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6年5月,霍巴特一间屋子里,她向陪床的圣公会牧师亨利·阿特金森恳求:把我缝进袋子里,里面放一块石头,把我扔进德卡斯特劳海峡最深的地方。
她给出的理由被记为:因为我知道我死后,塔斯马尼亚博物馆想要我的遗体。这两句话被写进牧师的日记,一直到1932年才由他儿子公开。她反复恳求的,归根到底就是两件事:别解剖我,别展览我。
她叫楚格尼尼。她担心的事,一件没落空。

她是努恩尼人,出生在布鲁尼岛和雷歇尔湾一带,父亲曼格纳是那片地方的酋长。在当时殖民当局和报纸的口径里,她被认作最后一位纯血统的塔斯马尼亚原住民——这个说法后来被修正了,先按当时人怎么看她往下说。
她十七岁以前,家里就散了。
母亲被一伙海豹猎人刺死。妹妹莫里娜被人绑走,之后死了。她自己也被人掳过一回,未婚夫帕拉维纳下水去救她,淹死在水里。
三条人命,三种死法,没有一条是病死老死。她后来对自己身体的那种警觉,起点大概就在这几年。

1830年到1834年,她做了一件后来被反复争论的事:给殖民当局派出的"调解者"罗宾逊当向导和翻译,跟着走遍全岛,劝说躲在灌木丛里的族人放下武器、跟着走。
她熟悉地形、听得懂话、族人认得她的脸。她在其中担任向导和翻译。
劝下山之后呢。1835年,大约两百名幸存者被送上弗林德斯岛,安置在一个叫怀巴莱纳的点上。房子破,土地陌生,病一场接一场,吃的也不够。到1847年那批人能迁回本岛时,两百人里活下来四十七个。这是一笔很难算的账。
她参与招降后,幸存者被迁往弗林德斯岛并大量死亡。1835年她抵达弗林德斯岛后,后来被记为已对重新安置计划幻灭:所谓重新安置,不过是换个地方接着往下减。

四十七个人被搬到奥伊斯特湾,那原本是个流放站,三年前因为不符合囚犯的健康标准才废弃。潮湿、缺人管、配给差。1861年殖民地办公室的报告里记着:十四个人,全是成年人,九女五男。1872年,这个点上只剩她一个。
土地和房子被决定卖掉,她被送进霍巴特,住在最后一任管理员丹德里奇家里。
她那时已经看了四十年这条线怎么一路往下掉。所以死后会发生什么,她不用别人提醒。
1869年3月3日,威廉·兰恩死在霍巴特。他是捕鲸船上的水手,绰号"比利王",死的时候三十出头,当时被认作最后一个纯血统的塔斯马尼亚男性。尸体还没下葬,两拨人就抢上了。

伦敦皇家外科医学院这边的克劳瑟医生先动手:他进了医院太平间,割下兰恩的头,剥掉头皮取走头骨,再把当天死的一个白人男子的头骨塞进去,把皮缝回原样,让这具尸体看上去完整无缺地进了棺材。
葬礼第二天,皇家塔斯马尼亚学会那一方的人掘开新坟,把躯干骨架取走,顺手割下了兰恩的手和脚,塞进口袋带走。警察隔天赶到,看见坟被刨开、地上一片血,那个白人的头骨被丢在墓边。克劳瑟因为毁尸被医院解职。
几个星期后,他当选立法会议员。再过几年,他当上了塔斯马尼亚总理。
Lanne事件发生在她生活的Oyster Cove社群内,谁死了、尸体被怎么弄的,不可能瞒住。七年后她躺在床上跟牧师提要求,Lanne遗体事件被认为是她恐惧的直接来源。

后来有学者查过一件事:这具被争得头破血流的骨架,此后从来没有任何研究发表过。
争的人要的根本不是研究,是"拥有"本身。为什么"拥有"值这么大劲。因为遗骸在当时是能变现的东西。
霍巴特律师莫顿·奥尔波特长期担任皇家塔斯马尼亚学会的副主席,往欧洲运出过五具完整的塔斯马尼亚原住民骨架,掘墓是他亲自安排的。他1871年送给伦敦一家人类学机构的那具骨架,1898年被以100英镑转手卖给大英博物馆。
同期其他土著遗骸的市价,只有8到10英镑。十几倍到二十几倍的差价,不在骨头本身,在标签上。
"最后一人"这四个字就是溢价。奥尔波特1875年底还写过一封信,说会设法弄一张楚格尼尼的照片寄过去,提到她还活着,虽然上个冬天支气管炎很重,还说自己常和她聊起当年跟罗宾逊出行的旧事。

