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无声 思念有痕——深切缅怀我的岳父岳母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岳父大人离开我们，整整三十年了；岳母安然辞世，倏忽也已两月有余。二老相继远去，心底的悲痛与怅惘，绵长而沉重。千般思念、万般追忆，纵有万千辞藻，也道不尽我对二老的感念与哀思。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对岳父岳母为人处事，一生功德，这里我只能记述我亲耳听到和见过的部分事实。

岳父邱公国应大人，生于1936年，于1996年腊月二十八，因脑血管意外骤然离世，终年六十岁；岳母邱母黄老孺人，生于1938年，于今年三月十一日因中风抢救无效与世长辞，享年八十八岁。二老一生温良敦厚、仁善谦和，待人真诚、处世坦荡，是乡邻口中敬重的乡谥端厚公、乡评慈慧母。

岳父母一生只生拙荆一人，后见叔岳父家四个孩子——两男两女，负担较重，便主动将两岁的侄儿过继为子，从此视如己出。

改革开放前，在那集体生产的岁月里，二老勤勤恳恳、本本分分，一生清白做人、踏实做事，勤恳劳作不偷闲，清正立身不谋私，守着本心与良知，安稳度日、清白一生。

七十年代初至八十年代中期，岳父曾任大队会计、财经主任、副业主任。二十余年来，他一心扑在大队集体经济发展上，日夜操劳、殚精竭虑。在他的苦心经营下，我们大队凭借企业厂（场）多、企业机械多、集体收入多的“三多”优势，一直位居全乡五十余个大队的中上游水平。

时任大队书记的周本春，常在社员大会上由衷感慨：“官塘角村集体经济能稳居全公社中上游，皆是邱主任夙兴夜寐，呕心沥血的功劳。”岳父为集体事业劳碌奔波，从无半分懈怠。岳母亦是一生辛苦、不得闲时——白日躬身田间耕耘劳作，回家后侍候老人、洗衣做饭、喂养禽畜，默默做好岳父的后盾。

二老最令人敬佩的，是刻在骨子里的至孝纯善。早年岳祖母身体不好，时常头脑眩晕，一病便是几天不能起床。到了晚年，更是遍身奇痒，彻夜难睡，最终卧床不起。为贴身尽孝、朝夕照料，二老特意在老人床边支起竹床，夫妻二人偕同大姑姑、叔岳母和二姑姑，日夜轮流守榻相伴，端水喂药、擦身梳洗、清理秽物，亲力亲为、细致周全。纵然身心疲惫，却始终任劳任怨、毫无怨言，用最朴素的陪伴，诠释了最真挚的孝道。

对待手足至亲，二老更是赤诚坦荡、掏心掏肺，倾尽所有，竭力帮扶。

大姑姑家子女众多、劳力单薄，家境拮据、度日艰难。岳父岳母始终挂念于心，年年倾力接济——家中种地缺耕牛，送一头；米面粮油短缺，拿箩筐来挑；建房木料不足，主动送去。大老表年少时想学手艺，及时为他寻访良师，就连学徒期间的粮食，也悉数备好。

犹记当年，为给大姑姑家运送建房树木，途中被小队长以“本队木材禁止外运”为由阻拦。岳父万般无奈，只得请来对方长辈劝说，直折腾至正午，才得以顺利通行。一桩小事，足见二老对亲人最真挚的担当与情义。

有一年冬天，岳父不知从哪里听闻大姑姑与大姑父吵架了，岳父放心不下，执意前去劝解。岳母再三劝阻：“太阳快落山了，山路不好走，明天再去吧。”岳父却满心牵挂：“他俩吵起来了，无人劝解，万一打起来岂不麻烦。”于是毅然往返二十余里崎岖山路，直至深夜十一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归家——因为次日公社要召开各大队企业主任会议，他不能耽搁。

叔岳父从军转业后，被安排在灵乡铁矿工作。全家六口人，两儿两女，长女智力发育不全，仅他一人有固定收入，叔岳母身体有恙，常常是半月生产、半月休养，挣不了多少工分，在那吃粮靠跑分的年代，家庭生活可想而知。看着这一切，二老主动伸出援手，除过继侄儿外，还悉心抚养智力缺陷的侄女，直至她出嫁后仍一如既往地呵护着。平日里，二老默默为弟弟一家兜底供应米面粮油，二十余年未曾间断。

早年乡村道路闭塞、货车难行，二老总是提前备好加工后的大米、面粉和食用油等物资，用板车拉到两公里外的公路边，等候叔岳父矿上的便车。

小姑姑家的女儿春梅，有一次来看望舅父舅母时，无意间流露出想找工作的念头。岳父听进耳里、记在心上。为了帮外甥女找工作，那年除夕，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筹备年夜饭，岳父却再次赶往浠水县汽车凸轴厂厂长家中求助。邱厂长深受感动，当即应允为春梅安置工作。正是岳父这份不辞辛劳的奔走，才让春梅表妹有了令人羡慕的稳定工作在先，体面退休、老有所养在后。

岳父岳母视过继的侄儿如己出。为了给他置办家业、安顿根基，二老一生节俭、耗尽积蓄，托亲友、找关系，迁户口、购地皮、建房屋，终于在散花镇李渡村建起一栋两层三间、带后院的自家小院，为儿媳撑起一方安身之所。建房那阵子，岳父吃了多少苦，操了多少心，怄了多少气，我们都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大家可以想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建房，阻力该有多大，仅仅迁户口和征地，这两项，就足够折磨人的。散花镇的户口，不是谁都可以迁进去的，黄石桥头的土地，不是谁都可以征用的，不找到可靠关系，谁给你上户口，谁给你划地皮？接下来的，筹资金，买材料，基建施工等等，哪一项都是劳神费力烧CPU的。幸好有叔岳父相助，他除了承包门窗，户扇，钢筋水泥外，还不时前来出谋划策，献计助力。

