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底,著名文化学者蒙曼走进了山西沁县。
就是那个中央民族大学教授蒙曼,她的“曼行长治”的行程里,沁县南涅水石刻馆是重要一站。

2025年12月27号那天,她在镜头前将那些石刻讲解给广大观众。直播一推,这座藏在太行山上并不知名的二郎山石刻馆,突然就多了些名气。
我去的时候是今年5月4号。下高速后,跟着导航曲曲折折行进了四十来分钟就到了二郎山。
二郎山脚下就是当地有名的西湖风景区,两片狭长的水体在二郎山脚下连成一体。山顶上的石刻馆坐山临水,风景这边独好。
地方政府在西湖里举办过多次龙舟节,既应了端午节的节令,又体现了北方水城的水韵。
对了,这里必须说一句,沁县这里水泊多,有北方水城之称。境内有8条主要河流及60余处湖泊湿地,2012年获批国家水利风景区。

石刻馆前的停车场不大,停了二十来辆车,已经占满了。看车牌有晋A、晋K、晋E,还有鲁P山东聊城的。
一个小县城里的专题石刻馆,能吸引到几百里外的游客慕名而来,不容易。
看来蒙曼那趟推介直播,确实起了作用。因为胡哥以前来过,可谓门前冷落车马稀,只要你来,就是包场。
在资料介绍里,这批石刻是从附近南涅水村里的地下挖出来的,算是规整的窖藏品,不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零散出土的。为什么郑而重之地窖藏起来?学界说法有多种,有说是灭佛行动时主动窖藏,有说是当地邑社瘗埋。

瘗埋就是一种埋葬仪式,将开过光、接受过香火供养的佛造像择日掩埋保存,入土为安。
出土的东西有造像塔、单体造像、造像碑三种,共出土了800余件,包含近400件形制完整的三级或五级四面造像塔构件、300余件单体造像及各类文字碑碣。时代则从北魏到北宋,跨了六个朝代,520多年。
说它小众,是因为石刻馆本身体量小,无法跟云冈石窟、龙门石窟相比。它不是那种一眼震撼的东西,是中小型石刻,塔柱、碑刻、单体造像,攒在一起,得慢慢看,才有味道。
上次来看,虽然是包场的待遇,可惜却没看全,有部分展馆不开放,说是设备维修。
石刻馆在沁县二郎山上,1989年新建的仿清代建筑。大门上挂着金字匾额“南涅水石刻馆”,赵朴初赵老题的字,沉稳庄严,贴合佛教石刻这个主题。

大门左侧还挂了一块牌子:山西博物院沁县南涅水石刻分馆。看这分量,说明省里也认可这批石刻的价值。
进门后,我随口问了问保安,这两天人多吗?保安答,人很多啊。心里想,别有太多人啊,挤得慌。
下台阶是个狭长的中庭,左手边也就是南院是群佛宫,是展示那些窖藏佛造像的院落。右手边是中院万象馆,陈展精品碑碣拓片、单体造像以及古沁州出土文物。最北边还有个北院(后院),是铜鞮碑林,主要展出历代碑刻。
南院是正经看石刻造像的地方。登上高高的台阶,台阶两边两个石狮子,那个蹲踞的形状很怪,近乎半直立状态。既没有踩绣球,也没有趴小狮子,两条前腿连爪子都没有,就那么弧形戳在基座上。好怪。
进入院门,院子是个宽敞的合院,四周一圈八个仿古建筑的展厅,中心庭院被过道将绿植和草坪分割成一块块。展厅里陈列着从南涅水村挖掘出来的窖藏佛造像。

此时阳光正好,院内人并不多,三三两两,或从展厅进出,或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休憩。
当天序厅、第七八展厅没开放,我实际看的是一到六号馆,六个厅。六个厅的布局也有意思,佛造像厅和塔柱厅间隔排列。
佛造像厅里陈列的都是单体佛造像,或立像,或坐像,大都有残缺,缺胳膊断腿的,看着着实令人惋惜。
塔柱厅就是南涅水石刻馆真正特殊的地方。别的地方的佛教石刻展,主打是石窟大佛、单体造像。南涅水这里,主角是一根根石塔柱。密密麻麻,按朝代排开,走进去像走进了一座“塔柱丛林”。

这些石塔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塔,是一块块四面开龛,里面雕刻佛像的小方石柱体,一层层叠摞起来,形成塔的形状。这样的形制,非常罕见。
再就是这些造像所包含的题材内容丰富多样,涵盖了佛国景象、佛陀故事、人间生活、佛事活动等。不仅仅是雕刻技艺精湛,还集中体现了当时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宗教、建筑、艺术的面貌。
南涅水这批石柱体,数量近400件,大部分为北朝遗物,时间跨度覆盖了佛教艺术从西域风格逐步中国化的全过程。
展厅里人并不多,三三两两的。不时有游客用手机拍照的声音传出,当然,胡哥也不例外。
我呢,则比较贪全,正面拍完了,还侧着身子从侧面拍,特别是看着完整的小佛造像塔,还专门拍特写。
这里面有一些佛造像石柱,在佛龛的一侧柱子上,还刻有供养人的名号,上面有年代题记。很明显这些是某户人家请工匠雕刻了自己供奉用的,也从一个侧面印证了这些塔柱型佛造像的民间性。

