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小蚂哥。
说起圆明园是怎么没的,绝大多数人第一反应是1860年英军的那把大火,三天三夜,万园之园就此灰飞烟灭。
但其实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是不可能的,圆明园建设了150年,就算大火烧毁了所有木质建筑,可那些汉白玉台基、铜铸陈设、整山的太湖石应该能保留下来吧,但现实是今天的圆明园一片荒芜。

其实圆明园变成今天的一片荒地,不只是那三天的大火,是此后整整百年间,一点点从暗到明、从官到民的持续掏空。
老一代圆明园研究者赵光华提出了 “四劫” ,分别是1860年的火劫、1900的木劫、民国时期的石劫和土劫。这期小蚂哥就给大家来梳理一下,这座倾举国之力建成的园林,是怎么一步步归零的。
1860 年 10 月 7 日,法军率先闯入圆明园,英军次日加入。说是抢劫其实就是大型“零元购”现场。

英国随军翻译罗伯特・斯温霍在日记里说:法国军官们对喜好的东西动手攫取,金表、小件珍玩以骇人的速度消失在他们的口袋里。

英军统帅额尔金在寄给妻子的信里也说:原本价值百万镑的园内财物,经法军劫掠破坏后,五万镑都不值了。

法军上尉阿尔芒・吕西则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两天里,我在值 3000 万法郎的珍宝财富里徜徉,自蛮族洗劫罗马以来,没人见过这样的场面。

从这些人的描述中,我们可以想象当时的混乱场面,但劫掠只是第一步。10 月 18 日,英军中将米启尔率领 3500 名士兵,有计划地在全园各处纵火。大火连烧三天,北京城西北方的浓烟遮天蔽日,恭亲王奕訢在给咸丰的奏折里写 “臣等登高瞭望,见火光至今未熄,痛心惨目所不忍言”。

恭亲王奕訢
可即便火势冲天,圆明园也远没有被烧成平地。
内务府大臣明善在事后查勘的奏折里明确记载:蓬岛琼台、双鹤斋、慎修思永等多处殿宇 “房座尚存”,只是内部陈设被抢掠一空;多处宫门、值房虽有门扇损毁,但主体建筑并未焚毁。

图片来自故宫博物院
到同治十二年(1873 年)清廷计划重修圆明园时,官方普查的结果是:全园仍有 13 处建筑保存相对完好,包括蓬岛瑶台、海岳开襟、正觉寺等,各类附属建筑遗存更多。
就连大家最熟悉的西洋楼残柱,也不是大火烧塌的。德国人奥尔末在 1873 年拍摄的照片显示,劫后十余年,西洋楼的石质拱券、雕花墙体大多依然挺立。

1973年奥尔末拍摄的照片
换句话说,1860 年的劫难,毁掉的是圆明园的 “皮肉”,也就是木质殿宇、内藏珍宝;但它的 “骨架” 还在:山石、台基、水系、大半砖石结构都留存着。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场劫掠让大量圆明园的文物、实景图样、造园细节第一次成规模地流向欧洲。意外推动了西方园林的变革。
乾隆年间,法国传教士王致诚在清宫供职,他写给欧洲的书信里,详细描述了圆明园的造园逻辑:不求对称、步移景异、一拳代山、一勺代水,用人工模拟出天然山水的意境。这些书信后来集结出版,在欧洲园林界引发轰动。

书名是:A particular account of the Emperor of China's gardens near Pekin
稍后英国建筑师威廉・钱伯斯游历广州,回国后写下《东方造园论》,系统介绍中国园林的理念,并在伦敦邱园设计了著名的中国塔。由此欧洲诞生了一个全新的流派 ——英中式园林,全欧洲的庄园都开始跟风造假山、曲水、中式亭台。

书名是:A Dissertation on Oriental Gardening
不过此时欧洲人对中国园林的理解还是很表面,更多基于文字的想象,带着猎奇的滤镜。

钱伯斯和邱园中国塔
1860年之后,圆明园的文物、实景照片、建筑图样大量流入欧洲,造园家们才真正直观地看懂了东方园林的精髓。


法国版画家 Georges‑Louis Le Rouge《时尚新式园林详考》临摹了圆明园四十景图
这种审美,刚好契合了 19 世纪下半叶欧洲流行的 “如画式” 园林与浪漫主义景观思潮。英国的风景园从此从牧场式的开阔,走向了意境式的细腻;整个欧洲的城市公园、私人庄园设计,都或多或少吸收了东方造园的写意手法。

沃本修道院庄园中的中国亭
可以说你今天看到的所有欧美现代公园,都有着中国园林的基因。

皮尔尼茨宫中国亭
法国集美亚洲艺术博物馆研究院让·保罗·戴浩石认为:西方世界自古罗马时期便苦苦寻找人与环境的和谐平衡,这个遥远的东方国度已经达到如此境界。

这大概是世界园林史上最悲壮的一次文化输出。它不是主动的平等交流,是伴随着战火与劫掠的被动散落。它碎在了自己的土地上,却把东方美学的种子,撒向了整个西方世界。


比利时拉肯皇家公园中的大型中式建筑
让我们把视线拉回国内,火烧之后,咸丰帝死在了热河,此后同治、光绪两朝,清廷财政早已捉襟见肘,再也拿不出几千万两白银重修圆明园。曾经戒备森严的皇家禁地,变成了无人过问的闲置资产,只有少数太监护军看守。
但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这些守园的太监、旗兵每个月只有几两银子,而园内的铜鹤、铜鹿、铜缸,甚至门窗上的鎏金铜饰,哪一件偷出去卖了,都能换大半年的口粮,这谁能扛得住?

