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干了半辈子刑讯的日本特务,晚年睡不着觉。
让他睡不着的,是一个女人的惨叫声。他说那声音"像来自地狱",连动手的士兵都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这个特务叫大野泰治。那个女人叫赵一曼。
大野泰治的战犯笔供早在2014年就由国家档案局向全社会公开。2025年9月19日,抚顺战犯管理所旧址陈列馆向媒体展出这份馆藏原始笔供与庭审记录原件,距赵一曼烈士就义已89年。
1905年10月25日,四川宜宾,一个女孩落地。
她的名字叫李坤泰。没人知道,这个出生在巴蜀腹地的女孩,日后会骑着白马在东北的密林里驰骋,日伪的档案里称她"红装白马驰骋哈东,攻城略地,危害治安"。
她的家庭氛围从一开始就不普通。大姐夫郑佑之是中国共产党川南党组织的创建人,二姐、四姐都是共青团员。这种环境下长大,她从宜宾女中开始,就已经写下了那篇让老师印象深刻的作文——贫苦人民被迫沿街叫卖炒米糖开水的惨状,"这种社会的不平等,必须加以改造"。

1926年夏,她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那一年,她21岁。
入党后,她先进黄埔军校武汉分校,是第一批女学员之一。1927年秋,党组织把她送去莫斯科中山大学。在莫斯科,她改名"李一超",在那里遇到了同是黄埔出身的陈达邦,两人结了婚。
甜蜜没过多久。1928年,怀着身孕的她被召令回国,丈夫留在莫斯科,她一个人辗转湖北、上海、江西,从事地下工作。1929年,她在宜昌早产,生下儿子,取了小名"宁儿"。
孩子一岁多,她就把他送走了。
临别前,她抱着宁儿去照相馆,照了一张母子合影,把照片寄给了丈夫。这是她们母子留在世上唯一一张合影。照完这张相,她就走了。走的时候,宁儿还不满两岁,不知道那是永别。
这之后,九一八事变爆发。蒋介石死守"攘外必先安内",东三省大片国土在日军铁蹄下沦陷,三千万同胞成了亡国奴。她主动请缨,以化名"赵一曼"奔赴东北。
从此,这个来自四川的女人,消失在了白山黑水之间。
到了东北,她先在沈阳、哈尔滨领导工人运动。1933年4月,哈尔滨的电车工人被日伪军警欺压到忍无可忍。她连夜部署,指导工人发动大罢工,把整座城市的交通命脉骤然掐断。日伪统治当局顶不住压力,答应了工人的复工条件。这场罢工,《东北抗日联军史》有明确记载,以工人的完全胜利告终。
1934年7月,她进入珠河县,出任中共珠河中心县委委员,随后担任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三军一师二团政委。这支队伍在珠河一带的山林间打游击,神出鬼没,日伪的档案里一遍遍写到这个"密林女王"让他们头疼。
她的诗里有这样一句:"未惜头颅新故国,甘将热血沃中华。"
说的,就是她自己。

1935年11月22日,珠河县,包围圈收拢了。
伪满洲国滨江省公署警务厅的档案,原始日文报告,日期1935年12月7日。这份伪满洲国原始日文报告,2025年8月在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档案展展出。档案记录:敌人出动三十余名伪警察包围窝棚,屋内五人拼死抵抗,两人牺牲,三人被俘。赵一曼在此战中左腿被子弹打成粉碎性重伤;她的左臂,是此前春秋岭战斗已经负伤。
日文报告里,记了她的情况:27岁,人称"瘦李子",山东济南府人。这些信息,几乎全是假的。档案部门推测,是赵一曼在审讯时故意编了一套说法,让敌人摸不着底。人伤成那个样子,还在跟审讯的人周旋。
她的腿伤到底有多重?大野泰治后来交代:子弹打碎了大腿骨,碎骨头散在肉里,足足24块,那条腿差一点就得锯掉。
正常情况下,这种伤员先要止血保命,根本撑不住审讯。日伪的人偏偏就盯上了这些伤口。
2025年9月19日,新华社报道披露了大野泰治的庭审供词,他在法庭上亲口说:"我在滨江省珠河县的时候,赵一曼的胳膊和腿负了重伤,她被俘后,我拿鞭子几次捅她或打她胳膊上的伤口,逼问情报。并说:如果不讲出共产党的组织及活动情况,我还打你的伤口,使你痛苦。这种事在珠河县做过。"
押到哈尔滨之后,关进警务厅拘留所的地下室,整整一个星期,木棒打胳膊,捅大腿,用手去拧伤口,一样没少。大野泰治交代——有一回,他用手攥、用鞭子刺她手腕上的枪伤,就组织和联络关系,拷问了将近两个小时。
然后,日伪把她送进了哈尔滨市立医院。