从那些塔柱跟前一根根、一块块看过去,从北魏、东魏到北齐、唐、宋,佛像的面相、衣纹、姿势,慢慢地在变。早期的还有明显的老外样貌和打扮,到了后来,就是地道的中国人了。
仔细看下来,这就是一部小型的佛教艺术中国化的民间可视史。
全部看下来,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这么几块。
一块是雕刻有百戏图的北魏时期佛造像。
石龛正中是一佛二菩萨,四周边框凸雕各种杂耍图案。龛顶部二人在表演软功,下腰、翻跟头;左边最惊险,一人双手持高竿,其余几人攀竿而上在做各种动作。这种杂技在古代叫“寻橦”,东汉张衡《西京赋》里写的“都卢寻橦”就是这个;右边还有一位穿着襦裙的高跷表演者,他的上部还有抖“空竹”表演;下方还有一个三人乐队在伴奏。

这是观众停留驻足时间最长的地方。最特别的是遇到了当地的小学生,三人一组,一人在做示范讲解,一人指点动作表情,远处一人在拍摄整个过程。
小姑娘讲得很有意思,指点着石龛上的百戏图,有板有眼地说着。说错了还摆手说,不行不行,重拍。完全没有背稿子的感觉,是真的理解了自己要讲的东西。
我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刚开始以为她们是自己拍着玩呢,后来在大门口又见到了类似的场景,才知道,这大概是学校布置的作业。我觉得这样挺好,文化知识的传承就不应该局限于课堂。
百戏图在汉代画像砖上非常常见,刻在北魏佛造像塔上,说明佛教在中国化过程中,实实在在地吸纳了世俗生活的内容。这也是南涅水石刻很有价值的一个侧面——它不只是宗教艺术的展现,也是北朝世俗生活的图像档案。
按说信仰是很严肃神圣的东西,百戏则是世俗娱乐的东西,两者这么坦然地共处,多看一会儿就能品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另一块是所谓的思维菩萨。
我拿着相机仔细拍摄呢,就发现还有一个中年女士,拿着照相机也拿着手机,一边拍墙上的展板,一边对照着展板内容在找什么。
我随口问了一句,找什么呢?她答:展板上有思维菩萨,我怎么没看到呢?回头看了展板两眼,又朝着刚拍的那几根石柱踅摸了几眼,肯定地说,那不是吗?
人家凑近仔细看了看说,不像,应该不是。我再仔细看了看,低声嘀咕,欸,还真不是。我又仔细想了想拍过的佛塔,奇了怪了,还真没有展板上那个思维菩萨。
类似的倒是有好几块,可惜都不是展板上那个。展板图片里刻的是歪着头、单盘腿,在丛林下面思考的菩萨。其他的类似,只不过菩萨大小、丛林样貌等都有不同。

思惟菩萨这个题材,我在别的石窟里也见过,半跏趺坐、手托腮,神情沉静,是佛陀在菩提树下思惟冥想的样子。展板图片里是南涅水石刻思惟菩萨像里的精品,确实值得专门找来看看。没看着,有点遗憾。估计是存放到其他地方了,或者在外展。
石刻展览馆看完之后,下台阶去正对面的万象馆。看介绍有碑刻展,本想好好看看,结果该馆不开放。整个大院只开放了一个“沁州遗珍”厅——主要是沁县历史上的一些出土文物。

厅并不算大,这里面有几样东西,印象比较深。一件是在群佛宫里说到的八面龛佛造像石柱,就摆在进门的展柜上。
它与四面龛石柱区别就在于是八面石柱,实际上就是个八棱柱,每一面开龛雕佛像。要说精美,个人感觉比不上四面龛佛造像。

另外就是战国青铜器物,比如铜刀币、铜箭头、铜编钟、铜鼎等。沁县在战国时期属赵,这些出土器物,是当年那段历史的直接物证。

物品虽不是很多,但像编钟、铜鼎之类的器物出土,也可以想见当年的沁县在战国历史中的地位。
其他还有汉代陶器等。展厅里比较让我意外的是一个金代墓葬砖雕的展示。
金代墓葬里最常见的就是24孝故事的壁画、砖雕等。这里的金代砖雕尤其有特点。展厅里用图片介绍了这座金墓的形制和砖雕图案,实物展出的是十几幅24孝故事砖雕,二三十公分见方。
常见的24孝砖雕是在一块块青砖上浮雕24孝故事。但那浮雕仅仅是人物突出砖面一点点而已,但这里的浮雕是高浮雕,近乎圆雕。砖面上雕刻的人物、动物非常立体,几乎从砖面上脱离而出。那雕刻技法之娴熟,令人叹为观止。

金代砖雕墓在山西不算少见,但砖雕做到这个立体程度的,我没见多。展厅里只展出了十几幅,剩下的位置空着。不知道是外出了,还是没来得及全部布展。
除了展厅,在整个万象馆简单遛了遛,最想看的碑碣拓片展览厅没有开放,里面除了有更加高大的丈八佛之外,还有康熙御赐的御笔临写的米芾千字文等精品。可惜看不到了。
整个石刻馆不算大,从头到尾细细看过来,两个小时足够了。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了。天很蓝,云很白,阳光照在二郎山上,愈发安静。
休息的时候翻了翻手机,搜了一下那块思维菩萨到底在哪里,结果才发现,展馆里的一些精品都出差到山西省博物院参加“融·变-南涅水石刻艺术展”去了。
展出的精品有200余件,结束时间为5月5日,就是胡哥来此的第二天。你说巧不巧?也许晚来几天,就能看到了。
出来的时候,停车场里又多了几辆车。又有几个小学生在大门前录制讲解视频。我想,蒙曼来过之后,这里的观众也会越来越多。
更新时间:2026-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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