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曙蓉作品：拼接、破洞与时尚

穿衣打扮是人们永恒的追求之一，也是世人表现自我精神面貌与个性的重要的渠道，但不同时代对于流行和时尚的理解却大相径庭。

上世纪八十年代，青年人最时髦的打扮是大喇叭裤与墨镜。但是，我父亲却创造出一种更为耀眼的时尚。我父母都是“袋里无钱、心头多恨”的工薪阶层，孩子们每学期的学费，他们都要打报告向厂领导借取。由于家境贫寒，只有过年时，我们才能穿上一件新衣服，然而，我们家的孩子在引领时尚方面，却绝不输于任何阔气人家的孩子。

我父亲是个创造发明的天才，无论什么，只要他想学的，从来没有学不会的。为了节约一家人的服装开支，他买了两本缝纫书，节衣缩食，买了一台当时最时髦的蝴蝶牌缝纫机，很快，俨然已成为本地有名的业余裁缝师。虽然，他主要只为自家人做衣服，但有时经不住左邻右舍的恳请，也免费加班加点为人家做衣服。买不起好的布匹，父亲便收集来各种零碎的花布，尝试着拼接起来，为我们做裤子、连衣裙和书包。至今记得，父亲为我姐姐做的一条连衣裙——以粉红布料为主色的拼接连衣裙，成了厂区孩子们人人羡慕、大人们赞不绝口的——最有个性、最时髦的连衣裙！至今记得，我从小学到初中的书包，用各色花布所拼接的书包，都是班里最好看的书包。回头去看那段贫寒的岁月，那种始于贫穷的拼接的创意，不就是今日服装界拼接式或撞色式服装的先锋吗？那时的我们，为父亲而骄傲，只是因为他做的每件服装，都让我们变得体面而自豪。今天，我才懂得，父亲用他独一无二的创造，用他走在时代前列的超前思维，告诉我们——贫穷决不能使我们低下头和弯下腰去！也正是因为父亲的创造，使我从小便对时尚——真正的时尚——特别的敏感，使我懂得，时尚绝不是随大流，而是超越和引领时代，创造并坚持自己的风格。

再来说说九十年代的时尚。当时颇为流行的是蝙蝠衫、窄腿紧身裤和蝴蝶泡泡袖，还有臀部开拉链的阔腿女装裤和下摆设计的七零八落的连衣裙。那种背面开口的女装裤，一度被我父亲认为是非常痞气的、不尊重女性的表现。我姐姐有一条这样的裤子，曾受到父亲极为严厉的批评。也许，父亲有点保守，或者对此有更细致的思考，后来，这种女裤果真成了昙花一现，至今也没有“风水轮流转”。

父亲对于服装和时尚的理解，对我的影响很大。我十五岁时，随着父母的奋斗和家境的好转，父亲基本上已经不再为家人做衣服了。但是，他仍然爱逛百货商场，尤其爱揣摩那些流行的服装的构成元素。冬天，父亲为我买来一套紫色的呢料西服，大领口、收腰的上衣，紧束的裤腿，非常合身又漂亮！夏天，父亲为我买来雪白的雪纺衫，肩头有细细的褶皱，古典的长袖，袖口又是收拢的，黑色的柔软的大摆裙，随风旋转成一朵格外素雅的莲花。他看着我，笑眯眯地说：蓉儿真是个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十六岁时，父亲为我买了第一支口红，绿色的奖杯形状的——对我来说，那真是青眼有加和莫大的殊荣。从那时起，我又才懂得，父亲并不保守，他只是一直坚持着自己对时尚的理解。

到了九十年代末，人们开始普遍喜爱上牛仔衣裤。父亲说，那实际上就是对工人劳动服的再创造。但是，几乎穿了半辈子工装服的父亲，却从来不反对我们穿牛仔服。后来，紧身背心、露脐装与超短裤，配合着肚脐上的环扣，成了一部分女孩子的最爱，那是一种具有挑衅意识的更前卫的表现。父亲对此，倒是没有发表过意见，也许，他不那么关注时尚了。

再后来，升级版的牛仔裤出现了，那可是年轻人最爱的破洞牛仔裤。一条崭新的牛仔裤，不弄几个破洞，不打磨成旧色，就不足以显示年轻人敢于弄潮的最先锋的个性。至今，破洞牛仔裤仍旧是个性的代名词，一个年轻人没有一条破洞牛仔裤，似乎是说不过去的。

虽然，我最爱的服装也是牛仔服，在我的衣柜里，几乎是清一色的牛仔裤，但是，破洞的并不多，这或者是受我教师职业的限制，我不再那么叛逆的表现。然而，我爱牛仔服，爱它所散发的那种自由散漫的个性，而不太喜欢那些过于正式的职业装——因为多少有些刻板示范的味道。

为什么好好的衣服要整几个破洞呢？我想，这也许是受到了后现代主义思潮的影响。一切过于正式、端庄而严肃的服装，都会让年轻人生出本能的反叛之心，而当牛仔衣裤有了几个破洞以后，那种叫人庄重、谨慎和收敛的文化也就被破坏了。破坏，是小孩子的天性，也是年轻人叛逆心的延伸，到了商业化的时尚界，“破坏”就成了一种抓住年轻人心理和趣味的重要手段。

今天，放眼望去，满大街的破洞牛仔裤，年轻人抗拒保守、自由自在的模样，真是可爱啊！韶华虽逝，但我心依旧，谁能说，拼接撞色衫与破洞牛仔裤就是年轻人的特权呢？前些天，我又忍不住买了一条破洞的褐色长裤——还从没有穿过这种裤腿上破三个大洞的裤子呢。所谓时尚，总是要敢为人先的。也许，我到八十岁的时候，还是一个又时尚又漂亮的老奶奶呢。

可惜，父亲已经不在。我只能望着夜空，默默在心里说：爸爸，真正的时尚，不仅仅是引领潮流、超越时代和破坏常规，也是在面对万紫千红的诱惑之时，仍始终坚持做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