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平摇头的那一下,很轻,也很干脆。
11月17日,《热浪之外2026》放出一段预告片。鲁豫把“竞技体育,菜是原罪”这句话摆到她面前,这位拿遍世界冠军的教练几乎没停顿:“我不认同这个啊。我这一辈子都努力了,还没有赢过冠军,那不能定义你为失败者呀。”
这段话刷了两天。但同一场访谈里,她还说了另一句:她特别希望自己的运动员,一定要出去打真正的职业联赛。一边说赢不赢没关系,一边又要把人送到全世界最看重输赢的地方去。
这不矛盾。这是一个拿了所有冠军的人,在替一样她当年没有的东西说话。那样东西,叫市场。

图源网络 《热浪之外2026》节目预告海报,陈鲁豫与郎平对谈
中国的竞技体育,长期跑在两套不同的分配逻辑上。一套像抽奖,集中资源把塔尖顶到最高,只有中奖的人被照顾。另一套像发工资,比赛本身就是产品,所有从业者都有价格。
抽奖这套不是没有道理。几十年前没有俱乐部能雇运动员,也没有人买票看比赛,只能由国家来养。
一个项目从零到有,市场要十年,集中力量往往四年就能见效。乒乓球、跳水、举重、女排,能站在世界前列,很大程度是这么挣来的。但抽奖只覆盖被选中的人:一个项目一年出几个冠军,就覆盖几个人。
2022年到2025年,累计15.68万人次运动员参与伤残互助,共为6400余人次提供保障金,标准从十级的3900元到特级的100万元。制度为意外准备了补偿,只是这个补偿和冠军奖励不在一个量级上。

经济学里有个说法叫“赢家通吃”。只认第一名的市场,第二名往往只有第一名收入的十分之一。唱片业是这样,演艺圈是这样,体育本来也是这样。职业联赛做了一件事,把这个通吃拆开了,它不只卖冠军,它卖每一场比赛。
还有一个动作叫集体议价。转播权打包一起卖,再按比例分给各队,所以联赛排名垫底的球队也能分到一笔钱。这笔钱就是塔身的来源。发工资那一套覆盖的是整个从业人群:有多少支队伍、多少级联赛,就覆盖多少人。
但联赛也不是万能药。海外联赛一样有贫富差距,转播权能打包卖,靠的是制度设计,不是办起来就有。
一个体系能不能留住人,看的不是塔尖有多高,是塔身有多厚。
图里那道落差很直观:中超2026赛季709.6万人次,苏超一个省级联赛304万人次,排超2024至2025赛季男女排合计只有35万出头。集中力量办大事,和市场慢慢养,哪个更适合中国体育?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图源网络 苏超球迷
2026年7月,朱婷与意甲科内利亚诺续约,税前年薪145万欧元,按当前汇率折合约1085万元人民币,是意甲主攻位置的顶薪。同一时间,土耳其瓦基弗银行开出160万欧元。她拒绝了,少拿15万欧元,折合人民币一百多万。
换到的是四样东西:专属康复团队、赛季中轮休制度、第二年球员选项、俱乐部同意国家队征召时放行。
这本账在只看输赢的框架里算不通,她明明可以多拿钱。但在工资逻辑里,它精确得像一道算术题。市场给了她四个维度去定价:钱、康复、自由、国家队通道,她可以拿其中一个去换剩下的三个。而在只有一个衡量标准的体系里,她只有一个维度。
下面四根条,和顶上那根之间空了一大截。钱的来路不一样:那边是俱乐部挣出来再分给球员,这边是从预算里划一笔。运动生涯是一项折旧极快的资产,最怕的是没有第二次机会。普通人可以干到六十岁,运动员三十五岁就退役。
据公开报道,中国排协每年设固定的注册窗口,2026年度的窗口在1月20日关闭,比体育总局的统一截止日提前了11天,而1月正是意甲、土超赛程最密集的时候。两套时间表摆在一起,会出现一个很具体的麻烦:人在外面打比赛,就会赶不上家里的注册。
这有点像一个人在外地工作,老家的证每年1月办一次,得本人回去。他不是不想办,只是那天他正在上班。规则在那儿,人也在那儿,只是两张时间表没有对齐。
如果多给你100万,但要你少干5年,你选哪个?

