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其常(云南)

秋深了。滇池的水汽漫进小院,濡湿了木瓜树、石榴树、柿子树和地面的青石板。这个季节,每日清晨做完一天的头等大事——打扫院中的落叶,我便借着晨练,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那棵栽了三年的柿子树。柿子树主干还不到手臂粗,可枝头擎起的十来个拳头大的柿子,经秋风一染,已由青转红,像一盏盏小小的红灯笼,在薄雾里晕出温暖的光。而这光仿佛有记忆,抑或一直潜藏在我的岁月深处,时刻在等待时机把我拽回四五十年前,拽回黔东北那片苍茫的大山深处。
刘禹锡写柿子:“晓连星影出,晚带日光悬。”我年少时并不懂诗,只知那悬在枝头的红,是贫瘠年月里最具体、最慈悲的甜。
我们那个年代,实话实说,山里孩子是不知道什么叫“水果”的。村里偶有人家房前屋后栽棵李子、杏子、梨子,还未等果子成熟,就被一帮饿得眼睛发绿的毛孩子偷得一干二净。那时我也是这帮毛孩里的主力军。果子没熟,吃起来酸、涩、苦,所以在我记忆里,什么李子、桃子、杏子,通通都是酸涩的。以至于如今在城市水果店里看见各色水果,喉咙里还会条件反射地泛起阵阵酸水。那时能尝到果味甜香的,恰恰是长在悬崖山涧边的几颗野毛桃,或是坡坡坎坎棘刺丛中的几棵野泡。哪怕石崖再危险,哪怕双手和身上被野刺划得冒出血珠,能摘到一捧,便是天大的恩赐和一天的快乐。唯有外婆家的柿子,像悬在岁月深处的蜜糖,让整个贫瘠的童年有了甜蜜的盼头。
外婆家的寨子叫射香地,藏在云雾缭绕的高山坡上。去她家要爬十来里陡峭的羊肠山路,穿过两个村寨。对一个山里娃来说,爬坡上坎不算什么,可在那个随时饥肠辘辘的年代,要翻越十多公里的几座大山,可不是现在人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渴了掬口山泉水,饿了就在路过两个村子时,趁人不注意,去地里扒两个生红苕。可每年秋天,每当翻过张家寨那个山凹,一切都值得了——坐在路旁那棵老松树下的石头上喘口气时,总能望见远处坡地上那两团燃烧的火焰。那是外婆家门前的柿子树,在萧瑟秋色里,红得那样决绝,那样慷慨。

