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前后,美国挥起关税大棒,把矛头对准了写着“Made in China”的每一个集装箱。
从那一刻起,“中国+1”这个说法就开始在跨国采购经理的PPT里反复出现,意思是订单不能全押在中国身上,得往越南、印度、印度尼西亚这些邻居家分一点。
北京对这波转移并没有跑去哪家客户门口拉着不放,也没为哪一条外迁的生产线专门开绿灯挽留,只是默默地把电、水、路、港口、技工学校、模具作坊这些不太上镜的东西继续往前推。
八年时间悄悄过去,2026年9月14日,路透社在一篇署名Ellen Zhang和Marius Zaharia的深度稿里,把这场大迁徙的最新进展摊开来讲,题目直接叫“公司为躲避关税离开了中国,如今一些正在回来”。
故事从辽宁丹东讲起。
丹东大王精铸有限公司是一家做金属精密铸造的家族企业,客户里有农业机械领域的美国大买家。
2025年,这位大客户跟着关税风向,把手里一部分订单挪到了印度供应商那里,大王精铸眼看着单量往下掉。
副总裁Heather Kuang在接受路透社采访时讲,一年多过去,这位客户又拎着新的订单敲回了丹东的门,理由很简单,印度那边的产线一直没能顺利跑起来。
出于合同保密,Kuang没有点出这家美国农机公司的具体名字,但她在采访里补了一句实在话,中国的供应链优势体量太大,别的地方短期内学不会。
大王精铸此前也动过念头,想把一部分产能搬到海外去分散风险,方案画在纸上,最终没有落地。
第二个被路透社点名的美国大买家是零售巨头塔吉特(Target)。
两位知情人士向路透社透露,塔吉特近期已经把部分订单转回中国供应商手里,直接触发点是海外工厂的供应链断链和产能吃紧。
具体涉及多少金额、多长周期,塔吉特和路透社都没有对外披露,塔吉特方面对采访邮件也没作回应。
第三个动作更大的是跨境快时尚平台希音(Shein)。
早在2025年8月,路透社就披露过希音在越南的一份收缩清单,越南的仓储物流设施从鼎盛时期的15公顷压缩到了6公顷,雇员规模同步下调。

到了2026年9月这轮报道里,多位熟悉希音越南业务的人士再度确认,越南这块的运营还在继续瘦身,未来不排除把更多产能挪回中国。
聚集了数千家代工厂的广州番禺“希音村”里,好几位车间老板讲,两三年前跟风去越南开厂的老邻居,一个接一个悄悄回来了。
配合这波调整,希音向广东智能供应链体系抛出了一笔超过100亿元人民币的资金,用来把柔性生产、AI打版、快反补单这几件事做厚。
除了跨国大客户,回流的另一头是中国自己的外贸厂。
杭州户外家具出口商金朝峰在2024年跑到越南开了一间车间,2026年把整条生产线拆了打包运回国内。
他给路透社算了一笔总账。
在越南,连一颗最普通的M6螺丝、一副塑料杯架的注塑模具,都得从中国装箱走海运过去。
一箱螺丝从广东到胡志明市的港口成本、清关成本、内陆运输成本加在一起,把当初账面上那点关税红利啃得一点不剩。
金朝峰讲了一句很朴素的判断,把电费、人工、物流、模具、废品率、交期延误这几项加总,越南和杭州的总成本差不多打平,那这么折腾就没有意义。
不是所有中国出口商都能吃到这波回流的红利。
宁波做礼品和户外运动用品的销售代理Summer Hu也接受了路透社采访,她讲得直白,公司这边没看到美国订单的明显回暖,行业里的竞争一年比一年凶,她们不敢盲目乐观。
这种冷热不均本身就说明,回流不是普涨行情,而是发生在那些“离了中国配套链就跑不顺”的品类里。
关税,是这场大迁徙最早的推手,也是最先松动的那块砖。
根据经济学人智库(EIU)2026年7月的估算,美国对中国商品征收的有效关税税率大概落在20%上下。
