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化”是不是一种“成功的油”？｜这个人有问题03

这栏目叫「这个人有问题」，我们想找到“有一些问题没那么清晰，但是清晰地知道自己有问题”的人，对话，聊这个人的问题，也聊这个些有问题的人。

一方面我们认为，在这个人迅速同质、茧房、圈子化的当下，个体的问题，通常来说并不特别，这种不特别里藏着很强的普适，这种普适，对更多的个体是有连接价值的。我们想找到这个人的问题。

另一方面，我们还认为，现在的人或多或少都有问题，不对劲。我们想知道是什么导致了大家的问题，该骂谁，或者该怎么面对这些问题。

（基于一些跟 AI 沾边的私心，这个栏目里的一些语言讲保留比较个人、口语、情绪化的部分，或者管它叫蹩脚、扭捏、矛盾、瑕疵的人味。）

本期节目讨论一个关于社会化的问题。参与讨论者包括：“社商”主理人zqq、假装自己还没毕业的赵四、一紧张就容易拉稀的caicai。

本期会涉及的话题有：

1. zqq发明一种新商：社商 —— “SQ”

2. 赵四终身难忘的游戏推介：《阅读空气》

3. 恍然小悟，大家已经到了不再比谁酷的阶段了

4. caicai非常正面且具体地回答，究竟怎么才算“社会化”了

5. 不同的班，怎么产生不同社会化

6. 论撒娇策略

7.活学活用，zqq社会化程度相当了得，给到一个出神入化

PS：经查证，社商（Social quotient）不是zqq发明的，美国人丹尼尔·戈尔曼捷足先登，非常遗憾。

PPS：被赵四的游戏体验种草后，又经查证，《阅读空气》的评价不止“出神入化”、“恰到好处”、“差强人意”，还有“勉强可以”“有点糟糕”“令人无言”“巧言令色”，社商光谱很长了。

PPPS：往期也很精彩，目前已经聊了——

role model 和 退步主义| 这个人有问题02

卡住了 | 这个人有问题01

赵四：紫色的

zqq：绿色的

caicai：蓝色的

zqq：有一段时间，我酷爱用“社会化程度”这个指标，来度量身边同事的水位深浅，为此我还发明了一个概念叫“社商（SQ）”。这么一说，你肯定就能懂了。就像其他任何的一类商那样，SQ过低势必是惹人担忧的，会容易被判定为“蛤，什么东西”；可SQ过高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因为容易“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就像一切给人排位或打分的机制那样，我得先承认，SQ主理人也就是我本人，在这事儿上几乎就是纯粹地让位于偏见。

caicai：我不知道对于你来说这意味着什么，但你这里描述的心路历程确实特别直白地点破了我一直以来如何评价他人的一种思维惯性。

我作为一个半瓶子醋乱晃荡的半个社会人，不知道如何以一个统一稳定的标准来看自己——因为我尚不具备在任何单向尺度上确实可以的素质——于是我以一种模糊的双重标准去评定他人，具体表现为觉得他人要不就是有点笨，要不就是有点坏，从而获得一种半个亚逼半个社会人（也就是恰好站在了笨——坏光谱的恰当位置上）的自我肯定，获得了因自身无法被选中而悬浮于社会评价之外的身份流动优势，并且可以不动声色地悄然否定别人不擅长，或者无意成为的那半边。

zqq：被你戳中了，我猜大多数人就是带着这种双标、双拼、双皮奶的态度在活着…但总之，在喝中药调理了一阵之后，我对世界的恶意稍有收敛，并且终于愿意在荣格、阿德勒、塔勒布、杨定一、奥德修斯等思想先驱的引领下，尝试回头凝视一下这口叫做社会化的深水潭。

赵四：怎么一上来就这么高度了吗？那么我来降低一下海拔。

大学时我玩过一款终生难忘的日本游戏，叫《阅读空气》（别名叫《察言观色》。它会给你若干微妙场景，要求你作出恰当反应，也就是考验你的眼力见儿！包括但不限于：在和父母一起看电视的时候突然上演了某不可名状的场面、在聚餐的时候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都选择了同一种饮料、走在路上碰见情侣搂搂抱抱、坐地铁时身边的陌生人睡着了头靠过来……

