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母亲的老房子里午睡
也许你现在情绪好一些,也许不好,很长时间也许都不好。好了,固然好,也希望你如此。不好,也只能接受,这种事情,旁人没办法。当事人自己也没办法,情绪不是任由自己安排的,发生的一切注定都是最好的。不可能有其他选择。所谓命运,就是如此。你若想改命的话,途径只有一条,逆流而上,比如将父亲的死看作另一种形式的生。我从你的描述感受到,你父亲有强大的意志力,强大到令人屏息,他似乎安排好了他的来生,才离开……生命的神奇难以想象。同为科幻的重度爱好者,对生命的理解也许不必囿于常规,与其等着造化弄人,不如我们自己创造生命,我是说我们可以运用自己的想象力重新拼图世界。我想人的所谓自由意志,就自由在这儿……
以上的文字是我写给朋友R的,但我没有发给她。我生病后,每当失眠,就会在凌晨起来,看朋友们的公众号,并逐一留言,有时简直是长篇大论,令人生畏。R的父亲春节前去世了,她非常悲伤。

井陉矿区万人坑纪念馆附近的一栋房屋

一个老人拖着废品穿过隧道

时间流逝中的一座老宅

公园里歌唱幸福的老人
有一种鱼,生活在深海,自己是自己的太阳,自己会发光,它被命名为安康鱼。人要安康,就得像安康鱼。指望别人,想都别想。有的人天生乐观,我婆婆就是如此。不好的事情,到她那儿,都成了机遇。住楼,她觉得楼房好,住平房,她觉得接地气。冬有些地方像她,很难真的悲观。我病重的时候,吃不下东西。他一锅一锅做,一锅一锅吃。他说自己坚决不能倒下去。
我笑点低,也高。有些场合,所有人都笑了,我不笑。有些场合,很肃穆,我却控制不住突然笑起来,比如在葬礼上。其实我没参加过葬礼。加缪《异乡人》里的主人公,参加母亲葬礼时无动于衷。我没有参加自己父亲的葬礼。我不想进入设定好的悲伤或欢乐。当一件事被设定时,我的大脑老是跳线或短路。
姥爷去世时,我和母亲回了老家,但对葬礼完全没印象。他两次中风。第一次,一有好转就又下地干活,后来又中风,再也没起来。姥姥与姥爷是分开的——姥爷跟大舅,姥姥跟二舅。以前的老人都这样,干了一辈子,老了不过如此。姥姥去世得晚,她病重时,我和姐姐回去了。我分不清姥姥是在喊我们还是我妈。我妈回去得稍晚,一直到我姥去世她都陪在身边。我姐和姥姥感情很深,她后来跟我说,也许我们应该把姥姥送城里的大医院。我倒觉得没必要,到医院插一堆管子,还不如在家里安安静静地走。姥姥去世时不像姥爷,没有那么痛苦,她只是躺在床上,呼吸有些沉重。我没有等到姥姥去世,就离开老家了。
在矿区,我每天沿铁轨去田地,这段铁路是运煤专线。有一次,铁轨旁蜷着三只幼犬,挤在一起,一动不动。也许它们死了,也许只是抱团取暖。我想起卧轨的海子,疑心他根本不是自杀。海子趴在枕木上,只为了听远处火车的声音。印第安人就有这个毛病,耳朵贴在大地上,听远处的声音——这种声音会催眠。海子睡着了,然后不幸发生了。我从大运河桥上跳下去的时候,只想成为阿凡达,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冬想写一本小说《阿凡达与美猴王》,以我为原型。他觉得我的故事还在继续,时间还没展示完整的结果,所以迟迟未动笔。

冬日,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

村里的祭祀台

葬礼上的火炉

埋在雪中的瓮
父亲去世不久,我回矿区帮母亲处理一系列杂事。回去时,我带了北京产的果脯面包。父亲有糖尿病,不能多吃甜食,这款面包是他的钟爱。我把面包放在他坟前。父亲有段时间喜欢我带回去的橄榄菜,母亲打电话告诉我。我买了往回寄,邮局不给寄,大概瓶瓶罐罐寄着不安全。为了这几罐橄榄菜,我特意坐火车回去,来回车票钱比这点东西还贵。那时还没有网购这一说。
有一次回家我印象深刻,父亲的脸突然塌了,成了真正的老年人。我意识到死亡猎人出现了,父亲成了猎物。
母亲去年动了一次大手术。她谈到自己的身后事,想把遗体捐出去。我说,我不同意。
每次跟冬回哈尔滨,我都和婆婆去扫墓。我和冬去嫩江农场看他姥姥,回来时带了两棵松树苗。一棵种在北京,一棵种在哈尔滨他父亲的墓旁。逢年过节,冬总是多摆一双碗筷。我只见过他父亲一面,沉默寡言,像高仓健。

抬冰棺的男人

丧事上的女人

葬礼上攀谈的人。当地有句民间俗语:生在北京,长在天津,死在井陉。意思是,生可迁徙漂泊,死须回归故里

一户筹备丧宴的人家。井陉地区的丧葬习俗从汉代延续至今,程序繁复而庄重
我和冬去白洋淀,一天内目睹了两场葬礼。那次在芦苇荡遇到一位摆渡老人,他说自己人生圆满,没有任何缺憾。我俩去满洲里,中元节夜晚的街上都是烧纸的人,第二天是我的生日。冬拍的满洲里照片泛着幽蓝的冷调。
我父亲病重的时候,我想跟他聊聊死亡,最后作罢。跟冬倒常谈起死亡。他把我的观点记在日记里:“吊诡的是,人活一世,却无法亲自描述自己的出生与死亡——只能通过他者讲述,证明其存在。”我的意思是,出生和死亡从不存在,根本是以讹传讹。
对于令人痛苦的问题,我的处理方式就是直接否认问题的存在。我还有一种夸大其词的解读方式——其他人都是平行时空的我,是我留下的轨迹。一个人死了,其实并没有死,他活到了我的另一个轨迹——另一个人——身上。我在好多人身上发现了姥爷,也在好多人身上发现了姥姥。冬说,从前的我彻底消失了,现在跟他一起生活的是另一个我。

拉冰棺的货车,冰棺上盖着一床红色鸳鸯被

居民区里的白事场景:老人与孩子,阳光与阴影,楼房与花圈,相聚与离别

玉米地里,一块新立不久的家族墓碑

祭祀台,烛泪
一天傍晚,我在画画,冬在做晚饭。窗外突然传来喧闹的锣鼓声。冬关掉火,背着相机出了门。回来后,他说一个九旬老人去世了,正在办丧事,是喜丧。
矿区地方小,每逢有人家办白事,吹吹打打的鼓乐声便会在矿区的上空回荡。我和冬开车去乡野山路转悠,也不时会碰到出殡的车队和上坟的人家。
我跟冬约定,我俩将来死在家里,绝不插满管子死在医院。但其实我笃定,我们会长生不老,因为死亡只是一种描述。那些插满管子的临终者,我认为他们是章鱼,已做好返回深海的准备。

午夜的鸡笼

田野里的空蜂巢

铁轨旁,一束祭奠亲人的绢花

太行山东麓
图/冬至 文/青妮
责编 郑洁 方迎忠
更新时间: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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