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外国游客来到中国之后发现，吃饭、打车、买瓶水几乎都要扫码，他们习惯使用的信用卡和现金在不少场合并不顺手，中国人日常收发得热火朝天的红包，他们更是摸不着门道。

有网友直言，国内支付基本只认支付宝和微信，老外在这儿旅游寸步难行。

别说外国人，就连自家不会用智能手机的老人也常被难住，拿着十块钱去买两瓶水，老板一句“找不开”就把人挡在了门外。由此有人推论，过于发达的移动支付已经成了一道无形的门槛。

储蓄卡铺开了支付的地基

人们称赞支付宝、微信支付便利先进的时候，常常拿国有银行当反面陪衬。

但很容易被忽略的一点是，如果没有这个在网上饱受批评的国有银行系统配合，第三方支付平台不可能走到今天。

网上支付、移动支付的技术最早都是欧美先行，国内随后跟进，最后在市场因素的催化下实现反超，而市场因素只是表象，根基在于我国以国有经济为核心的经济体制。

第三方支付，顾名思义，是在银行与客户之外借助第三方平台完成支付，它离不开三样东西：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号，缺了任何一样都办不成。

所以它虽然名为“第三方”，整套流程却绕不开银行，我国银行系统至少替它承担了身份认证和转账结算这两项基础业务，这两项做不到，所谓的安全与便捷也就无从谈起。

和国外相比，中国网络支付平台最突出的特点有两个，一是以储蓄卡为主流，用户群体因此大大扩展，二是能在平台内即时转账，这正是支付宝们在市场开拓上远远跑在欧美同行前面的原因。