它的评价等级也非常好玩，分别是：“出神入化”、“恰到好处”、“差强人意”。以至于后来我会自动在脑中打分：顿住几秒但还是顺利地接住了别人的梗——“恰到好处”；想给别人帮忙但稍慢了几步扑了个空——“差强人意”；等等。

我从没经历过“出神入化”的时刻，也从未想过在这方面付出努力，可能因为我不是山东人。

caicai：我是后来发现，那些被判定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或者是“略显油腻”的人，虽然常常被人以这样轻而易举就到嘴边的理由在背后蛐蛐两句，但如果是实打实的工作机会，大家还是会问他们。我觉得那种微微的油（也不能太油了！）就像一种……润滑油，其作用是先发制人地向其他人宣告自己运行的稳定，并不惜以“可能会被别人觉得有点油”的代价，来打消他人对你在什么时候会突然自我一下子的疑虑。我就这么琢磨着琢磨着，在里面品出了一点投名状的悲壮来。

于是，我在生命中的某一刻恍然小悟，大家已经到了不再比谁酷的阶段了，“如何和别人相处”这件事，对有些人来说，已经从自我表达进化成了生存策略。而且人家对此心知肚明。也许这是一种“成功的油”，而非“失败的酷”。

(把以上文字输入给ai后，ai给了我这张图) (把以上文字输入给ai后，ai给了我这张图)

但我又知道些什么呢！我必须在这里声明，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胡思乱想。从来没人跟我透露过他们的社会化策略。

zqq：所以你们觉得，一个人，究竟怎么才算“社会化”了呢？

赵四：我想到一个。与人交谈时心里时刻把握着以“我”开头的句子刻度，一旦觉察到分量稍多便立刻向对方倾斜：“那你呢？”

如果我发现对方也这样做，我会由衷地感到体贴，默默从心底里伸出一只毛茸茸的触手蹭蹭TA的手心。

caicai：我可以非常正面且具体地回答这个问题，我自认为的社会化的标准就一个：就是你想不想成为一个社会化的人，对我来说社会化就是一种意愿而非能力。

zqq：如果我们是在录播客，最后这句话铁定就是传说中的金句了吧。

caicai：我可以在这里稍微展开一下这句话。我觉得这个世界非常非常庞大，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不论你能力如何，只要你愿意，都可以被分配到一个跟你匹配的社会化环境中，并且在其中感受到适度配比的竞争、压力和成就感。

但是前提是，你要愿意戴上这顶分院帽。

而对于那些尚且不愿意带上分院帽的人，其中可能有恍然洞穿世界虚无本质，或者压根没往世界这边看的天才或疯子，还有心中其实早已隐隐知晓并且肯定社会存在的人，他们不愿意打破的有可能是对世界的想象，也有可能是对自己的想象。于是暂且装作不知道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

我在很长时间里，甚至现在，还是会刻意退行为一个不成熟的人，因为如果我是一个胚胎，一个幼儿，一个少女之类的，那我还能对自己所蕴含的可能性保持幻想。而不是被分配到任何一个现实的位置中，然后垂头丧气地发现我竟然能理解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赵四：yes,yes,yes!没错，就是这样。

也许是当学生当得实在太久，更或许是我现在的现实位置令我过于沮丧，年过三十好几岁的我至今都没有感受到“试玩期结束了你已经是一个有正经工作的成年人了”，不仅依然维持着上学时的行动轨迹——从合租公寓里醒来、开始找学习的地方、每天中午吃一样的饭、和亚比朋友们玩以及无时无刻不为自己的未来前途担忧——并且总有一种“我的真正人生还没有开始”的期待感，但真相是我不再会有毕业那一天了。

我之前在一家亚文化公司上班（也就是我和你们之所以认识的原因），这个公司里的人像集体中了心理冻龄咒，哪怕四十岁也依然像半大小子，男小子女小子都有。没人提过这事儿，但其实大家对此心知肚明。这段工作经历几乎就是我的全部社会班儿了，此后我的心理年龄就像本科时候玩的“阅读空气”，再也没有版本更新。

