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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木又

最近，社交平台上大量用户讨论自助餐厅是否在食物中添加饱腹剂，让消费者吃不回本，这些内容传播速度很快，一度登上热搜话题。

其实，类似的传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社交媒体上重新热起来。

从食品安全监管层面看，我国食品添加剂标准目录里根本没有饱腹剂这个品类，也没有任何权威机构查获过所谓非法添加的化学饱腹剂的真实案例。

可为什么这样的传言还是反复出现并赢得大量人的相信，根本原因在于它精准投射了自助餐行业长期存在的信息不对称问题。

自助餐天生就“说不清”

经济学里有一个分析商品信息透明度的框架，把商品分为三个层级。

第一层叫搜寻品，购买前就能判断质量，比如手机的屏幕尺寸和处理器型号。

第二层叫经验品，必须购买并使用后才能知道好坏，比如一家餐厅的菜好不好吃。

第三层叫信任品，即使使用后也很难判断真实品质，比如食品是否含有有害物质或者食材是否被偷偷替换。

自助餐的问题就在于它同时包含了大量经验品和信任品信息，这两种信息恰恰是消费者最难穿透的。

具体到自助餐行业，信息不对称至少表现在四个方面。

第一个是食材识别，普通消费者很难用肉眼区分虹鳟鱼和三文鱼，也很难判断一块牛肉是冷鲜肉还是解冻肉，更不用说辨别鸭肉和牛羊肉的区别。

第二个是加工方式，越来越多的自助餐厅使用预制菜或中央厨房半成品，菜品上桌前经过了多道工业处理，消费者却只能看到最终摆盘的样子。

第三个是卫生状况，餐具是否严格消毒，食材是否在保质期内，这些信息完全超出消费者的感知范围。

监管部门在抽检中确实发现过自助餐厅使用过期食品的案例，但普通消费者在用餐时只能凭借肉眼做最粗糙的判断。

第四个是价格结构，商家很清楚食材成本占收入的百分比，消费者只能靠吃了多少盘海鲜来反推自己有没有亏本，这种估算方法本身就带有很大的误差。

消费者在进店之前就付清了餐费，商家没有动力在用餐过程中进一步证明自己的价值，而一家自助餐厅可能有上百种食材，消费者也不可能对每一种都保持警惕。

这种一次性博弈的结构天然给了商家利用信息优势的空间。

为什么你总怀疑商家添加了饱腹剂

信息不对称只是谣言生长的土壤，真正让饱腹剂这个具体概念扎根的是一套深层的社会心理机制。

首先是确认偏误，人们倾向于相信那些符合自己已有预期的信息。

很多消费者走进自助餐厅时心里已经预设了一个判断，就是商家肯定会想办法让我少吃，这种预期来自过去多次吃不回本的挫败感，也来自网上大量关于自助餐猫腻的讨论。

当一个人本来就怀疑商家在使坏，看到饱腹剂这条传言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我需要验证一下，而是想着果然如此。

其次是吃不回本的心理落差转化成了阴谋论。

自助餐的本质是一场关于性价比的博弈，消费者支付固定价格，希望通过大量进食来获得超过餐费的价值，商家通过菜品组合和空间设计来控制平均成本，确保大部分顾客都在成本线以下。

这种博弈天然存在输家，当一个人发现自己没吃多少就饱了，或者感觉没吃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他的第一反应通常是归咎于外部的暗箱操作。

商家的动线设计和餐品选择这些暗中诱导不易察觉，于是饱腹剂成了这种真实感受的一个合理出口。

再次是社交媒体的放大机制，一条短视频可以在几个小时内获得上百万次播放，而事实核查的传播量通常只有谣言的十分之一。

算法推荐天然倾向于高情绪高冲突的内容，饱腹剂这种指控恰好符合这两个特征，一旦一条传言被大量转发，它就会获得一种虚假的集体确认，很多人会说我也遇到过类似的经历。

这些个人感受被当作证据反复堆叠，最终形成了一种主流叙事的错觉。

最后是历史遗留的信任债务，过去十多年里自助餐行业确实发生过不少真实丑闻。

2016年一家知名自助烤肉店被卧底记者曝光回收顾客吃剩的口水肉，用鸭肉冒充牛肉，把变质食材重新上桌，多地市场监管部门也查处过自助餐厅使用过期食品和餐具不消毒等案件。

