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里行间 | 赵国忠

今天春天，因为被同事们“架”上了文学社副社长的宝座，我写写画画的东西确实比从前多了不少。以前我那些涂涂抹抹的文字，都乖乖地躺在QQ日志的私密角落里，属于“仅供内部传阅”的级别。如今朋友们见了我，总是一脸惊叹：“哎呀，你今年怎么这么高产？而且一写起来就文思泉涌，自然得像开了挂一样！”

每当这时，我总想谦虚地摆摆手，但内心又忍不住想叉着腰大喊一声：“这哪是开挂，这是我用大半辈子的‘精神食粮’喂出来的啊！”其实，我对文字的痴迷，并非什么高大上的顿悟，而是一场由声音、繁体字和评书惊堂木共同策划的“蓄谋已久”。

故事的开头，得归功于一个下雨天的中午。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学生，生产队里的一位民办老师赵厚弼——我们亲切地叫他“厚弼爸爸”——给我们朗读了一篇课外文《我要读书》。伴随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厚弼爸爸那声情并茂的嗓音，硬生生把书中主人公高玉宝的命运刻进了我的脑子里。那一刻，我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内心升腾起一股“我要好好读书、珍惜时光”的浩然正气。你看，文学的种子，有时候就是在一场雨和一位好老师的朗读中，悄悄发了芽。

如果说厚弼爸爸是启蒙导师，那赵明志老爷子就是带我进入“文字深水区”的硬核NPC。我大概五年级的时候，赵明志老爷子从新疆回到了老家。他的人生堪称一部跌宕起伏的长篇小说：早年在国民政府当过八角乡政府的师爷，后来因历史遗留问题去新疆劳动改造，颠沛流离了四十多年。三中全会后问题解决了，他回到故乡时已是七十多岁的古稀老人，妻离子散，孑然一身。生产队把一间废弃的养蚕房收拾出来给他住。

从我们那儿到八角乡有二十多里山路。老人家孤苦伶仃，我便主动承担起“人肉快递”的工作，帮他背煤油、盐巴和政府供给的粮食。赵明志老爷子觉得无以为报，便从他那充满沧桑的行李中，摸出两本“绝世秘籍”借给我：一本《东周列国志》，一本《水浒传》。

这两本书对我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为什么？因为它们是繁体字！对于一个五年级的小学生来说，这哪是看书，这分明是在破译甲骨文。很多时候，我捧着书，看着那些笔画繁复的字，感觉自己像个面对密码本的地下党。我跑去问赵老爷子，他倒是很洒脱，摆摆手说：“不认识的字，你就直接跳过去读就行了。”

好家伙，原来“不求甚解”的最高境界，是被繁体字逼出来的！但神奇的是，就算跳过了那些拦路虎，我依然能在书中找到纯粹的快乐。那些金戈铁马、江湖恩怨，就这样连滚带爬地闯进了我的世界，让我彻底爱上了文字。

后来，我又看了一篇小说叫《原野》，里面有个情节让我至今难忘：一个后娘给两个孩子做棉袄，给丈夫前妻的孩子穿的是芦花做的，给自己亲生的穿的是棉花做的。再后来，我又听了川剧《鞭打芦花》。这种“后娘文学”的早期震撼，让我对文字的张力有了懵懂的认知——原来文字不仅能写金戈铁马，还能把人性的冷暖写得这么刺骨。

当然，那个年代的精神文化是极度匮乏的，但这反而逼出了我们这代人的“求知欲”。那时候村里有个叫李君仁的老人，是个讲评书的绝顶高手。不管他在哪个地方讲，不管路有多远，我们都会像闻到肉香的狗一样，狂奔过去听书。

李君仁老爷子的评书讲得那叫一个精彩！每当他手中的惊堂木“啪”地一敲，拉长了声音喊出那句经典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时，我的大脑就会瞬间进入“超频运转”模式。在回家的山路上，在睡不着的夜里，我的脑海里会自动生成无数个“下回”的场景，给评书疯狂加戏、预判剧情。这种由听觉引发的“脑内小剧场”，大概是我最早接触的“沉浸式互动文学”了。

所以，朋友们，你们现在看到我坐在书桌前，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千万别以为我是在装深沉。其实，我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在下雨天听朗读的小孩，一个抱着繁体字《水浒传》连蒙带猜的少年，还有一个在惊堂木响后，在脑海里疯狂续写评书的“野生编剧”。

所谓的高产，不过是我把过去几十年攒下的那些雨声、繁体字、芦花棉袄和惊堂木，全都倒进了现在的墨水里罢了。写东西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什么苦差事，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风趣幽默的“老友重逢”。

作者简介

赵国忠，笔名钟馨，深圳恒生医院文学社副社长、四川省小小说学会会员。专注人文关怀、志愿、生命感悟题材，散文获省级原创文艺赛事优秀奖。作品刊载于中国作家网、人民文艺专题,宝安日报和公司内刊等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