这不是发了善心。人要是死了,想要的情报也跟着没了。先把伤养到能扛住,再接着审,算盘就打在这里。
病房外有警察看守,屋里有护士照料,赵一曼躺在床上动不了。可她没闲着。她跟看守董宪勋、护士韩勇义一点点地聊,讲日本人在东北干的那些事,讲山里的队伍怎么打仗。日子一长,这两个年轻人都被她说动了,站到了她这一边。
1936年6月28日夜里,董宪勋背着赵一曼出了医院。韩勇义跟在旁边。三个人先坐车出城,换上马车,往游击区的方向赶,赶车的是当地人魏玉恒。
6月30日,眼看就要到游击区,追兵赶上了。
再度被捕之后,敌人对赵一曼施加电刑、灌辣椒水、烙铁炙烤等多种酷刑。部分档案记载,曾长时间实施电刑,人昏迷后又被唤醒继续拷问。
审讯桌上那张记录纸,还是空的。
从1935年11月被捕,到1936年8月牺牲,前后整整九个月。大野泰治后来在法庭上交代了这样一句话:"9个月的时间里,我们一无所获,没有从她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党组织在哪儿,联络人是谁,队伍藏在什么地方——赵一曼,一个字都没说。
问不出东西,日伪就动了杀心。
大野泰治给上级递了一份关于赵一曼的报告书。他在笔供里写得很直接:"此一通报对处死赵一曼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报告书的核心内容他后来也一并交代了:赵一曼是中国共产党珠河县委的委员,是组织以珠河县为中心开展抗日活动的核心人物。因此,当然非杀不可。但在杀之前,先把她的病稍微治好些,再继续审,更详细地逼问。如果审出来实在没有利用价值,再杀。
他在笔供里最后承认:"这个报告书是成为杀害赵一曼的基础,所以我对赵一曼不仅是拷打,实际上是加速了她的死亡。"
1936年8月2日,赵一曼被押上了开往珠河的火车。
日伪的打算是把她拉回她打过仗的地方,当着老百姓的面杀掉,好让别人再不敢跟着抗日。
在车上,她跟看守要来了纸和笔。
孩子小名叫宁儿,母子俩已经分开好些年了。她不知道宁儿现在长多高,住在哪里,叫什么大名,有没有人好好待他。她唯一能做的,是写几个字。
她一笔一笔,写下了这封遗书:
宁儿:母亲对于你没有能尽到教育的责任,实在是遗憾的事情。母亲因为坚决地做了反满抗日的斗争,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希望你,宁儿啊,赶快成人,来安慰你地下的母亲!我最亲爱的孩子啊!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在你长大成人之后,希望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而牺牲的!
落款:一九三六年八月二日,你的母亲赵一曼于车中。
就这几行字。她没有多余的时间,也没有多余的笔墨。
但这不是赵一曼在那节车厢里写的唯一一封信。她还写了另外一封——一封假的,配合她此前向敌人编造的身份:她佯装自己和丈夫从江苏来东北做生意,丈夫死在东北,她也步着丈夫的后尘,今日不幸……这封假遗书,是她至死仍在与敌周旋的最后一记布局,让敌人找不到她真正的身份,护住了组织和战友。

写完,火车驶进了珠河。
1936年8月2日,珠河县小北门外,枪声响起。
就义时,据目击的日本警察记录:"她态度从容,毫无惧色,令人震惊。"
她高呼口号,然后倒下。年仅31岁。
那封写给宁儿的遗书,没能送到宁儿手里。它跟一摞日伪档案压在一起,用日文记录在伪滨江省公署警务厅的情况报告中。一压,就是将近二十年。
宁儿长大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
他的大名叫陈掖贤,1930年前后出生在宜昌,从小寄养在亲戚家,知道自己的父亲叫陈达邦,母亲早年离家,就再也没有音讯了。
1950年,长春电影制片厂拍了一部电影,叫《赵一曼》,在全国热映。观众里,有陈达邦和他的儿子陈掖贤。他们两个都看了这部电影,都被里面的故事感动。可他们不知道,银幕上那个女人,就是他们失散多年的妻子和母亲。
这种错位,持续了好几年。
直到1954年,在赵一曼的家人和当年战友的多方寻访之下,才终于把身份核实下来。陈达邦带着儿子陈掖贤,坐上了开往黑龙江的列车,来到东北烈士纪念馆,第一次看到了赵一曼烈士的事迹展览。
陈掖贤站在展柜前,看着母亲被残酷折磨的记录,悲痛不已。他把母亲写给他的遗书,用钢笔一字一字抄在了笔记本上。

