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9月17日下午两点一刻，黄海上。北洋来远舰的210毫米主炮打出一发炮弹，正砸在日舰赤城的舰桥上。两船这时只隔两三百米，赤城刚接手指挥的代理舰长多处受伤，被水兵抬到甲板下面包扎。

一艘两千九百吨的装甲巡洋舰，和几艘僚舰一起咬住一艘六百来吨的炮舰，眼看就要收网。可只过了五分钟，赤城舰尾一门炮回身一击，来远前甲板（一说舰尾甲板）起了大火。

据日方战史统计，这一仗来远前后挨了225发炮弹，北洋各舰里最多。后人把这场死追叫作一场豪赌：赌注全押上了，赤城为什么还是跑掉了？

人字阵切开日军本队，赤城落了单

先认识这艘船和它的管带。邱宝仁是福建船政学堂第一届学生，后来又去英国格林尼兹皇家海军学院深造，1889年起带来远，三年后由署理转为实授。

来远是德国伏尔铿厂造的经远级装甲巡洋舰，舰首一座双联210毫米克虏伯主炮，是全舰最重的拳头。开战时，它和靖远编成一个小队，排在北洋舰队右翼。

中午前后，定远打响第一炮。北洋舰队摆成“人”字形往前压，阵尖正好插进日本本队那条单纵队的中段。

前面的快船冲了过去，后头比睿、扶桑、西京丸、赤城几艘慢船跟不上，被硬生生切在了后面。赤城是一艘炮舰，航速十节上下，主力只有四门120毫米旧式后膛炮，放在联合舰队里属于最弱的那一档。北洋这边也挨了重击。

日舰头一轮排炮就打坏了定远的望台，提督丁汝昌被烧伤，没法再指挥，信号索具也被打烂，全舰队从此没了统一号令。

各舰只能各找对手，盯上谁就打谁。落在后面的赤城，成了最扎眼的一个。13时25分，定远后部一门150毫米炮的炮弹打中赤城舰桥右侧的炮楯，弹片钻进正在看海图的舰长坂元八郎太头部，血溅在海图台上，罗盘都被染红。

舰长当场毙命，航海长佐藤铁太郎顶上来指挥，掉头往南躲。来远、致远、经远、广甲几艘一齐追了上去。一艘没了舰长的小炮舰在前面跑，后面跟着好几艘巡洋舰，距离一点点缩短。

到14时15分，双方已经贴到两三百米，来远发射的210毫米炮弹再次击中赤城飞桥甲板/舰桥。佐藤铁太郎被抬下去，第一分队长此前已经负伤，指挥权只能顺位交给第二分队长松冈修藏。

不到一个小时，赤城舰桥上前后站过三个指挥官。两三百米是什么距离？

几乎是脸贴着脸开炮。来远的主炮装填慢，一炮打出去要等好一阵，想打沉对手，只能把距离拉近、把命中率拼上去，代价是自己整个暴露在对方炮口底下。

来远两千九百吨，赤城六百二十二吨，块头差了将近五倍，可近到这个份上，再小的炮也能咬人。后人管这叫豪赌，赌的就是一件事：先把对方打沉，还是先被对方打着要害。

两点二十分，赤城尾炮回身一击

14时20分前后，跑在前面的赤城突然调动舰尾的120毫米炮朝后开火。这一炮击中来远前甲板（一说舰尾甲板），随即引发猛烈火灾，大火当场窜了起来。一团火为什么就能逼停追击？来远的甲板是木质的，舱房里的陈设样样都能烧。

它舱内本来就中弹多，火一起便顺着舱室往里钻，一口气延烧了数十间。这时候再往前追，等于拖着一艘火船去撞对方枪口。

来远只能先停下保船，致远和广甲也随之停止追击，个中缘由记载不详。赤城趁着这个空当一路跑开，把距离拉到三千米，才敢停下来自救。火海里的来远并没有哑火。烈焰把船包住，舰首炮照样在打，士兵一边扑火一边装弹。

机舱里也烧了起来，为了不让火往下灌，通风管被封死，底下一片漆黑，甲板上的命令只能对着通风管喊下去。

后来的记载里，舱内温度高达两百度，全舰官兵始终守在岗位上。管锅炉的人看不见天，看不见敌舰，黑暗中由上甲板向焚火室传达命令，仅靠通风管传话。那么225发炮弹是什么时候挨的？