这些真实存在的问题给整个行业贴上了一个难以撕掉的嫌疑标签。

当一个人今天听到饱腹剂这条新传言时，他的大脑会立刻调取过去那些已经被证实的丑闻，然后得出结论说这些商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让你吃不够本的真相

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在2025年组织过一次覆盖24个城市200多家网红餐厅的抽检，整体安全状况处在稳定可控区间，自助餐厅被发现问题的比例并没有显著高于其他餐饮业态。

虽然抽检并没有专门检测“饱腹剂”（因为这不是一个标准检测项目），它至少说明自助餐厅在常规食品安全上并不比别的业态差。

当然，问题肯定是存在的，不过绝大多数门店是在合法合规的范围内经营，自媒体上铺天盖地的避雷帖制造了一种错觉，好像每一家自助餐厅都在造假。

实际上一家出事的门店会被几十个账号反复报道，而一万家正常经营的门店也不会产生任何新闻，这种曝光率的不对称导致了公众对行业真实状况的严重误判。

对于连锁品牌和规模化经营的自助餐厅来说，大规模系统性造假的成本早已高于收益。

只要有一个食客发现食材有问题，发一条抖音，几个小时内就会被大量本地用户看到，如果这种事情反复发生，品牌积累多年的声誉会在很短时间内崩塌。

对于比格比萨、吉布鲁这些头部品牌来说，守住食品安全底线是生存的前提，真正容易铤而走险的是那些没有品牌资产可损失的街边小店和低端自助。

反过来说，自助餐厅想让消费者吃不回本的方法有很多，添加饱腹剂这种欺诈行为几乎可以说是最差的方式之一。

自助餐厅可以通过菜品组合和空间动线实现合法的成本控制。

例如把高饱腹感的菜品，炒饭、披萨、油炸食品等，放在取餐动线的前端，消费者还没走到海鲜区就已经拿了两盘主食，同时提供大量碳酸饮料和甜点，这些东西都会迅速产生饱腹感。

这些设计已经能够让成本模型成立，当然这不意味着所有商家都会选择合法路径，餐饮行业总有铤而走险的案例，至少对于有品牌资产的连锁企业而言，添加饱腹剂这种风险远大于收益的操作，逻辑上极不划算。

自助餐的“价格战”正在进一步毁掉信任

虽然饱腹剂还是谣言，但我们也不能忽视自助餐行业目前的竞争乱象。

自助餐行业的拥挤程度已经达到一个令人吃惊的水平，数据显示2024年到2025年新开大约8.3万家自助餐门店，同时有6.6万家关门，这意味着整个行业正在经历一场极速的换血。

截至2026年1月，在营门店7.5万家，比2024年初净增约1.7万家，这说明市场对自助餐的需求依然旺盛，但竞争烈度已经到了史无前例的程度。

这种拥挤状态触发了一个经典的恶性循环，门槛低导致大量商家涌入，大量商家涌入导致价格战，价格战导致行业平均利润被压缩到很薄的水平。

利润薄了之后一部分商家开始铤而走险，用降低食材品质或者以次充好来挤出利润空间，这些行为一旦被曝光，整个行业的信任度就会下降。

信任度下降之后消费者变得更加谨慎和怀疑，只愿意选择最便宜的选项，或者干脆转向其他餐饮品类，这样一来那些老老实实经营的优质商家也被误伤了。

这个循环一旦形成，自我强化的力量非常可怕，信息不对称和行业拥挤互相喂养，让市场上到处是低价的诱惑，到处是踩坑的风险。

写在最后

饱腹剂这条传言是假的，但这个传言之所以反复出现并被大量人相信，是因为它精准击中了自助餐行业最脆弱的那个点，也就是信息不对称。

用透明度换取信任是自助餐行业走出恶性循环的唯一出路，我们可以看到头部自助餐品牌正在主动推进透明化，例如比格比萨通过明厨亮灶的方式，试图缩小与消费者之间的信息鸿沟。

不过，信息不对称很难彻底解决，信任感的建立也是个长期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