英国摄影师Thomas Child拍的圆明园
更讽刺的是,第一个大规模拆解圆明园的,不是小偷,是清廷自己。
同治十二年,慈禧曾动议重修圆明园,作为同治亲政后的 “颐养之所”。可国库空得能跑马,经费从哪来?办法很简单:拆东墙补西墙。朝廷下令,把园内已残破建筑的木料、石料统一拆解,挪去修建要恢复的宫殿。

这场重修闹剧只闹了不到一年,就因经费枯竭、群臣反对草草收场。可拆下来的大量物料,大多没有归位,一部分后来被挪用去修建颐和园,剩下的则下落不明。
大清官方,亲自给拆解圆明园开了先例。

守园人变成了偷园人,管理者变成了拆解者。从1860-1900年,就这么零零散散偷了四十年。其实这时园林中值钱的东西已经被掏得七七八八了。

法国外交官谢满禄拍摄的1882年的圆明园
1900 年八国联军侵华,北京再次沦陷,圆明园又遭了一遍劫掠。这次也是第二次毁灭性的打击,而主角不是外国人。
慈禧带着光绪仓皇西逃,驻守西郊的八旗兵丁、守园太监,勾结附近的地痞土匪,趁乱成群结队涌入园中,开始了长达数月的洗劫式破坏。

1882年断桥残雪
这一次,小件文物已经不多了,人们盯上的是园中残存的木料、建筑构件和百年古树。残存的殿宇木梁、木桥桩柱被成批锯断拉倒,园内合抱粗的古树名木被砍伐殆尽,清河镇上的木材堆积如山,园子里甚至开起了炭厂,树枝、树根全被烧成木炭售卖。

1901年海晏堂蓄水楼,可以看到树木已经很少了
这一次破坏彻底打破了皇家禁地不可擅入的底线。从前偷木料还要担着杀头的风险,现在乱兵都带头明抢,等于给所有人递了一把尺子:原来圆明园的东西,是可以拿的。

20世纪初的圆明园
同治年间花了大力气重修的百余处建筑,经过这一轮拆毁,绝大多数彻底塌架,只剩下砖石台基和石质构件。官方史料里称之为 “庚子再难”,也是圆明园“四劫”中的木劫。
清朝灭亡后,圆明园彻底成了无主的露天建材库,进入了官方划分的石劫与土劫阶段,也是它归零的最后一步。
民国初年,各路军阀、官僚都把圆明园当成了免费的建材来源:京畿卫戍司令王怀庆连续三年派人拆运圆明园的城砖、汉白玉石料,用来修建自己的私家园林达园;张作霖修建元帅林时,也成批拉走园内的石雕、石构件。

20世纪20年代的方外观
不只是私人,连公共机构也纷纷入场。燕京大学建校时,运走了安佑宫的巨型华表,今天北大未名湖畔的翻尾石鱼,也出自圆明园;中山公园、文津街国家图书馆、颐和园,都从这里搬走过太湖石、石栏板、石狮等构件。

原本在鸿慈永祜安佑宫的华表

原本谐奇趣的现在北大未名湖的翻尾石鱼
官方甚至专门成立了“清理圆明园园产事务所”,把园内的废旧砖石公开标价变卖,连园墙都被拆了砸成碎石,用来修海淀到玉泉山的公路。

1915年谐奇趣
大件石料被搬空之后,就是民间的细碎蚕食,也是最彻底的“土劫”。普通百姓见没人管,也纷纷入园拆砖取瓦,完整的汉白玉搬不动,就就地砸碎按斤卖石料;再到后来,人们干脆挖山填湖,把昔日的山水园林改造成农田、村落。福海被填了种稻,假山被平了种地,连地基里的条石都被挖出来盖房子、砌猪圈。

20世纪30~40年代的海晏堂遗迹
乾隆年间,一块上等太湖石从江南运到北京,运费抵得上中产人家的全部家产;而到了民国,一整车砸碎的汉白玉碎料,卖的钱还不够买半袋面粉。一座倾举国之力堆出来的万园之园,最后沦落到按斤卖碎石头的地步。

到建国前夕,别说亭台楼阁,连圆明园原本的山形水系轮廓,都已经快看不出来了。它不是轰然倒塌的,是被一把火、一批贼、一代人、一个世纪,一点点拆碎、搬空、磨平的。
你看,一个150年建设的园林,毁掉它用了100年,1860年的大火只是一瞬间的创伤,而后续百年里,从监守自盗到公开搬运,从官方默许到全民参与,圆明园是被一点点蚕食掉的。

圆明园的碎片散落在世界各地,在欧洲,它的造园理念滋养了一代风景园林,推动了西方景观审美的升级;在北京,它的砖石垒进了公园、校园、寻常巷陌,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了人间。

国图古籍馆石狮子也是圆明园的
这期就聊到这,更多有趣的古建园林知识请关注小蚂哥园林笔记,我们下期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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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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