它们立在那里,像一幅惹人的画,又像两把撑开的巨伞,伞面上缀满无数“红灯笼”。有时觉得它们更像是凝固的晚霞,被山神随手挽在了外婆的屋前。隔着二三里山路,那红色便暖烘烘地扑进眼里,喉咙里顿时涌起一股清冽的甜香,仿佛山泉汩汩冒上来,把所有的疲惫都涤荡干净。剩下的,只有一个孩子最本真的“馋”。
记得约莫八九岁那年,随母亲去看外婆。那时外婆家的柿子才鸡蛋大小,刚泛起一层羞怯的黄晕。我趁大人们说话的工夫,猴儿似的爬上树去,摘了个些许泛黄的就往嘴里塞。谁知牙齿刚陷进去,一股涩嘴的味便席卷而来——像最粗糙的砂纸磨过舌头,整个口腔都僵住了。我“哇”地吐出来,嘴角还挂着狼狈的汁液。
外婆闻声出来,扶着树干“咯咯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一边扶我下树,一边用粗糙温暖的手掌揩我的脸:“小乖孙,这没熟的柿子咬人呢。要吃,得等它熟了,摘下来放进土坛里,捂它个十天半月,把涩味退了,才能吃,才甜。”她说这些时,脸上泛起的慈爱的光,像秋阳一样暖,深深融进了我年少的心里。
自那以后,我便懂得了等待的滋味。古人说“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而我童年最早的“静观”,便是等一枚柿子由涩转甜。每年霜降前后,外婆总会托人捎来口信:“叫崽崽些上来,柿子红了。”就这简单的十个字,能让我欢喜得好几天梦里都淌清口水。
有一年,外婆家的柿子树受了虫灾,两棵树只结了十来个果。外婆也就无心摘下来捂,任由它们在树上挂着。待母亲忙完农活带我去看外婆时,树上的柿子已所剩无几,有几个被鸟啄得只剩一层空壳,只有树梢尖上还挂着三五个,红艳透亮,在蓝天里随风轻轻摇晃,像骄傲的精灵。我的馋眼哪经得起这般诱惑,飞奔过去,双手抱着树干身子往上一窜,沿树杈几下便攀上了高枝。由于一心只想着去够果,忽略了脚下树枝的承受力,就在将要够着柿子时,身下的细枝“咔嚓”断裂,整个人从四五米高处摔下来,啪的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
母亲一声“妈咦”从院坝里扑过来,扶起我,脸色吓得惨白。外婆急奔过来,先翻开我的眼皮,见眼睛还在泪汪汪地转动,一边拍打我身上的泥土,一边念叨:“没事,农村娃娃,皮厚,摔摔长得快!”可转身去拿竹竿来打落那几个柿子时,我却看见她用袖口悄悄抹了好几次眼角。
那年之后,每当柿子成熟时节,外婆再也不叫我们上山了。柿子捂得恰到好处时,她便迈着缠裹的小脚、背着花篮,颤颤巍巍一步步走下坡来。花篮里的柿子褪尽了火气,通体软糯暗红,摸上去凉沁沁的。我们几兄妹总是等不及清洗,在衣襟上胡乱一擦就咬开个小口,轻轻一吸——那股清甜爽脆的果肉滑入口中,凉丝丝,蜜津津,瞬间把整个童年的贫瘠都熨帖得平平整整。那甜,不是饼干和糖果的甜腻,而是带着山泉与秋阳味道的甘冽,成了我生命中关于“甜”的最高标尺。
从此每年秋冬之交,我不再想往射香地的两树“红灯笼”,而是盼着那条蜿蜒山路上,早点出现外婆瘦高而微佝的身影。这期盼,持续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她永远睡在了射香地的山坡上,睡在了柿子树的目光里。
许多年后,我当兵回乡探亲,特意去看舅舅舅娘,同时想看看那两棵心心念念的柿子树。赶到舅家,眼前的场景已不再是记忆里的模样:房子新盖了,房前的两棵柿子树早已被后人砍了。站在空荡荡的旧址前,荒草萋萋,心里像被掏了个洞,山风呼呼地往里灌。古人说“树犹如此,人何以堪”,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得,原来一棵树倒下,倒下的不只是一棵树,还有树影里站着的一段岁月、一个亲人。
如今我定居昆明,在这座被称为“四季如春”的春城里,四季瓜果不绝。可心底那个洞,始终无法填平。退休后修整新房小院时,不少朋友送来各种时尚稀奇的果苗,可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要种一棵柿子树,而且是和家乡一样的老品种柿子树。最终托家乡战友,寻得一棵拐杖粗的树苗,带回来栽在了家院采光最好的菜地中央。
朋友笑我迂拙:“现在的新品柿子又大又甜,何苦这般折腾?”我只是笑笑。有些滋味,不是一个“甜”字能说得清的。
我像当年外婆侍弄她的柿树一样,精心照料这棵“异乡客”。浇水,施肥,捉虫,怀着近乎虔诚的期待。今年它终于结了十多个果子,从青涩到金黄,再到深秋醉人的红。这红色在小院各种盆栽地栽的花木果树间,像一阕宁静的古词,为我这小院平添了一段说不尽的乡愁。
择好良辰,与妻子共同摘下柿子,一起隆重地去买来精致小罐捂柿子。待柿子捂透,入口品尝的刹那,四五十年的光阴仿佛一下被击穿了——就是它,清冽纯正,带着山野气息的甜糯。我忍不住走到柿树边,对着虚空轻轻说:“外婆,您的柿子,在千里之外我又尝到了它的味道。”
说来也怪,外婆走了近五十年,从未入我梦。前些天,保山一朋友给我捎来一箱当地脆柿。就在那晚,我竟梦见了她。
梦里还是射香地的老屋前,天蓝得像水洗过。外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银发梳得整整齐齐。她举着长竹竿,在枝叶间为我找柿子。阳光透过叶隙,在她身上洒下一身斑驳的光点。

“外婆,这边树梢上还有几个!”我在树下快活地指给她看。
她应着,踮起脚,努力去够。竹竿在红叶间探寻求索,终于看准了,用力一打——“啪嗒,啪嗒!”几个红彤彤的柿子落下来,不偏不倚砸在我头上,软绵绵的,一点也不疼。
外婆慌忙扔下竹竿,赶过来抚摸我的头:“打着没有?打着我的乖孙没有?”她凑得很近,眼角的皱纹像秋日舒展的菊花。问着问着,自己却忍不住先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岔了气。
我也跟着笑,笑声在梦里清亮亮的。
笑着笑着,我醒了。滇池的晨雾正漫过窗棂,昆明渐渐醒来。
我静静躺着,唇边还留着梦里的笑意,和柿子那股清甜滋味。这滋味穿过千山万水,连通了生与死,让相隔五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刻轻轻重合。
《诗经》有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岁月迟暮,人事更迭,而一棵柿树,却替人守住了那么多无法言说的情愁。尽管我知道院里的柿子树与外婆毫无关系,但此刻我发现,原来外婆的柿子却从未落下,它们一直挂在我的生命枝头,在千里之外、五十年之后,红彤彤的,亮晶晶的,以它诱人的甜香,重新长成了我生命的故园。
更新时间:2026-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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