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烟火里，藏着最沉的疼爱

——读黄敏散文《旧时烟火滋味，藏尽人间温馨》

这篇文章最打动人的地方，是它把“旧日子”写得太真实了——不是美化的滤镜，是青菜咸菜不见油花的日常，是食堂加餐时要在肉和鱼之间二选一的纠结，是放学路上一遍遍张望母亲回家路口的期盼。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吃”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它成了爱的仪式：祖父早早排队为你争一块大块的肉，父亲等母亲回家才舍得割鱼买肉，雪夜路过酒楼，他宁愿自己省一点，也要拉你进去吃一笼热包子。这些小事没有惊天动地，却把“一家人”三个字揉得特别暖。

现在我们的生活条件好了，可很多人反而觉得吃饭没那么香了。其实不是食物变味了，是我们慢慢懂得：当年那点来之不易的滋味，背后藏着的是有人把你放在心尖上的疼。旧时烟火滋味，说到底，就是人间最朴素的温馨。

请大家一起来欣赏黄敏的散文：

旧时烟火滋味，藏尽人间温馨

黄 敏

小时候，我家住在火车站对面的院子里。旁边是县装卸运输公司，里面设有食堂。每到节假日，食堂就增加菜品，曰“加餐”，都是平时难得一见的好菜，有热气腾腾的蒸肉、色泽鲜艳的红烧鱼……

但是每个职工只能供应两至三块，选了肉就不能选鱼，反之亦然。

那时家里条件不好，几乎顿顿都是青菜和咸菜，而且不见油花。上了一天的学，回到家里，我满心希望吃点好的，结果一看，饭是白的，菜是绿的，天天如此，就忍不住委屈地哭泣……

“伢，不要哭，我去给你弄好吃的！”祖父总是这样哄我。

祖父是公司职工，每到食堂“加餐”的时候，他就拿着塑料饭票，早早地去排队，生怕去晚了好菜都卖光了。

食堂里，掌勺师傅骄傲地站在窗口前，他是这里权力最大的人。排队的人都热情地冲他打招呼，那份期待不言而喻。

“老哥，给我挑大块的肉（鱼），家里有读书的伢，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一辈子在公司很硬气的祖父，这时难得地跟师傅说着好话。

“好勒！来喽！”师傅一边高高地扬起勺子，一边爽快地答应着。

回到家里，祖父小心翼翼地放下饭盒，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放在我的碗里，慈祥地说：

“好孩子，趁热吃，吃了就有劲读书！”

于是，我开始大快朵颐，筷子都在轻轻颤抖……

除了食堂“加餐”，还有一种改善伙食的机会，就是等母亲放假回家的时候。

母亲在乡镇堤防管理段上班，每个月可以休息4天。平时饭桌上难见荤腥，只有母亲回来的时候，父亲就到菜市场上割肉买鱼，家里像过节一样开心。

在那个物质条件匮乏的年代里，父亲常常对我们说：“等家里人都到齐了，就改善伙食，一家人要同甘共苦，‘有盐同咸，无盐同淡’。”

父亲朴素的话语，道尽了家庭和睦、夫妻恩爱的真谛。

于是，每个月越是临近母亲回来的日子，我心中的期盼就越来越强烈，常常一遍又一遍地到她回家的路口去张望，幻想她提着包袱、行色匆匆地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想到一家人相隔一个月又团圆了，还能吃上丰盛的饭菜，那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大人盼种田，小孩盼过年。”春节是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光。没有作业的束缚，我们可以无忧无虑地放烟花、穿新衣服，吃好多平时吃不到的美味佳肴。

每次出外拜年，或者家里招待客人，开席前，祖父总是叮嘱我们，先吃点糖果、炒米垫垫肚子，这样面对酒席上的大鱼大肉时，就能做到从容淡定，不至于眼露凶光，让亲友笑话。

时间一晃来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读初中了，开始上晚自习了。因为火车站这一带比较偏僻，祖父担心我回家的安全，就天天来到学校接我下自习。

那时，在老城区西大路上，开着一家“曲阳酒楼”，在全县都很有名气。

有一天下晚自习，正是寒冬腊月，天上下着鹅毛大雪。那种彻骨的寒冷，还有腹中的饥饿，我至今都忘不了。

我和祖父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不停地叮嘱我：“伢，走慢些，小心脚下打滑……”

路过“曲阳酒楼”时，祖父停下了脚步，他握着我冰冷的手说：“伢，我们进去吃点东西吧！”

想到祖父在装卸运输公司负责给骡、马喂饲料，工作琐碎且辛苦，每月工资也很微薄，现在要上餐馆吃夜宵，实在太奢侈了。

我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忙不迭地摆手：“不、不！我不饿！”

“傻孩子，你的手冰凉，吃了东西会暖和些！”

看着餐厅里温暖的灯光，还有一阵阵飘来的包子的香味，我终于没有再坚持。

不一会，服务员端上来一笼热气腾腾的天津小包和一碗飘着猪油的黄花肉丝汤面。天津小包咬一口，牙帮都是香的；肉丝面汤“嗞溜”一下，五脏六腑都温暖起来了。

那是我记忆中吃得最幸福的一顿夜宵。

从餐厅出来，虽是在寒冷的冬夜，但是浑身暖和，仿佛来到了冰雪消融、百花齐放、鸟叫虫鸣的春天……

祖父常常对我说：“伢，好好学习，将来争取上大学，早日参加工作！”

我说：“我将来上班了，一定买很多好吃的给您吃！”

祖父是1989年开春时去世的，当年年底，我通过全县统一招工考试参加了工作。祖父没有等到我上班的那一天，他没有给我回报他的机会，这是我一生中永远的遗憾。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祖父坟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今年清明节给老人家扫墓时，我回想起昔日承欢膝下的历历往事，心中无限悲痛。

“趁热吃，吃了就有劲读书”

“走慢些，小心脚下打滑”

“你的手冰凉，吃了东西会暖和些”

……

从前他接我下晚自习时，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如今斗转星移，我在外面，老人家在里面……

旧时烟火滋味，藏尽人间温馨。现在物质生活越来越丰富了，从前看到肉鱼就挪不开眼、面露馋相的日子，终于湮没在岁月的长河里。而我依然怀念在那个物质条件匮乏的年代里，那家蒸笼飘香的公司食堂、母亲休假时丰盛的家庭晚餐、“曲阳酒楼”里温暖明亮的灯光，怀念亲人想方设法，也要把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的满心满眼的疼爱，也怀念自己一去不复返的青春年华……

（写于2026年7月6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