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世纪要垮的发达国家，日本，从人均五万美元到亚洲菲律宾

1989年前后，全世界一面惊叹于这个亚洲群岛国家的崛起，一面对其可能取代美国成为头号经济超级大国感到不安。

然而几十年过去，这个曾经无限接近王座的经济体，最终却陷入了通缩与停滞。到后来，情况恶化到日本央行不得不出手买下最多70%的国债，甚至一跃成为整个日本企业界最大的股东。

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严格来说，一切要追溯到1979年的第二次石油危机——这场危机由伊朗革命及随后的两伊战争引发。为了避免经济受重创，包括日本在内的主要工业国不约而同地下调了利率。日本从此开启了宽松货币政策的时代，也为日后史上最大规模的资产泡沫埋下了伏笔。

不过，全国性泡沫的形成需要漫长的时间，起初它往往表现为一段健康的、以生产为导向的繁荣。八十年代初的日本经济就呈现出这样的特征：受益于低利率，企业在研发与创新上投入巨资。

而这一切的底子，其实早在此之前几十年就已经打好。

1950年至1953年的朝鲜战争，"特需"订单直接启动了日本经济；1955年到1975年越南战争期间，日本又持续承接军工、物资以及后勤订单。

战后婴儿潮带来了大量青壮年劳动力，终身雇佣制和年功序列制稳住了产业根基，而在关贸总协定体系下，自由贸易兴起、海运成本下降，日本这种出口导向型经济正好踩中了风口，成为美国在亚洲的后勤工厂，外汇快速积累。

除此之外，日本还有一项鲜为人知的货币工具，叫作"窗口指导"。与西方央行不同，日本央行会直接向国内大型银行下达配额指令：给钢铁业发放多少信贷，给汽车业发放多少信贷，给造船业发放多少信贷。

这些配额甚至公开印在日本主要行业杂志上，谈不上多么秘密。但因为它与当时主流经济学所推崇的自由市场理念相冲突，长期以来未被西方主流经济学者所关注。

有意思的是，倒是有一群央行官员一直在密切研究"窗口指导"的实践——那就是中国的央行官员，不过那是另一段故事了。

日本工业彼时势不可挡，美国开始担心自己被反超，尤其是本土汽车工业面临被摧毁的危险。美国工人转而支持共和党总统里根，因为他承诺解决对日贸易逆差。

里根也确实兑现了承诺：1981年，他限制了每年从日本进口的汽车数量；1983年，又对日本摩托车加征高达45%的关税，据说是为了拯救美国摩托车品牌哈雷。

与后来中美贸易战的走向不同，1985年发生了一件标志性事件——"广场协议"。欧美日政治人物一致认为全球贸易失衡、美元被高估。

此后日元大幅升值，日本出口承压，日本央行为对冲负面影响，进一步压低利率、扩张信贷。窗口指导下的银行体系开足马力，源源不断地把资金输送进企业与不动产市场。

原本正常的产业繁荣，就这样一步步演变成一场空前的资产泡沫。

到了八十年代末，东京的地价被推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高度——传说中"东京23区的土地能买下整个美国"的说法就诞生于那个年代。股市同样疯涨，日经指数一路逼近四万点，几乎每一位日本国民都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也正是在这段黄金时期，日本人均收入一度突破五万美元，把美国都甩在身后，跻身全球前列，这个亚洲岛国看上去距离世界之巅只剩最后一步。

然而钟摆到了顶点必然回落，九十年代初，日本央行意识到资产泡沫失控，开始快速收紧货币政策。股市率先崩塌，地价紧随其后。

在此后的二十年里，日本的经济增速呈现断崖式跌落，股市累计跌超80%，楼市跌去七成，企业不断降价求生，工资长期不涨，消费持续萎缩。曾经不可一世的日本企业，一夜之间发现自己账面上的资产急速缩水，负债却分文未减。

