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赵本山老师:我还是慌的一批



将爷

这两天,我在故乡村居。在这世界上最宁静的夜晚,再写兵荒马乱打打杀杀的文章,多少会是对纯净生活的亵渎。

黑夜能带给灵魂的安静,是城市无法拥有的。城市没有真正黑夜,因为侵犯无处不在。我在城市的家,有两层很厚的窗帘,但还是从每个暗处溜进来光。

城市深夜的光就是贼,它们跑进屋里,各怀心思,让我变得莫名慌张。

此时,我的夜真是没光的。

我关了灯,真看不到自己的五指。世界安静到没有虫鸣,这是零度气温的生命萧杀。没有什么比这样的午夜,更适合与灵魂对话了。

但,这样的生活是奢侈的,事实上,从今天开始,催我回到城市的鼓声已经越发密集了。

在乡村,我是在纯过日子;到城市,我是为生活打拼。

“打拼”这词,很残忍,因为它代表着损耗,意味着透支。有很多打拼太猛的人,会掉进猝死的黑洞。

上半年,我在很多地方讲“人生的奥德赛时期”,寻找战胜迷茫的路径;下半年,我多次在表达对“纯过日子时代”的期待,毕竟,我们来大地上只有一次,要学会放下,去拥抱不时带着黑暗的宁静。

我的内心有两个小人一直在打架——一边让我向前冲,一边是让我慢下来。原谅我的修为不够,做不到动态平衡。

所以,我必须坦诚地说,这两天,我听了几次赵本山那首新歌《慌啥子嘛》,也看过太多被演绎的版本,依然很矛盾。



有时也能想明白,要让脚步慢下来等等灵魂,但,双脚撑着的肉身,还是像被鞭子抽打的陀螺,一直转,无法停止。

慌啥子嘛?我还是慌的一批!

一批,是指有很多事让我慌张;一批,也是一批屌糟的一批。

像我这样的人,慌里慌张,四处奔忙,是一种真实的宿命。

“慌啥子嘛,慢慢来,太阳下山有月亮爬上来。”今天,直到太阳落下,月亮上来,我也没能打扫干净故乡这个家。

父母虽在此偶居,却也留下太多需要清理的。

千禧年时,世界还充满希望,我大学也才刚毕业,在故乡这座城市做高中语文老师。

当时,我拿着在校打工挣的钱,买了一套算是较体面的房子,目的就是把父母接进城市享福。

然而,我那是在把他们逼上一条与城市战争的苦行路,因为城里的孤独、歧视、陷阱,让他们慌不择路。

好在,那时逃回乡村并不算难,毕竟,城乡是在一个大市。

后来,我到省城报馆打工,再后来,我成了外省人,过上虽有销魂,但更为蚀骨的漂泊人生。

父母无心看管留在故乡城市的房子,就让它荒着。

没人住的房子,比弃妇生活的冷宫还苦命,只能忍受着非人类生物的腐蚀侵吞。

后来,我只能卖掉故乡城市的房了,开始了一段漫长“回不去了”的人生。

那时,我也曾恨透了自己和妻儿的矫情,因为那时返乡,带回的妻儿只愿住在城市宾馆。

他们忍受不了乡下的老屋虐杀,他们甚至不敢吃饭不敢喝水,因为害怕上厕所,那会让屁股面对粪坑里嚣张的蚊蝇。

他们也不敢住在老屋里,白天害怕猫狗乱蹭咬舔;晚上忧惧老鼠在梁上冷视嘲笑。

有很多年,我在恨自己为什么娶的女人不是屠夫,生的孩子不是李逵。

凤凰男在城市是遇不上村姑的。那时村姑都到南方成了打工妹。

不与父母住在一起的返乡,绝不是回家,而是走亲戚,是城乡亲情的“地缘政治战争”,是婆媳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的双重暗战。

我家乡下的老屋脏乱到无可收拾,既有制度层面的恶果——政府不让翻建。

更多,则是文化生活方式的使然——这不能怪我父母,毕竟,不种地不讲牲口的农民不是农民,而流民,流氓的流,流失的流。

所以,我从来都没有恨过父母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中。

这是他们的命,更是他们的文明。

文明,本质是不分层级的。

十几年前,我的大哥率先逃离了乡村。这个迄今依然以种地为生的农民,终于不再与父母一起住在老屋了,他们在离村庄十分钟路程的镇上买了一个小楼,过着白天到乡下耕田,夜晚回镇上睡觉的现代农民生活。

一个农民,要么杀进市县,要么攻到镇上。

我大哥的理想就是农民,他能从几亩田种到现在的千亩田,是因为他真的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方面,我确信,他做的要远比诗人说的更高贵。

