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平原（四百六十六）| 引黄闸畔的星光

引黄闸畔的星光

文/高秀亭

1998年的秋季，宛如一幅色彩斑斓却又带着朦胧诗意的画卷，在时光长河中徐徐铺展。那个季节，燥热中夹杂着一丝凉爽，恰似一首悠扬乐章，奏响着岁月的旋律。

那时，我在曲张小学任教。每日傍晚，结束了一天的教学工作，我总会如往常一样，漫步到黄河大堤上乘凉。我们新房村这儿的黄河大堤，从这边到对岸平均宽度达2000米，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夕阳的余晖洒下，波光粼粼的河面闪烁着金色光芒，恰似一条金色丝带蜿蜒于大地，美得令人心醉。大堤上，微风轻拂，如母亲温柔的双手，轻轻抚过我的脸庞，带来泥土与河水的质朴芬芳，瞬间让我心旷神怡，一天的疲惫烟消云散。

我沉浸在这宁静美好的氛围中，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然而，这份宁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循声望去，只见三个小男孩从北边蹒跚走来。他们小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额头上满是汗珠，在夕阳映照下闪烁着晶莹光芒。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乱，裤腿上还沾着泥土，一看便知走了不少路。

我心头一紧，赶忙迎上去，关切问道：“天都黑了，你们仨干啥去？家里人知道吗？”三个小男孩被我突然的问话吓了一跳，纷纷停下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透露出紧张与不安，如同受惊的小鹿。其中一个稍大些、皮肤黝黑的小男孩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我说：“大叔，我们听说李庄归仁那儿正在建引黄闸，可壮观了，放学后我们就从十里外的杨集村赶过来，想瞧瞧。”

我皱了皱眉头，心中既生气又心疼。生气的是，这么远的路，足足十里地，天又黑了，家里人得多着急？心疼的是，他们小小年纪，为了满足好奇心，如此不顾一切。我尽量让语气平和些，问道：“你们出来跟家里人说了吗？”另一个瘦瘦小小、眼睛却格外明亮的小男孩小声说：“我们出来太着急了，没跟家里人说。不过想着看完就赶紧回去，应该没事。”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凭借学心理学和教育学的经验，我知道此时不能一味责备，否则会让他们产生抵触情绪。于是，我温和地说：“来，先跟我回家，给你们弄点吃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其他事儿。”三个小男孩一开始有些犹豫，相互对视，眼神中满是不确定。最后，还是那个黑皮肤的小男孩点了点头，说：“老师，那麻烦您了。”

我把他们领进家，系上围裙开始做饭。厨房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仿佛是一首欢快的交响曲。不一会儿，简单的饭菜就做好了。我把饭菜端到桌上，招呼他们过来吃。三个小家伙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饭菜，却不敢动筷子。在我的再三催促下，他们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那模样就像几天没吃饭似的。看着他们吃得那么香，我心里踏实了许多，仿佛看到自己的孩子在吃饭。

等他们吃完，我知道家长肯定急坏了。我笑着问：“你们知道家里人的电话吗？我给他们打个电话报个平安。”黑皮肤的小男孩赶忙说：“老师，我知道我爸的电话。”我接过他报的号码，拨通了电话。电话那头很快传来焦急又带着怒气的声音：“喂，谁啊？”我赶忙说道：“您好，我是曲张小学的高秀亭，您家孩子现在在新房村这儿，您别着急，他们很安全。”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但仍带着一丝责备：“老师啊，这仨熊孩子，可把我们急坏了，跑哪儿去了这是！”我笑着解释：“他们听说李庄归仁在建引黄闸，放学后就跑去看，没来得及跟你们说。我想着你们来接也不方便，明天星期天，我开拖拉机拉他们去，等看了引黄闸，了却他们的心愿，中午再把他们送回去，您看行不？”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到几位家长在商量，随后感激地说：“老师，那太麻烦您了，真是太感谢您了！这仨孩子，回家我非得好好说说他们。”我笑着说：“孩子嘛，对新鲜事物好奇是正常的，您也别太责怪他们了。那就这么定了，放心吧，晚饭早让他们吃了，明天早饭后我领他们去看引黄闸。”

第二天一大早，吃过饭后，我开着哥哥家的拖拉机，“突突突”地来到他们身边。我笑着停稳拖拉机，说：“上来吧，孩子们，咱们去看引黄闸咯！”三个小家伙像欢快的小猴子，一下子就爬上了拖拉机。他们兴奋地坐在上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对即将看到的引黄闸充满期待，眼神中闪烁着兴奋与好奇的光芒，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去黄河大堤3.5公里的路程，在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中很快过去。我们来到李庄归仁，引黄闸工地热闹非凡。巨大的水泥构件像一个个巨人矗立着，忙碌的工人如勤劳的蜜蜂穿梭其中，轰鸣的机器声仿佛是一首激昂的战歌。三个小家伙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叹。他们一会儿跑到这儿看看，一会儿跑到那儿摸摸，还不停地问我各种问题。

“老师，这个引黄闸建好了是干啥用的呀？”瘦瘦小小的小男孩好奇地问道。我耐心解释：“这个引黄闸建好了，能把黄河水引到咱们需要的地方，用来灌溉农田，这样庄稼就能长得更好啦。”

“哇，那太厉害了！以后我们村的庄稼也能喝上黄河水了。”另一个小男孩兴奋地说。看着他们充满好奇和憧憬的眼神，我心里感到无比欣慰，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大约10点，我想着中午民办教师转正请客的事，便决定尽快把他们送回家。从归仁到杨集有十七八里路，我开着拖拉机，一路风驰电掣。不一会儿，就到了杨集村。他们的家长早已在村口等着，看到孩子们平安回来，一个个激动不已，拉着我的手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话语中满是真诚与感激。

从那以后，我和这三个孩子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三十多年过去了，这三个孩子都已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事业。但他们始终忘不了我，时常带着妻儿来看我。

有一次，他们又来看我，还带来了许多礼物。黑皮肤的小男孩，如今已是一家企业的老板，他紧紧握着我的手，眼中闪烁着感激的泪花，说：“老师，要不是您当年带我们去看了引黄闸，满足了我们的小心愿，我们可能不会有今天的成就。您做的那件小事，对我们来说，可是改变了我们的一生啊！”我笑着摆摆手，说：“老师只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看到你们现在过得这么好，老师比什么都高兴。”

如今，每当我回忆起那段往事，心中总会涌起一股暖流。那引黄闸畔的师生情，就像一颗璀璨的星星，永远闪耀在我记忆的天空中，照亮我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