犹记当年办理征地手续那日，手续办完时，天也快黑了，好不容易赶上了散花至浠水的末班车，可车到县城，再也没有去洗马方向的车了，此时又碰上了滂沱大雨，岳父一生勤俭，舍不得花钱住宿，又不愿麻烦亲友，便撑着雨伞，踏着泥泞，摸黑徒步近二十公里，回到家中时浑身湿透、满身泥水。岳母见他狼狈的样子，满心疼惜，一边生火煮面、寻出干净衣物，一边轻声埋怨：“没有班车，就在县城住一晚，何苦冒雨赶回，看这衣服都湿透了。”岳父只是淡然一笑：“去亲戚家住，给人添麻烦；住店多花钱不说，还耽误明天的事儿。”

老人家一生勤俭自持、克己奉公，凡事宁可自己吃苦受累，也要倾尽所有护佑家人、成全晚辈。

奈何天道无常，安稳日子方才启幕，1996年腊月二十八，岳父大人突发急病，仓促离世。顶梁柱轰然倒塌，家中所有重担、万般琐事，尽数压在了岳母一人肩上。

此后数十年光阴，岳母日夜操劳，从未停歇。后来儿媳患病，儿子在铁矿上班，孙女在外求学，家中照料病人、打理家务的重担，皆由岳母一人咬牙扛起，默默熬过无数个日夜。

舅弟媳从银行买断工作后，自己摆摊谋生。为帮儿媳减轻压力，岳母每日早起七点开门出摊理货，深夜九点收摊清理杂物，包揽了家中的日常琐事。犹记那年寒冬腊月，北风凛冽，常年劳作冻伤了她的双手。老人家寿辰那日，她娘家侄儿见状当众对小舅子言道：“姑姑的双手冻成这样，让人心疼。希望来年不会这样。”一番肺腑之言，说得我们满脸羞愧，此后每到冬天舅弟夫妇特别注意老人家的身体，提前做好防冻工作，自那以后岳母再也没有出现冻手冻脚现象。

舅弟媳对岳母也是极尽孝顺，糕点副食，不断床头，需要用钱，开口便是，也因为如此，她婆媳二人亲如母女，这也是舅弟媳走后，岳母念念不忘的原因所在。

天有不测风云，家有旦夕祸福。数年后，舅弟媳不幸患上乳腺癌，远赴武汉协和医院医治，次年病情复发转移至脑膜，再度入院。彼时舅弟上班打卡忙得不可开交，只能将照顾妻子的任务交给岳年过七旬的母亲和还在武汉上大学的女儿邱景。老岳母为了陪护儿媳，在医院一住就是两个月，喂饭喂水、擦澡洗身、洗衣护理，事事亲力亲为、细致入微。邱景每天趁课余时间穿梭于医院和学校之间，忙前忙后负责一日三餐、零食水果和日常用品的采购。舅弟媳生命最后的时刻，头脑疼痛难忍，严重时一天几次昏厥，这期间的打针喂药，喂水、擦洗翻身、清理污物、洗晒被褥衣物等，皆由岳母与叔岳母二人全程照料。对此，二位年迈的老人从未叫苦、从未言累，只用一腔温柔与善意，温暖着病痛中的儿媳。

孙女邱景，自幼依偎在岳母身边长大。从幼儿园到中学，岁岁年年、风雨无阻，岳母日日准时接送、朝夕相伴。深夜灯下，默默陪读；上小学时，遇难题便困惑落泪，这时，岳母便踏着夜色，亲自去寻访亲戚，恳请他们写下解题步骤，以解孙女之困。

数十年朝夕相伴、日夜相守，祖孙情深、刻骨铭心，旁人无从体会其中的温馨。往后经年，我们归家探望，老人家言语之间，句句不离思念早逝的儿媳，牵挂乖巧的孙女。她常轻声念叨：“我今生有幸，得一位好儿媳，只是福薄缘浅没留住；万幸还有乖巧懂事孙女相伴，也是我晚年的慰藉。”

岳父岳母对我们也是关怀备至，我们忘不子妻子出嫁时赔嫁来的42人上路的嫁妆；我们忘不了妻子临产前，岳父岳母半夜打棍戳棒将妻子送回家中的情景；我们忘不了岳母帮我带孩子的恩情，我们忘不了我刚来鄂州那几年，岳母每年都会给我们腌几罐子咸菜……

二老一生平凡质朴，生于寻常烟火，终其一生，虽未曾做出惊天动地的伟业，却以一生良善、一世赤诚，孝顺长辈、厚待亲友，勤俭持家、疼爱晚辈，用最温柔的善意、最纯粹的真心，温暖了整个家族，温柔了岁岁年年。

说实话，几十年来，岳父岳母，精神上对我们教诲很多，经济上从未接济过我们，就连我们买房子，也没向他二老要过一分钱。那些年我们初到鄂州，白手起家，从零起步，穷的时候，确实是除了吃喝，再无余钱。但我们从未向他二老开口，即便二老问起，我们坚持报喜不报忧，为的是不让他二老担心。因为我们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中国传统就是如此，对此我们毫无怨言。

如今，二老已然驾鹤西去，归于山海、长眠净土。世间再无殷殷叮嘱，再无忙碌奔波的温暖身影，再也听不到二老温柔的叮咛与暖心的祝福。

余生漫漫，我唯有将二老温良敦厚、勤俭向善、重情重义的品格铭记于心，常怀于念，岁岁感念，代代传承。

惟愿岳父岳母在天之灵，远离人间疾苦，岁岁无忧，年年安然，无奔波劳碌，无风雨沧桑，长眠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