作为游子,我必须让父母赖上我的大哥。

有一天,我摇着手中的一串钥匙,阴坏地指着大哥身后的另一栋楼房说,那是父母的新家了。他们十分震惊。

我说了一个有些真实又不乏虚伪的理由——父母老了,夜头早晚,不能离你们太远,百米不远不近,方便你们照顾他们。

父母在,不远游。

我已经远游,那,最长情的告白,就只能留给大哥了。

总有一个儿子必须与父母粘在一起。

当然,这种房子是一件无关多少财富的事。乡镇的房子没有产权,甚至,都没人算过它到底有多少平方。

我最看重的,当然是房子前面几百米,就是很繁华的乡镇,那里有很好的医院,有各种商超,包括新疆羊肉串烧烤,赵一鸣零食,以及地道的长鱼面馆。

这些,能够为父母提供更好的物质生活。

但,我更在乎的是,屋后就是一望无际数千亩的麦田。

我的父母,从此就算不睡在乡下老屋,半夜醒来,他们也还是可以看到窗外的麦田。

做完白粉墙,我提笔就在上面写上一行字——麦田的守望者。

老人有守望的所在,人就能活得长久。

装修时,我把那个三层半的楼房拆到稀巴烂,不停地推倒重建,最主要的着力点,就是要有很多卫生间,像城市一样,甚至,在外面小院,我还专门做了一个,留给亲友。

消除凤凰男与矫情媳妇以及娇生子女的回乡大战的火药桶,最主要的其实就是要让卫生间留人。

前两年春节时,我在公号上写返乡日记,说到我们很多朋友带着妻儿平时到乡下视察一下、晚上住在城里宾馆,在那里,她们摆脱了卫生间焦虑,还能约起打掼蛋。

这几年,我经常返乡,不是因为人老了,恋家了,而是因为故乡有个落脚之处,可以离父母更近。

但,我必须很遗憾地说出真相——这次回来三天了,我还没回过老屋,父母也只是来镇上房子住了一晚。

因为他们在村里,还有狗要养,有猪要喂,有鸡要防黄鼠狼。

总有一种无奈令人泪流满面。

有时,我也很悲伤,游子千里返乡,还是不如猪狗更值得父母守护。

这是与金钱无关的选择,这只是生活方式的安排,是父辈们的价值选择。

比我更绝望的是大哥。当全村把土地都包给大哥来种,我的80多岁老父,却守着自己的几亩田不放。

他们种地养牲口,也与生活压力没有半毛线关系。在养老金上,作为儿子,我们制度更值得信赖。

但,父亲的选择却令我和大哥慌得一批。

80多岁的老父,终日依旧劳苦,进城卖粮卖狗,甚至做着小生意。

大哥既怕世人骂我们不孝,更怕他起五更睡半夜,开着三轮车在外出什么事。

今天早晨四点,我的老父,带着二条母狗去城市配种了,这二条母狗,关系是母女。

我早上8点起床,就站在路口等他回来,我太怕他在外面遇上安全事故,也怕他进城为了碎银几两与人争吵伤身。

这些,都让我慌的一批。

因为前些天,他就非常勇敢地在夜晚把三轮车开进了深沟,大哥用吊车才把车子捞上来,所幸的是,人竟然没有大伤。

或许是我也老了,近视加老花了。

如今,在乡村,我一看到开着三轮车的,而且头上也都会戴着三块瓦旧毡帽的,我就会有一种幻觉,觉得那人是我的老父。

今天,我在认错一百个三轮车夫作父之后,终于等到了父亲从城市归来。

他第一句话,就是在说,老母狗配种,得三百元;小母狗配个种,要四百元。

我没有太弄懂,似乎是没找到配得上小母狗的公狗。狗的代际关系如此复杂,我不说也罢。

这年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慌张。

只不过,很多慌张,实在难以言述,无法具象罢了。就像我在城市有城市的慌张,回乡下有乡下的慌乱。

我这样的中年,压力不只属于宏大叙事,甚至可以不属于衣食住行,更多还是,三观和生活方式给人生埋下的地雷,需要自己一个一个地去排。

有人这样评价赵本山唱的“慌啥子嘛” —— “以前他哄我们笑,现在哄我们不哭。”

但,我想说的是,这样的歌,或许能够治愈一些年轻人,对他们进行一场温柔的松绑,而真正有阅历读懂生活真相的人,内心的伤永远是哄不好的。

总有一种悲伤在逼我说出生活的重量。

我承认,这世间,有太多事,都在让我内心慌的一批。

唱太阳下山有月亮爬上来,那只是文人给夜里的许诺。真正的夜里,枕边从来不只是温柔乡,而是有太多洇进棉絮的眼泪。

想到芸芸众生,各有各的尴尬,我还是想说,活在今世,足以尝尽悲欢,我们,到底又凭啥不慌?

抱歉,我真是一个很难被治愈的人,我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节拍”,我虽想像现在一样,呆在乡村小楼成一统,过着“慢慢来”的生活。

但,拉不住12306和航旅纵横从昨天开始,就在不停提醒我又要走向远方。

真正的远方,就是不可知的地方。那里从来没有诗,只有不确定。

我们之所以会慌,就是因为生命始终充满太多不确定性。

所以,我没有办法被《慌啥子嘛》治愈,反而在觉得这首歌不过就是像莫言余华炫耀自己也看短剧刷小视频一样——只是成功者的自由。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


今晚,我和大哥喝酒,他也显得很慌。

他说,秋收的稻子卖成了历年最低,这个月生猪价格也跌到最低了。

喝完酒,他送我出门时,低沉地说了句:“下个月,我可能还要向你再借点钱,得先把村民们的地租给垫上。”

看着他有些慌乱的眼神,我又慌得一批了。

倒不是怕他借钱不还,而是害怕他,后面真也可能扛不住他的生活重量了。

悲观多是正确,乐观易得结果。慌啥子嘛,人是要沉静下来。

但我慌得一批,也是真实的理性,是生理型恐惧。

我的一批,是从物质到精神,从城市到乡村。

你们想想,今天,连马化腾都说到了“生死存死亡”阶段了,我这种草民又怎能不慌?

我真是害怕自己总是乐观,却又一再两手空空。

慌啥子嘛?

我不仅慌的一批,还怕再被《慌啥子嘛》麻醉到再也醒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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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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