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一所特殊教育学校,康复训练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
孩子坐在外骨骼机器人里,前方架着一块小桌板。桌板上,可以放画纸,也可以放平板。过去,康复师要一遍遍扶着他们抬腿、迈步;现在,机器托住身体,孩子一边画画、玩耍,一边完成下肢康复训练。
训练仍然是训练,只是少了一些“被治疗”的紧张感。

在新加坡,另一台机器人被带进一位长者的院子。老人身体状况并不好,使用时还挂着医疗袋,却仍然愿意每天穿戴设备,一点点挪动脚步。
这些画面,是深圳迈步机器人出海后收获的反馈:一个孩子把康复训练当成游戏,一位老人从室内走到院子,一名患者第一次站上机器后露出惊喜的表情。
“我以前是医生,见过太多这样的患者。”迈步机器人CEO陈康宁说,很多人第一次站到机器上、发现自己能动起来时,旁边家人也会跟着激动。
这家2016年成立的深圳企业,最早做医用康复外骨骼,后来进入消费级可穿戴助行机器人市场。多年来,它一直在试图解决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当一个人很难靠自己迈步时,机器如何帮手一把?

一块桌板之后
机器人离人更近了
走进位于盐田的大百汇生命健康产业园,迈步机器人的厂区里摆放着不同形态的外骨骼机器人。金属结构、关节部件、支撑装置整齐排列,乍看像一个小型“机甲”世界。
但这些机器最终要去的地方,不是那些科幻电影里的大场面,而是在医院、康复中心、养老院、特殊教育学校,或者一个普通家庭的客厅和院子。
迈步机器人的出海想法始于2023年。那一年,香港一家特殊教育学校主动找上门。
“他们在国内寻找儿童用康复机器人,希望帮助有行动障碍的孩子做训练。”公司相关业务负责人回忆道,当时学校的需求很明确:孩子们需要更稳定、更持续的下肢训练。
在没有机器人之前,训练主要靠康复师手动完成。康复师扶着孩子,一遍遍带着他们做动作,体力消耗大,效率也受限。由于人手不足,有些孩子一周可能只能轮上一两次训练。

机器人进来后,训练节奏稳定了。每个孩子一次可以训练约30分钟,康复师也能从高强度重复动作中解放出来,把更多注意力放在孩子状态和训练效果上。
后来,学校又提出一个建议:能不能给儿童款机器人加一块桌板?
这个改动看起来很小,却很关键。有了桌板,孩子可以边画画、边玩平板、边训练。陈康宁说,过去孩子接受康复训练时,容易感到自己在“被治疗”;现在,训练被放进更自然的生活场景里,孩子与机器人互动,抵触感降低了。
机器人到了这里,先要学会“少一点机器味”。
外骨骼机器人原本是高精尖产品,横跨机械、材料、控制、传感器、人机交互等多个领域。可真正进入康复场景后,决定它好不好用的,往往是很细的事情:绑带会不会勒,护膝高不高,机架顺不顺手,孩子坐进去能不能安心。
迈步机器人最初聚焦下肢康复。成人主要用于患者中风后下肢康复,儿童主要用于脑瘫患者的下肢康复。到了2024年底、2025年初,消费级可穿戴助行机器人市场开始升温,公司逐渐形成两条产品线:一条是医用康复机器人,一条是消费级助行机器人。
“本质上都是外骨骼机器人,只是应用场景不同,产品形态也有差异。”陈康宁介绍道,医院里的康复设备需要较大的机架,方便康复师操作,也便于采集和训练步态数据;面向日常助行的可穿戴设备,则要足够轻便、舒适,对人机交互算法和工业设计提出更高要求。
从医院到院子,从训练室到户外场景,外骨骼机器人越来越不像一件单纯的医疗设备。它更像一种支点,支撑人重新找回行走的感觉。
两台试用订单
敲开了海外康复中心的门
香港项目之后,迈步机器人开始寻找海外市场。但真正让团队感到“路走出来了”的,是印度代理商的一笔订单。
2024年,迈步机器人一直在海外推广大型康复设备,比如A1。公司海外业务总监周德强回忆,那一年公司找了不少客户,对方都有兴趣,但订单迟迟落不了地。
转机出现在2025年四五月份。迈步机器人推出相对平价的“3000步”产品,主要面向发展中国家的康复机构需求。印度代理商看到产品介绍后,没有等到试用,就先下单两台。