因此，我对“社会化”实在说不出什么高见。对我而言，它像一个冷不丁发现已经在进行的现场测试，有时候是看出他人礼仪欠周（“差强人意！”）而自我分数有所提升（“能识别出来说明我还行”），有时候是看到别人满分示范（“出神入化！”）而迅速自我崩溃（“原来应该这样啊我全然不知！”）。

相信不少人和我一样，内心住着一只小心翼翼躲在门后观察并随时随地准备颤抖的敏感小鼠。总感到有什么社会化盲区没补上课，又无法像张爱玲那样大言不惭地说“我有天才梦”，就这样困惑地在人海里推搡到“啊我已经这个年纪了吗”，于是又徒增了一层羞耻。

甚至于，自己对社会化的想象都还十分初级和狭窄，远远没到“Street Smart”那一步呢。

caicai：我觉得社会化的一个重要技能就是能保证自己的最差表现。就是比如咱们跟别人社交，或者工作，反正不知道怎么就巨尴尬巨差劲吧，但是这个时候你不要掉头就跑，也不要想着破罐破摔，你把那个保底的话说了，把那个保底的事情做了，即便你知道它是那么的干瘪和空洞，而且，显得自己特傻，但你接受它看起来就是那样的。

另外，由此延伸出来的——根据个人经验而总结出的社会化分水岭，就在于你是否会“撒娇”，这个“撒娇”不是一种技能，而是一声祈祷，祈祷自己能得到某些豁免。下面我会举一个生活化的例子：

我在某些时候会变得特别内向，憋不出什么话，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会在需要跟其他人交流（甚至是采访）之前先跟ta说：“唉我特别尴尬不知道要说啥其实我这辈子都没采访过几个人而且我一紧张就容易拉稀”。我用假意的坦诚，和别人意料之外的话术，去进行破冰的铺垫，但这通常只是在通过撒娇，来要求别人付出额外的情感劳动，或是用一套我明知道跟通常情况不符的例外标准，来单单豁免我。

后来我就没有这样过（几乎吧我也不敢保证）。即便我的社交技巧仍然会在某些时刻宕机，我决定还是心服口服地接受由此而来的后果。我意识到我很多所谓坦诚的本质，都是在用撒娇去换取其他人的豁免，在一种推诿责任的热烈气氛中，把情绪劳动转嫁到其他人身上，还显得自己很鲜活可爱的样子。所以我认为社会化并不是非要让能力达到一个什么标准，或者让事情顺滑地完成，而是不过多自我辩解地接受那个理所应当的后果。这样的mindset让我看到更多人所参与的一个“社会“，而不是把其他人当成我的回音壁。

所以亲爱的读者，如果你看到我这么说，大概也会了解我基本认为社会化是一件美妙的事情。对于我来说，确实是的。因为受限于我个人的造化，让我跟社会保持友好距离，又不至于被其完全同化的方式就是——主动社会化。我曾经也蓄意反向而行，但当我刻意反对一个什么东西的时候，我反而全部地寄居在其之内，只是以成为其负形的方式，忠实地勾勒出了它的轮廓。

其实这几乎就是我对社会化的全部见解了。

(这就是发表完以上意见的我)

赵四：所以你们觉得，上班这件事是不是跟社会化绝对挂钩？

caicai：我认为是的。我上的所有的班都挺社会的，只要需要协作就是社会化的，那可能不同的班背靠着不同的意识形态，隶属于不同的社会。

赵四：那我挺好奇：这社会上的班儿都有什么意识形态，隶属于什么不同社会？

caicai：比如我当过两个星期的抖音女主播，虽然时间很短，但是我感觉我学到巨多东西。然后就是一些更长期的，听起来就各自隶属于不同社会的工作，比如青年文化媒体，互联网大厂，老牌媒体，而这些工作，因为它们都有媒体的性质，所以“说话“是工作中重要的一部分。

我认为编辑是一个高度社会化的工作。即便我知道很多编辑看起来很内向，但他们的工作——说话（写作也是一种说话，向其他撰稿人提写作建议也是一种说话），就是对他们是否理解自己所处的社会环境的反复口头检验。

