我是做错了什么吗?我觉得我没有啊,一个跳舞的人都没时间去做别的事,还能做错什么?OK,那我们试一下听天意。如果它是礼物,它带来什么?哦,我得到了好几样东西,我听懂了。第一个我听懂的就是,你不会再傲慢,没法傲慢。你突然发现,所有生命面对生老病死苦是一致的。
凉子:人没有傲慢,但是我们讲不能有傲气,但是要有傲骨啊。
高艳津子:我会用尊严来说。我的灵魂是有尊严的,我的灵魂借这次生命的机会发言。我每说的话,我要对这个话负责任,这是艺术家。

凉子:刚才我们提到要做生命的主人,要做自己的监护人,这个生命。可能都不是所谓小我的这个生命。
高艳津子:是,是这次机会。其实在生命的角度来说,它既是你的,但它更是这个灵魂拥有的机会。所以我们针对这个机会维护它的尊严。我觉得尊严很重要,是你灵魂最初为什么来的愿望。你不要因为为了让这个生命在这次社会性里面更如鱼得水一些,放弃了你最初的愿望,把生命变变质了,或者变卖了。你忘记了你的来处,你的天赋就没了呀。你的来处就是天赋的地方啊。这个在艺术家,我觉得是重要的。
在大的人类社会里面,很多生命在面对着各种艰难的挑战。不只是买了一张票才能进到剧场去欣赏艺术。有的就在医院里面,有的就在病床上,有的就在轮椅上。我的挑战出现的时候,我突然懂了,老天在告诉我,你的能力要开始用在下一个价值上。
你是艺术家,你不是舞蹈家。舞蹈家是实现各自光芒的,艺术家是对这个时代的人要有贡献的。

所以那个时候开始,我开始注重教育,我开始去理解我的孩子的思考和角度是什么。如果他作为一个生病的孩子,好像从医学上给他判了个刑的孩子,那他的人生又怎么度过?我开始转念到其他生命体上去想、去理解的时候,我的教育就开始出现儿童教育和对特殊人群的教育,我连接到了。所以这就是老天给的一个礼物。
而且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降临了。这种降临是什么?我出生了,真正在人间出生了。我之前都不是,之前还带着自己跳舞嘛,其实是在一个仙女界里面,大家都是跳舞的,互相都是跳舞的,你跟外界没什么关系。
但这一下我真的降生了,这种降生就是我跟所有人是一样的,我真的走到菜场里面,我买了菜,我回家要给我的孩子做饭。然后我也会去思考油盐酱醋的问题。我开始真正体谅每一个众生在这个世界里面,那个肉身处于什么样的一种状态和路径。

凉子:所以你没有拿那个剧本。
高艳津子:我没有拿大家常规性的剧本,那是人的剧本,我听的是天的经文。
凉子:所以当听到天意的声音的时候,其实我们不是上来就被动地接受,我们要想一想:他在更高维度上看,他有什么样的可能性再给你?他是不是一个生命的礼物?
高艳津子:对,听得懂天意的状态下,其实你会发现,给你的所有都是礼物。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凉子:对,因为那会儿我还问你,你说你关于人生,你是一个舞蹈家,因为对于人生有这么多思考,是不是年龄越大,你悟到的东西就会越多?这跟年龄有什么关系?

高艳津子:我觉得年龄越大,可能你悟到的准确度会高,因为你还有经验在支撑,你看到的那些案例在那,但不代表你是绝对对的。生命本身就是个流动的状态,它没有节点,甚至死和生都在同一个节点上,对吧?它是一个流动状态。
比如老人说不听老人言就会吃亏在眼前。有些话,更多是在说一些常规经验。比如打雷了,要下雨了,让你带伞你不打。但作为人生生命来说,有些不在生活细节的经验,可能会在生命选择的一些路径上,比如你的事业、你的情感、你的追求。那些可能在经验上,并不能够从老人的经验里面赋予你什么。每一个生命都是独立的、唯一的、自我探寻者。
凉子:所以终究你要做自己生命的主人,而且你只能做自己生命的主人。
高艳津子:是,因为在某一点来说,所有的标准答案都不是生命的答案。但一个生命遗不遗憾,却是他自己的标准。所以如果你作为一个家长,也许帮助你的孩子,以你的经验,以你自己觉得最有智慧的方式,帮他做了一些安排和选择。但等他活完,他也成就有了,家庭也有了,一切都安度完了。等他人生最后的时候,他说我好遗憾,我其实不想这样。这是一个最大的错误的选择。

凉子:这不是很多人的现实。
高艳津子:所以他不是一个好才能成为一个标准的,他反而是他自己选的,他会对自己负责任,那个遗不遗憾是他自己主动选择的,是他要的,那是生命自己所得。所以我觉得这个特别重要,这也是尊重生命,让他获得自己要的人生。
更新时间:2026-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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