“客户没试用就下单了。”周德强说。
这笔订单背后,是当地康复市场长期存在的缺口。
周德强介绍,印度大型康复机器人较少,基本依赖进口,终端价格较高,只有少数优质医院买得起。但印度有大量小型康复中心,很多由物理治疗师自己开办。他们看到了患者的需求,也愿意引入设备,却很难承担过高成本。
陈康宁把原因说得很直接:“我们更低的成本,提供了几乎差不多的性能。”对小型康复机构来说,设备买得起、用得上,比参数表上写得漂亮更重要。平价款的意义,不只是便宜,而是在成本、性能和使用场景之间重新找到平衡。
这也是迈步机器人出海后慢慢摸出的规律:不同市场,逻辑完全不同。
当下,医用康复产品主要面向南亚、东南亚和非洲等市场,这些地方更看重性价比、基础康复能力和本地服务;消费级助行产品则更多布局欧洲、北美和南美,客户更看重技术、合规、设计和消费体验。
东南亚市场中,新加坡、印尼、马来西亚等地已有销售。这些国家既有康复与助行需求,也有对智能硬件和健康科技产品的接受空间。
但迈向海外,困难经常藏在细节里。
刚进入印度市场时,周德强最担心的是使用环境。当地气温高,一些民营康复机构设备使用频率也高,产品能不能扛住?后来反馈回来,大问题没有,主要是脚轮磨损这类小问题。售后则依靠本地代理商处理,深圳团队远程指导。
“康复机器人领域的代理商通常有一定专业度,不是普通外贸公司。”陈康宁说,他们懂当地医疗机构,也能做基础售后。对医疗设备而言,这类本地伙伴很重要。
更难的是对客户和市场的判断。
国内企业资质、工商信息和信用情况相对容易查询,海外则没有统一入口。客户到底有没有渠道,有没有服务能力,是否真的了解终端需求,很多时候要靠视频会议、代理商沟通甚至实地考察一点点核实。
“医疗业务本身就偏谨慎,合规要做好。”周德强说。医疗级产品要面对更复杂的监管认证和支付体系,公司目前已启动欧盟CE的MDR认证,美国市场会更慢一些。
出海并非一条直线。它也像康复训练中的步态调整,每一步都要试探、校正,再继续往前走。
出海后
最先被改动的是
绑带、脚轮和磁吸扣
一台机器人出海后,最先被改动的,往往不是最复杂的算法。
“新加坡的康复中心则更具体,他们直接反馈,‘绑带要再宽一点、再大一点,护膝的高度也要重新调。’”
“还有欧美用户体型普遍更大,他们会直接问,‘这个尺寸够不够?强度能不能撑住?’所以老化测试、底板强度、腿长和腰围设计,我们都得重新适配。”
这些声音,就这样一条条,从不同国家传回深圳。

周德强说,针对当地市场做调整是必然的。未来如果进入中亚、俄罗斯等寒冷地区,产品还要考虑耐寒性,甚至像电动汽车一样到寒冷地区做低温测试。
康复机器人面对的用户差异极大。每个人中风程度不同,肌力恢复情况不同,身高体重不同,训练方案自然不能一套到底。
陈康宁解释,迈步机器人的主动式康复可以根据患者状态调整辅助力度:患者完全没有肌力时,用被动模式,由机器带动行走;患者有一部分肌力时,则进入主动模式,由传感器感知患者用力大小,再匹配相应辅助。
他说了一个简单的比喻:“比如走一步需要100分的力,患者自己出了30分,机器就补70分。”
这句话把技术说得很明白。机器人不只是拖着人往前走,它要在患者还能发力的地方让人自己用力,在力量不够的地方补上缺口。训练身体,也训练信心。
迈步机器人能快速接住这些反馈,离不开深圳的供应链。
外骨骼机器人是典型的“硬件+软件+交互”产品,机械结构、传感器、电机、控制算法、软件系统和人体工学设计都要协同。一个绑带的变化,可能牵动整套结构;一个磁吸扣的调整,也会影响产品体验和合规要求。
而在深圳,这种迭代更容易发生。
“业内常说,在深圳跑一圈,所有材料都能采购到。上午出图纸,下午就能拿到物料。”陈康宁说,迈步机器人大部分供应商都在深圳本地,从零部件到套件,采购和协同都很方便。
这种产业生态,让一家做康复机器人的企业能够快速试错、快速调整,也让海外市场的反馈不至于停在邮件里。

从新加坡的庭院到印度的康复中心,从户外助行场景到更多尚未抵达的地方,迈步机器人的轨迹还在延伸。
它的故事没有太多喧哗,很多时候只是一个缓慢的动作:孩子抬起腿,老人迈出步,患者在机器辅助下站起来,家属在旁边露出笑容。
技术走得再远,最终仍要回到人身边。迈步能做的,就是让一个人多站一会儿、多走几步、多看见一点生活的半径,这就是一台外骨骼机器人最扎实的抵达。
更新时间:2026-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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