而绝大多数欧美银行做不到这一点，症结在成本。

大量发行功能综合的银行卡，意味着发卡工本、人力、后台系统运算能力、现金管理、网点建设以及机具投放和运维都要投入巨资。

无门槛发卡并不能换来足够的存款和中间业务收入，反倒可能造成资源紧张、服务跟不上，进而损害声誉、挤走优质客户，最后成了赔本买卖。

欧美银行用开户条件、账户费用和较长的等待时间，替自己筛掉了大批有开卡意愿却没有多少存款或信贷需求的客户。

我国走的是另一条路。

过去十几年里，以四大行和邮储银行、交通银行为代表的商业银行，在中国人民银行政策性文件的引导下，不计成本地大量发行银联标志银行卡。

在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普及基本金融服务，也让银联迅速成长为世界级的卡组织。

如今我国人均持有银行卡已超过4张，无论增量还是存量都稳居世界第一。

银行卡的便利还体现在自助设备上，据英国零售银行业务研究公司统计，截至2018年底，我国投入使用的ATM数量占全球的21%，远高于我国GDP在全球的占比。

卡发出去之后，接着要解决的是安全。手机号和银行卡虽然都用身份证办理，但支付平台自己没办法确认两者之间的对应关系，这件事只能交给网点众多的银行面对面处理。

手机号和银行卡虽然通常都需要实名登记，但银行与支付机构会通过身份核验、授权接口和风险控制机制完成绑定，并非只能靠柜台面对面核查。

用户绑定或更换手机号时，银行会根据业务风险采取短信验证、设备验证、人脸识别或柜面核验等方式，具体流程因银行和业务场景而异。

当然，这套体系也有短板。快捷支付主要依赖短信认证，由于起步早、门槛低，被拦截窃取的风险已经相当高，而绑定银行卡的手机号又关联着大量个人金融信息。

公安部推动的eID是网络电子身份标识服务，用于在网络空间核验身份，并不等同于在普通银行卡中普遍嵌入身份芯片。

银行和支付机构仍须依照实名制、反洗钱及账户风险管理要求完成核验，具体认证方式会随业务场景而变化。

备付金打通了转账的经脉

便捷性的另一半，在于银行替支付平台承担的结算业务。

红包、收款、还信用卡这些功能之所以能迅速铺开，靠的都是转账，看看每年全民晒支付宝账单就知道，转账在移动支付中的占比非常高。

2019年以前，这项功能是通过支付平台在各家银行开立的客户备付金账户实现的。

打个比方，A用A银行的卡在支付宝上给B转账，双方看到的只是支付宝账户里的数字变化，。

际上A的钱进了支付宝在A银行的备付金账户，B提现时，则由支付宝在B银行的备付金账户把钱转到B的卡上，A、B两家银行的备付金账户之间再通过人民银行支付系统清算。

用户放在支付宝里的钱，其实一直躺在平台的银行备付金账户里。把余额转入余额宝时，是备付金账户向支付宝名下的货币基金划款，用户这边记一笔余额宝份额增加、一笔支付宝余额减少。

问题在于，备付金沉淀得越多，平台就越有底气向银行要更高的存款利率，银行赚的只是一点结算佣金，揽储成本却被抬高了。

平台还能用各种方式引导用户把钱转去其他理财产品，造成银行存款流失。

2019年1月14日起，按照监管要求，支付机构客户备付金全部集中交存人民银行，原有模式退出历史舞台。

但在移动支付高速成长的那些年里，银行为平台提供备付金服务，既增加了经营成本，又压低了中间业务收入，长远看还养大了竞争对手。

而欧美没有银行愿意承担大量低收益甚至负收益的储蓄账户、柜面安全认证和替第三方结算这种“为他人作嫁衣”的业务，网络支付只能依附于早已成熟的信用卡体系。

Visa、Mastercard虽有各自的网络验证手段，但主要服务信用卡，各国市场也分散割裂。

即便用户规模庞大、技术先进如苹果，也只是做出Apple Pay这样单纯的技术通道。

直到2017年才在美国加入转账功能，原因无非是没有国家背书，以盈利为目的的银行和卡组织不会让苹果来分蛋糕。

2015年前后率先推进无现金化的瑞典，靠的是小商贩、教堂乃至政府机构普遍安装POS机，利益链条依旧牢牢攥在银行手里。

反观国内，我国银行2017年也曾力推Apple Pay，因为它和银行利益并不冲突，但市场习惯早已被第三方支付塑造定型。

就像快递业的繁荣离不开交通基础设施，由人民银行主导建立的基本金融结算制度，才是两百多家支付机构遍地开花的土壤。

旅游业考验着支付的包容

外国游客在中国扫码受阻是真实存在的，但症结并不在于移动支付“太先进”，而在于两套金融体系的底层逻辑不同。

中国的移动支付建立在储蓄卡普及、柜台当面认证和统一结算之上，外国游客熟悉的则是以信用卡为核心的支付方式。

国家移民管理局公布，2024年全年外国人入境人次超过6400万，同比增长八成以上，其中通过免签入境的超过2000万人次。

同年中国与新加坡、泰国相继实现全面互免签证，240小时过境免签政策也在年底落地。

真正值得讨论的，是如何在两套体系之间把桥搭好。

2024年3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进一步优化支付服务提升支付便利性的意见》，明确要求兼顾老年人、外籍来华人员等群体的需求，坚持移动支付、银行卡和现金多种方式并行。

此后支付宝、微信支付陆续支持绑定境外银行卡，外籍人士单笔交易限额由1000美元提高到5000美元，年度累计限额由1万美元提高到5万美元，重点商户的外卡受理和零钱兑换也在加快推进。

人民银行则多次重申，拒收现金属于违法行为。

这些举措针对的，恰恰是那位买水被拒的老人和那些站在收银台前无从下手的外国游客。

所以说，“电子支付摧垮旅游业”确有夸大之嫌，它把国内移动支付体系的优势误当成了问题本身。

不过中国移动支付的领先，源自银行体系多年不计成本的托底，而它能否成为入境旅游的加分项，取决于这套体系能不能对不同习惯、不同年龄、不同国籍的使用者都敞开大门。

眼下这扇门已经打开了一大半，剩下的，是把外卡受理、现金找零和多语种服务这些细节一点点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