图源网络 朱婷意甲联赛进攻扣球瞬间
先说两件公开的事。2015年官方发文,在全运会等全国综合性运动会中取消金牌榜、奖牌榜和总分榜排名,2017年天津全运会首次实施,此后延续。
还有一件也是公开信息:地方体育主管部门的考核,仍以全运会成绩作为重要参考依据。有地方体育部门人士公开表示,从金牌数、奖牌数统计,到与实力相近省市的对比,再到依据全运会成绩考核,标准与过去一样。两件事都发生在同一段时间里。
到了2025年的十五运会,群众赛事已经扩到23个大项166个小项;体教联合培养政策也在这一届首次实施,高校在读运动员的成绩有了双重归属。
一个组织在分配资源时,会优先跟着考核指标走。考核周期本身就是四年一届,投入和回报得在同一个周期里闭合。能在四年里出成绩的项目,更容易拿到资源;要十年才见底的项目,更容易往后排。这是组织运行的常态,跟某个人的偏好无关。
在一套以四年为周期的评价里,金牌是少数几个能被打勾的格子之一。教练的职称、地方的经费、运动员的编制、退役后的安置,很多都挂在这块牌子上。当一块牌子挂钩了一整条人生,说不要太在意,是件很奢侈的事。
所以菜是原罪这句话不容易改掉,原因不只在观众这边。
一项指标,从公布到不公布,中间的距离有多远?

图源网络 郎平出席排球相关公开活动现场
把目光从人身上,抬到产业上。官方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体育产业总规模已达5.12万亿元。2024年是38421亿元,增加值16033亿元,占GDP的1.19%。
拆开看2024年的结构,画面就变了。体育用品制造及销售总产出20850亿元,占全部产出的54.3%。竞赛表演活动786亿元,占2.0%,体量最小。

上面那根条,比下面四根加起来还长。再往深一层:竞赛表演的增加值,占体育产业增加值的比重2.1%。据机构测算,美国2014年的同一读数已经到32%。这个差距不是天生的。
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常识。一场比赛的转播,1万人看和1000万人看,成本几乎一样,这叫边际成本几乎为零。所以在成熟市场,职业体育最赚钱的是转播权,门票排在后面。NFL一年的转播收入,是百亿美元量级。
而转播权能卖钱的前提,是这个联赛有一批稳定的、每周都有的比赛。四年一次远远不够。2030年的目标是把总规模做到7万亿,造鞋、造场地能凑出这个数。但它们都不需要每周一场比赛,也不给运动员发工资。
苏超是个好例子。2025赛季的516名球员里,65%以上是快递员、程序员、在校师生。2026赛季91场,场均3.34万人,决赛涌进62356人。票价5到20块,测算下来,1元门票带动7.3元周边消费。

图源网络 球迷围坐观看苏超比赛直播
苏超是业余联赛,跟职业联赛不是一回事。但它证明的事很简单:中国不缺看比赛的人,缺的是值得买票的比赛。真正的难关在结构。能卖比赛的那个环节,才是运动员的雇主。
三条路摆在那里。把比赛做成能反复消费的产品,稳定赛程、稳定转播、稳定票务;把赞助从一家冠名变成主赞助、区域赞助分层进入,苏超2026赛季划出32个省级赞助席位、5万元门槛向小微企业开放;把基数垫厚,让更多孩子有球打。
只有竞赛表演做大了,运动员才不止一条路。总规模是面子,结构才是里子。
郎平那句话,说到底有两层。一层是价值判断,赢不是唯一的标准。另一层是事实判断,得先有一个地方,能让不赢的人继续打下去。
前者她已经说完了。后者,正在被一场一场的比赛慢慢填上。304万人愿意买票去看一群快递员踢球。这件事比任何一句口号都更能说明问题。这种赛场多一个,塔身就厚一寸。铺开不会一夜之间,但已经有人在铺了。
那么,下一个四年到来的时候,我们会有多少个这样的赛场?
更新时间:2026-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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