于是出现了经济学上罕见的一幕：企业与家庭不再追求利润最大化，转而追求负债最小化。哪怕利率被降到零，甚至进入负利率，他们仍不愿借钱扩张，只想着尽快还债、多存点钱。

这种"资产负债表衰退"让所有传统货币政策工具几乎全部失灵——放水放到再多，钱也停留在银行体系里出不去。

进入21世纪后，日本政府和央行几乎穷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到了2012年，安倍晋三上台后提出"大胆的货币宽松、灵活的财政刺激以及结构性改革"三支箭政策，希望用超常规手段把日本从通缩泥潭里拖出来。

日本央行开始大规模购买国债，购买规模一路推高到市场存量的70%，又顺势成为几乎所有大型上市公司背后的最大股东。财政方面同样毫不吝啬，日本政府债务占GDP的比重被推至260%以上，稳居全球第一。

但结果是，通胀依旧起不来，工资依旧起不来，年轻人依旧看不到希望。要让宽松政策见效，就必须确保新增支出流入真正会花掉这笔钱的人手中，通常是社会底层。日本的教训是：当企业和家庭本来就在拼命储蓄时，你给他们更多的钱，他们也只会存得更多。

在结构改革方面，令人费解的是：给囤积财富的企业减税、给需要多花钱的消费者加税，方向恰好反了。

若想推动通胀，应当反其道而行之。

另一条可能更有效的路径是提高日本劳动者的议价能力，并结合央行资助的基本收入。一旦人们无需为生存而工作，就有底气拒绝低薪苦差事，从而推高工资。

至于人口政策，最有说服力的解释指向男性工作环境的不稳定，以及女性难以兼顾事业与生育。至于加大移民力度，其他经济体的经验显示，速度过快会带来严重的社会紧张，未必是好办法。

不过换个角度看，日本经济对其国民来说似乎并不糟糕。城市美丽整洁，产业仍属世界一流，犯罪率极低，整体生活品质很高。

适度的通缩真的那么可怕吗？从积极面看，人口下降或许最终会带来劳动力紧缺，从而推升工资、催生工资拉动型通胀。

九十年代那种巨大的私人债务早已消散，债务通缩的风险几近消失。而当前极端货币政策的副作用反倒愈演愈烈——金融市场已几乎被央行接管。

市场的意义之一是把资本配置给真正能高效使用它的企业，若政府把所有企业债和大部分股票都买下，这个功能就名存实亡。

有些研究认为，通缩加人口老龄化将令政府债务难以为继。但换个角度想：日本超过90%的政府债务都由本国国民持有；国民去世后，其中一部分会由子女继承，另一部分则通过遗产税自动被征收。

政府本质上是服务人民的构造，如果人民持有政府的债务，而这些债务持有人最终会自然消亡，这未必是压在下一代身上的负担。所以从这个视角看，日本经济远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糟。

当然，人们对低增长甚至零增长忧心忡忡也有其合理性——低增长经济体中的年轻人处境艰难、生活不安定；人口老龄化又意味着年轻一代需要在经济上支撑越来越多的老人。

这只是一名局外人的观察，若想真正理解一国经济这种庞大复杂系统的微妙之处，就必须亲赴其地，深入那个社会去感受。

回望这段跨越四十多年的曲线，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今天的日本经济，它更像"一台精密但老化的钟表"——齿轮仍在转动，工艺依旧精湛，走时却越来越慢。

冷战格局下的产业机遇、婴儿潮带来的劳动力红利、终身雇佣与年功序列构筑的组织稳定，共同托起了那段黄金腾飞期，也把人均五万美元的高度写进了这个国家的记忆。

然而泡沫破裂之后，股市腰斩再腰斩、楼市跌去七成、企业降价、工资停滞、消费萎缩，260%的政府债务与逐年递减的人口叠加在一起，让增长动力彻底熄火。

日本的故事之所以值得反复咀嚼，是因为它不只是一个国家的兴衰史，更像是一面镜子，照见了每一个正在经历高速增长、又终将面对老龄化与债务压力的经济体，未来可能要走的那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