（就比如说吧，咱们今天聊的这个社会化的东西，其实建立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基础上：就是我们对读者能接受、共情和认同的社会化的或者不那么社会化的行为，有一个大致的把握。这个“知晓”，难道还不够社会化吗？）

zqq：醍醐灌顶！所以在我们的阴湿编辑部办公室里，在还没回过神来时，我们就已经开始慢慢社会化了。但这方式会不会有点过于崎岖？我用最近人人都在聊的AI大模型训练来做个类比，投喂给我们的社会化教案数据，如果个个都带着纯天然的七歪八扭，而且老在研究什么外星人啦穿孔啦野攀啦去三线城市捡垃圾啦这类事，我们受到的训练不就是泛化的反方向，就像没有充值的百度网盘那样，传输列表一片红火，进步速度则可忽略不计。

caicai：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我写的东西太不一致了，以至于给我造成了一种精神分裂的困扰。在青年文化媒体我主打叛逆和critical thinking，在互联网大厂我琢磨怎么温和地宣布一些公司的喜讯，在老牌媒体我想让读者感受到一种不冒犯任何人的、最大公约数的快乐——其实满足这个条件的只有消费的快乐——所以我就写一些我买不起的东西。

在精神分裂之后，我又不得不想方设法地自洽回来。我发现，分裂的认知是建立在对自己不准确也没必要的期待之上的。那些我觉得割裂矛盾的言论全部放在一起，就能沉淀出一个我。而不再追求被一个东西代表，允许自己适当地面目模糊，就是社会化的另一个重要特征。

赵四：“不再追求被一个东西代表，允许自己适当地面目模糊”——好词好句，给你划线。

zqq：在讨论接近尾声的地方，我们不如来装模作样地研究一下概念吧。比如，“荒漠化”，指的就是一个原本不是荒漠的地方慢慢化作荒漠，那“社会化”，是否可以指我们小鼠，一个个地排队化作一种叫做“社会”的存在形态。

人化作社会，就和冰块会化进水里，《鬼灭之刃》里的蝴蝶忍化进上弦二的骨血里类似，人被社会消化，然后收编进大大的记忆之树中（像《进击的巨人》里弗里茨家族那样）。这么想想，人一旦开始使用语言，张嘴说话，就开启了和社会这张濡湿的嘴的漫长舌吻，并最终庆祝金婚，拥有完美夫妻相，意即，所有人最后总会成为一模一样的所有人。

我打了个冷颤。

赵四：（一阵思考之后）那么我是否可以把“社会化”总结为——

基础：体贴对方感受，预判对方意图，知晓对方想法

进阶：操纵对方感受，预判对方预判，知晓对方潜藏想法，并且为达目的可以选择性地自我暴露或打破对方预期，以上在对方不知觉的状态下进行。

（一阵更为漫长的深度思考）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很多大学同学。直到此时此刻我才恍然意识到，原来在音乐学院上学时我模糊感受到的“啊？啊！啊...这？这！这...晕！”是因为社会化程度差异过大。在那样一个人人早熟精明、察言观色高手、情商时刻此起彼伏的高强度竞争环境里，让人一眼发现我的笨拙，就是我的小鼠生存策略。

我现在十分想知道两个问题：荣格、阿德勒、塔勒布、杨定一、奥德修斯等思想先驱究竟对“社会化”发表了哪些高见？以及SQ主理人zqq的社会化表现究竟如何？我想给你打打分。

zqq：由于我的社会化程度尚可，我决定无声地略过你的第一个问题（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并活用这个具体案例引出我的社会观察手记第一条：“充分社会化的人通常只会回答自己想回答的问题，且不会让你发现”。

caicai：你此话一出已经透露了其实你社会化程度相当了得！

赵四：好吧！给到zqq “出神入化”，以及我又学到一个不知道的知识点（！）。

caicai：虽然对于社会化发表了诸多（个人）意见，但我其实想说的，社会或者不社会化都没关系，反正都是活着。我没社会化的时候其实也活得挺好的，难受的是别人。

Caic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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