她生前已被纳入收藏者网络,奥尔波特信中还提到常与她聊天。她怕的不是幻觉。她怕的是一份她能感觉到的目录。
1876年5月8日,楚格尼尼死在霍巴特麦夸里街丹德里奇太太家中,六十四岁。5月10日午夜,她被秘密葬进卡斯凯兹旧女性工厂的墓地。选午夜,就是为了防人来挖。她还请求葬在"群山之后"。防不住。
她死后第二天,皇家塔斯马尼亚学会就正式行文向政府索要遗体。当年7月又要了一次,殖民秘书以"为时过早"回绝。1878年,第三次申请批了。批准是带条件的。档案里那句话写得清清楚楚:骨架不得公开展示,须妥善存放在安全处所,只允许科学人士经特别许可为科学目的使用。条件写下来的那一刻就注定是废纸。

掌握执行的人和受益的人是同一批——学会里不少成员本身就坐在议会席位上。自己批准,自己执行,自己监督。1888年,她的头骨被送到墨尔本,在百年博览会上公开展出。1904年,外科医生贝里把骨骼拼成一具完整骨架,摆进霍巴特的塔斯马尼亚博物馆,标签写着"她种族的最后一人",一直挂到1947年。四十三年里,这是全馆参观人数最多的展品之一。
那句没兑现的"不得公开展示",从头到尾没人为它负过责。1947年撤展,进地下室。1954年在主教斡旋下达成协议,限制公众接触,博物馆还答应盖一间纪念室存放骨架——这间屋子许多年没有动静,1962年还有人在会上提醒受托人:承诺没兑现。
1970年代起,塔斯马尼亚原住民中心开始发力。博物馆受托人的答复是自己"无权"处置,转头去征询科学界意见,回来的声音一致反对销毁骨架。在归还运动进行中,1971年科学界仍对这具骨架做了最后一次人体测量研究。拖不动了才动。1975年2月,议会修法,把遗骸所有权从博物馆手里收走,交给政府,骨架被送进霍巴特储备银行的金库锁着。

1976年4月30日,遗骸在科尼利恩湾火化,闭门进行,原住民社区代表罗伊·尼科尔斯和州长一起把棺木抬进炉子,骨灰由警察护送到第二天早上。5月1日,骨灰装在一只休恩松木盒里,用船送到德卡斯特劳海峡的水面上撒下。
当时在场的艾达·韦斯特后来回忆,那是个阳光很好的早晨,撒骨灰的时候有一只鼠海豚在船边游来游去。从下葬到落海,中间隔了整整一百年,遗骸被机构占有九十八年。
这一百年不是被时间磨过去的,这是原住民组织长期法律行动与政治游说推动的结果——博物馆那边抵制到了最后一刻。后面的账还在陆续结。1995年,英国一家博物馆送回她的项链和手镯。2002年,伦敦皇家外科医学院在清查藏品时发现她的皮肤和头发样本,归还。2005年又还回一批。2021年,塔斯马尼亚博物馆正式向原住民社区道歉。
还有一件事没法补。她本人不识字,没留下一个字。我们今天知道她怕什么、求过什么,全靠白人牧师和记录者的笔——阿特金森的日记,还有另外几个人的转述。她一生最要紧的那句话,得由别人替她说出口。

"最后一人"这个标签也早就站不住了。范妮·科克伦·史密斯活到1905年,比她多活近三十年,还留下了蜡筒录音,那是现存唯一的塔斯马尼亚原住民语言录音。2016年的人口普查里,塔斯马尼亚有23580人自认原住民。
她求的是沉进海里,最后是骨灰撒在海面上。她求的是别被切开、别被摆出来,结果切了,也摆了四十三年。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一百年,隔着一座博物馆的展柜,还隔着一句没人当真的"不得公开展示"。1876年那个午夜,几个人把她悄悄埋进旧女性工厂的墓地,为的是不让人找到。两年后,坟还是被挖开了。
参考资料:
特鲁格尼妮(1812–1876)——塔斯马尼亚州杰出女性.塔斯马尼亚州政府总理与内阁部
向塔斯马尼亚土著社区道歉的报告——塔斯马尼亚皇家学会.塔斯马尼亚大学电子印本库
我们的全球邻居:纪念特鲁格尼妮.澳大利亚博物馆
威廉·克劳瑟(1817–1885)——馆藏发现.剑桥大学动物学博物馆
塔斯马尼亚暴力中建立的馆藏与声誉:莫顿·奥尔波特(1830–1878)的袋狼与土著遗骨.剑桥大学动物学博物馆助理馆长
更新时间:2026-09-23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559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