1954年,陈掖贤第一次来到东北烈士纪念馆,见到母亲遗书,悲痛地抄录下来;1956年,经过多方寻访核实,正式确认赵一曼就是自己的生母。1957年,他再次独自来到东北烈士纪念馆凭吊。从纪念馆回家之后,他用钢针蘸墨水,在自己手臂刺下“赵一曼”三个字。那几个字,就这么跟着他,直到他去世,从未消退。
这是他能给母亲的,唯一的回应。
宁儿后来考入了中国人民大学外交系,这是赵一曼的孙女陈红多年后在北京日报的报道中提到的。陈红说,当年奶奶在遗书里说的"实在是遗憾的事情",如果她知道宁儿后来进了有着伟大革命传统的人民大学,这份遗憾,"一定会化为释怀"。
赵一曼牺牲后,哈尔滨把山街更名为一曼街,街心三角地建了一曼公园,公园里竖起了她的青铜塑像。她战斗过的珠河县,改名尚志市,以她另一位战友赵尚志的名字命名,并以赵一曼的名字创办了学校,建起衣冠冢。
2025年9月3日,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大会的现场,赵一曼的孙女陈红作为代表出席。代表东北抗联的"杨靖宇支队"战旗入场时,她忍不住红了眼眶。她说:"奶奶与战友们的梦想,就是祖国能有今天强大的模样。奶奶,今天的盛世我替您见证。"
历史有时候走得很慢。有些事,要等很多年,才等来一份证明。
大野泰治没有在1945年日本投降后回国。他转身投到阎锡山门下,在太原绥靖公署炮兵集训团当了上校教官,继续替反-动-势力卖命。新中国成立后,他在山西落网。1956年,最高人民法院特别军事法庭在太原开庭,大野泰治被判处有期徒刑13年。
关押期间,他写下了笔供。一件一件,把自己在东北干过的事,全交代了出来。

说到赵一曼,他留下了这样一句话:"我至今无法忘记她那坚定的目光,她那份执着让我从心底里佩服她。"
这话,来自那个亲手往她伤口上撒盐、命人用烧红的铁块烙她皮肉的人。
这份笔供,被存入档案,在抚顺战犯管理所旧址陈列馆沉睡了几十年。
2025年6月10日,抚顺战犯管理所旧址陈列馆恢复对外开放,这里先后关押改造了982名日本战犯、71名伪满洲国战犯,是新中国改造战犯历史的重要见证。2025年8月,黑龙江省档案馆将那份1935年12月7日的伪满文件——记录赵一曼被捕情况的原始日文报告,在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的档案展上公开展出,这是目前所见最早的一手记录。
而2025年9月19日,是这一年里最重要的一个时间节点。新华社从沈阳发出报道:抚顺战犯管理所旧址陈列馆,正式向记者披露了大野泰治的笔供自述和完整庭审记录。陈列馆工作人员徐铭介绍,这份笔供来自大野泰治任伪满洲国滨江省公署警务厅特务科外事股长期间。
89年。这是赵一曼就义到这批档案公开的时间跨度。
在这89年里,这份笔供一直在。白纸黑字,一条一条。大野泰治用自己的手,记录了自己的罪行,也记录了赵一曼的不屈。
这三批新公开的史料——黑龙江省档案馆的日文被捕报告、人民政协报引用的庭审供词细节、新华社披露的笔供全文——彼此印证,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它们的意义,不仅在于补全了历史细节,更在于:赵一曼的铁骨,现在有了施害者亲笔写下的证明。
那个动了刑的人,在法庭上跪倒,满脸恐惧,说:"9个月的时间里,我们一无所获。"
那个挨了刑的人,在1936年8月2日的一节车厢里,向押送人员要来纸和笔,把最后一点力气,用来写给她七岁的儿子。
两种人,两种结局,两种被历史记住的方式。
大野泰治写的,是罪行供词。

赵一曼写的,是——“在你长大成人之后,希望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而牺牲的。”
1936年8月2日。珠河。枪响。她倒下。年仅31岁。
89年后,那份证词出来了。
历史,永远不会欠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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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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