按日本战后官修的《明治二十七八年海战史》，整场海战下来来远中弹225发，比铁甲舰镇远的220发还多，在北洋各舰中居首。

这是从中午打到傍晚的全天累计，追赤城那几十分钟只是其中一段。日本人是怎么数出来的，按战后弹痕算，还是连小口径炮弹一起算，研究者一直有疑问。

但不管哪种算法，在对手自己的账本上，来远都是北洋舰队里挨打最多的一艘。挨了这么多，来远阵亡17人、受伤13人，日方统计和中方记载对得上。

两百多发炮弹砸在一艘船上，伤亡压在三十人，船也没散架，靠的是火里没有人撒手：炮手守着炮，水手扑着火，机舱里的人在黑暗和高温里守着锅炉。

日军第一游击队随后又参与战场机动，赤城趁机拉开距离。

至于赤城挨了几轮围攻都没沉，跟那个年代北洋手里多是旧式炮弹、打进去常常炸不开有关，这是整个时代的技术条件摆在那里。把这次追击当场掐断的，就是14时20分那一炮点起的火。

满身弹洞开回旅顺，洋人连说奇迹

火不扑灭，仗就没法接着打。16时10分前后，来远和靖远一起退向大鹿岛，靠到岸边灭火堵漏。17时左右，两舰重新开回战场，靖远替失去指挥的旗舰升起队旗，把散开的各舰重新收拢。带着一身火伤的来远，又回到了队列里。

赤城那边，直到17时15分才重新挤回日军队列。海战打了五个多小时，日舰先退。来远随舰队回到旅顺，码头上的人一看见它都呆住了：整艘船一片焦黑，几乎找不出一处完好的地方，不少水兵脸被烧焦，身上只剩半件衣服、半条裤子。

船厂一位工程师上舰数弹洞，数出两百多处。厂里一个洋人连声说：“奇迹！奇迹！”损伤到这个地步还能开回基地，他想不通。管带邱宝仁的裤腿和靴子上，被火和弹片钻了29个洞，人却毫发无伤。赤城逃过了这一劫。

它这一仗中了30弹，一说31弹，死11人伤17人，舰长被打死，舰上军官几乎全部伤亡。1911年它被除籍，改成商船赤城丸，后来一次触雷、一次遇台风都沉过，1953年拆解。来远没能等到修好再战的那一天。日军从荣成登陆，威海卫南北帮炮台相继失守，北洋各舰困在港里，海上陆上两面挨打。

1895年2月6日凌晨4时，日本鱼雷艇摸进港内，小鹰号在约250米外放出鱼雷，两枚接连打进来远左舷水线下，破口一个四米、一个一米多，相隔只有半米。

几分钟后，这艘在黄海大火里没沉的船向右翻转，露出红色舰底，沉在刘公岛海军公所南侧。三十多人遇难，五十余人落水获救。

获救的人里有邱宝仁。按日方记录，他当时就站在露天甲板上。北洋覆没后，他被革职听候查办，不久病逝。姚锡光《东方兵事纪略》说来远中雷时他“登陆逐声伎未归”，这句话让他背了一百多年骂名。

随着研究一步步深入，这顶帽子被摘掉了，留下来的是一个技术过硬、打仗不惜命的海军将领。2023年8月，考古人员潜到刘公岛海军公所以南约五百米、四到六米深的海底，舰体早已被拆散，埋在海泥里。

出水的一千八百多件文物中，有一把刻着“来远”的镀银汤勺，还有两块墨书木牌：“来远三等水手于盛元”“来远一等水手张长发”。2025年11月，这片遗址被划进山东第一批水下文物保护区。

后人说的豪赌，赌的是在两三百米上抢先打沉对手。来远押上了全舰，曾以210毫米炮弹击中赤城飞桥甲板/舰桥，逼得它一个钟头里换了三个指挥官。

最终却未能击沉，输在14时20分那一记尾炮点起的大火，火没能烧沉来远，却逼它停下了追击。一百二十多年后，于盛元和张长发的名字从海泥里重见天日。225发炮弹没打垮这艘船，那场大火也没有，木牌上，舰名和水手的名字至今写在一起。

参考资料：

甲午海战告诉我们什么.人民网《环球人物》.2014-02-16

来远舰遗址水下考古调查项目启动.山东省文化和旅游厅

北洋海军在黄海海战伤亡人数揭秘.刘公岛网站

明治二十七八年海战史.日本海军军令部

来远号装甲巡洋舰.维基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