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之前在知乎上看到过一个回答,时隔太久已经找不到了。大意是说,答主目睹了邻居小老太的自杀。小老太过得不错,儿孙孝顺,但是依旧在一个晴朗的午后翻窗跳下去了。
这次目睹让她想起了自己的曾外祖母,在弥留之际,时常对着面前的空气喊「妈妈」。
答主在想,不知道等到自己死亡那一天会看见什么,会想念什么,临终挂念的会是孩子还是妈妈。

如果是我的话,我喊的应该是妈妈。
那些被妈妈关爱和宽容过的人,在面对死亡这一世间最大的恐惧、最大的丧失之时,怎么不会希望母亲替她向着不仁的天地祈求再放她一回呢?
但是没有了,母亲没有了,生命也快没有了。
人总是要到即将失去一切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这辈子获得的爱不够多。
01
临终时呼唤母亲的人
确实不在少数
Lacoursiere在2010年发表的论文,题目就叫《临终时呼唤母亲:事实还是想象》。
作者检索了相关记录,并访谈安宁疗护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报告,部分老人临终时确实会喊「母亲」,比例大概是10%-25%。
Kerr等人2014年对59名安宁疗护患者的研究。他们记录了患者临终阶段的梦境与幻视,其中有两个梦境特别令人触动。
88岁的Barry梦见自己开车去一个不知道的地方。他听见母亲告诉他:「没事的。你是个好孩子。我爱你。」
96岁的Laurene梦见母亲在一座美丽的花园里安慰自己。她告诉家人,自己想继续睡,因为母亲会再来。
一个人到了八九十岁,在与母亲有关的体验里,仍然可能是那个受到安慰的孩子。

Cox等人曾经召集一批参与者进行关于死亡或者牙痛的思考,再回忆与母亲的不同互动。
结果显示,回想起那些母亲接纳自己的经历,能够缓冲思考死亡以后,唤起的死亡相关想法和可及性,但回想母亲批评、有条件接纳自己的经历,就没有同样的效果。
另一项实验发现,经过死亡提醒之后,参与者报告自己更容易、也更清晰地想起母亲接纳自己的经历,更难想起母亲批评自己的经历。
「母亲」,与「母亲曾经怎样对待我」之间是有区别的。
能够提供安慰的,不只是一个亲属称谓,还可能是与妈妈有关的这段经验。我不必表现得很好、留下了一堆烂摊子和一具啥也不能做的尸体,也有人愿意爱我。
02
能够回到子宫
是临终的人最后的尝试
有些人一生都在希望能够回到子宫、回到母体中。
弗吕格尔(J. C. Flügel),把这类幻想称作母体幻想。因为母体代表需求能够得到满足,同时无需自己付出艰苦努力的状态。
人们有时候会把死亡想象成一种「回去」。在弗吕格尔的解释中,母体幻想承载着需求得到满足、免于危险、无需艰苦努力的愿望。成年生活要求我们不断行动,才能获得所需之物,幻想中的母体则提供了一个免于这些要求的地方。
于是,他进一步推论,人可能把「死后的生活」想象得像「出生前的生活」,将母体所代表的保护与满足赋予死后的世界。
据此,他把「出生前的生活」与「死后的安息」联系起来,认为两者可能在幻想中共享免于劳苦的意义。

从今天的角度,我们可以把这里的「母体」理解为一种理想化的心理场景。人在其中不必不断表达、争取、等待,也不必先证明自己有用,才能获得照料。
在《出生创伤》中,兰克把出生理解为一次根本性的分离:个体离开母体,开始面对独立存在。他认为,有些人这一生后来面对分离时产生的恐惧,都与这次最初的分离有关。
而死亡这个和出生同等重要的分别,当它即将发生时,我希望重新接近生命最初的联结。
关于死亡代表的「回去」,费伦齐在《海洋:生殖理论》中还有更进一步的见解。
婴儿是离开羊水出生在世界上的,而人类是离开海洋以后建立的文明。费伦齐把回归母体的愿望与回归海洋的意象联系起来,返回母体的愿望还包含着一种更古老的「回归海洋」倾向,即海洋式退行(thalassal regression)。
我们总是希望回到一个被包裹的状态,人类回到海洋,老人回到羊水。
说不定我们大脑最古老的部分还保存着对那包裹的留恋,从文明建立起来以后,人们一直心照不宣地后悔着曾经为什么要离开那片混沌的、温暖的海域。
03
妈妈,我这一生
做得还可以吗?
亚隆在《妈妈及生命的意义》中写过一个自己的梦。他梦见自己濒临死亡,随后坐上游乐设施,即将进入象征死亡的黑暗入口。这时,他在人群里看到了已经去世的母亲,向她喊:
「妈妈,妈妈,我做得怎么样?」
他后来回忆,真正让他不安的是这句话。他与母亲的关系并不好,也一直认为自己不重视她的认可。在梦到这句话以后他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是否始终包含着获得母亲肯定的愿望。
在书的后记中,他明确说,后来写下的与母亲的想象对话,是在处理生前没有解决的关系问题。
临近死亡时想到母亲,可能包含被爱过的记忆,也可能包含一直没有得到满足的愿望。
有些人想再见到那个爱过自己的人,有些人或许是想让母亲看见自己后来成为了什么样的人。

Routledge等人2008年的实验系列提示,怀旧可能是应对死亡意识的一种心理资源。在受到死亡提醒时,更容易怀旧的人,也报告了更强的人生意义感。
临终时想到母亲,也可能是在重新接触自己的生命来处。
在成为父母、伴侣、工作者之前,我也曾经是一个被人抱在怀里的婴儿。我也曾经是一个被等待的、被关注的、被深深注视过的灵魂。
那时候我不谙世事,但此刻我已经磕磕绊绊地走完了这一生。那么,妈妈,我这一生做得还可以吗?
或许对那些临终时呼唤母亲的人来说,死亡正是这样一件事——
你若爱我,定来救我。你若并不来救我,我也可以在生命终结之时,幻想能回到生命开始之初,和你重新连结。
作者/甘春豆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插图来源/Pinterest
参考文献
Cox, C. R., Arndt, J., Pyszczynski, T., Greenberg, J., Abdollahi, A., & Solomon, S. (2008). Terror management and adults’ attachment to their parents: The safe haven remain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94(4), 696–717.
Ferenczi, S. (1938). Thalassa: A theory of genitality (H. A. Bunker, Trans.). The Psychoanalytic Quarterly.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24)
Flügel, J. C. (1921). The psycho-analytic study of the family. The International Psycho-Analytical Press.
Kerr, C. W., Donnelly, J. P., Wright, S. T., Kuszczak, S. M., Banas, A., Grant, P. C., & Luczkiewicz, D. L. (2014). End-of-life dreams and visions: A longitudinal study of hospice patients’ experiences. Journal of Palliative Medicine, 17(3), 296–303.
Lacoursiere, R. B. (2010). Dying calls for mother: Factual or fanciful? Journal of Aging, Humanities, and the Arts, 4(4), 415–420.
Rank, O. (1929). The trauma of birth. Kegan Paul, Trench, Trubner.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24)
Routledge, C., Arndt, J., Sedikides, C., & Wildschut, T. (2008). A blast from the past: The terror management function of nostalgia.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44(1), 132–140.
Yalom, I. D. (1999). Momma and the meaning of life: Tales of psychotherapy. Basic Books.
更新时间:2026-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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