同一份测算里,越南被美方课征的有效税率约为6.1%,印度尼西亚约为13.4%,泰国约为4.5%。
这几个数字乍一看差得挺开,问题在于,美国这两年把关税大网撒得越来越宽,从新兴市场到欧洲盟友都没能躲开。
EIU给出的判断是,中国和东南亚之间原本清晰的税差正在被明显压平,靠迁厂来绕关税这条捷径,经济性正在下滑。
税差在缩窄,可产业配套的鸿沟没那么容易填平。
金朝峰讲的那颗螺丝,只是配套问题的最小切片。
再往上一层是模具。
家具、家电、玩具、消费电子这些行业,一副精度稍高的注塑模具,从图纸到试模再到量产,中国珠三角的模具厂平均一到两周就能吃下,越南本地目前几乎接不下这种活。
再往上一层是熟练技工。
一个熟练的CNC操机工、一个能看得懂公差图的钳工、一个能自己排产的车间主任,在越南或者印度都得靠时间慢慢养,急不来。
再往上一层是电力。
越南北部2023年夏天那波大规模拉闸限电给外资敲响了警钟,2026年当地电网状况有所改善,可波动依然存在,遇到极端天气还是会顶不住。
路透社在9月14日这篇稿子里把话讲得比较克制,“目前尚无确凿数据说明有多少采购业务正在回流中国”,但已经有一批海外买家承认,他们正在保留或者重新启用中国供应商,因为海外工厂在熟练劳动力、供应商网络、稳定电力这三件事上还追不上中国。
全球供应链质检公司QIMA公布的行业数据也给出了一个侧写。

2026年第二季度,中国在QIMA北美客户验货和审核业务量里的占比回升到了大约35%,是过去六个季度里的高点。
沃尔玛、塔吉特这一类主流零售商正在把交期紧、工艺复杂、品控要求高的品类重新往中国大陆下单。
能源,是2026年这盘账里份量最重的新变量。
2026年上半年,中东局势几度紧张,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航一度陷入高度戒备,国际油价随之出现明显跳涨。
4月那一波,原油价格向上冲高,塑料、化工原料、包装辅料的成本被顺势拉起来,海外新兴基地的电价也跟着抖了一下。
总部设在波兰的包装公司DST Pack首席执行官克里昆(Krykun)在采访里给出了他这几年最直观的对比。
他讲,2026年4月油价跳涨那阵,塑料原料成本抬了大概15%,可跟他合作了六年的中国制造商依然按原计划稳稳交货,一天没耽误。
克里昆的原话是,在任何危机场景下,中国的工厂都是最稳的那一家。
从产能分布看,DST Pack有大概80%的产能压在深圳的一家工厂,剩下20%分给美国和欧洲长期备用的两条产线。
克里昆同时给出了单位成本对比,美国和欧洲这两处备用工厂,每一件产品的生产成本要比深圳工厂高出两到三倍。
克里昆还讲了一段亲身观察,他有个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当年跑去越南开厂,从投产到出口一路踩坑,从生产端到通关端都不顺,最后他自己也就打消了搬去东南亚的念头,那套体系跑起来完全没有中国这么顺滑。
东南亚制造业本身并没有降温。越南、印度尼西亚、印度依然在承接电子、汽车零部件、动力电池、家电组装这些方向的产业投资,2026年的外资流入曲线没有拐头向下。
真正开始被重新算的,是“中国+1”这套策略在落地阶段的效率账。
一批把订单挪出去的买家发现,多一个海外基地并不等于多一份保险,反而多出一堆看不见的隐性成本。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英人文交流中心研究员王瀚浥2026年9月15日在接受《环球时报》采访时,把这套逻辑拆得比较细。
他给出的第一个判断是,制造业选址的核心变量从来不是单一的关税税率或者劳动力工资,而是能不能在当地组织起一张高效、稳定、有韧性的生产网络。
中国制造业经过几十年的产业集聚,已经在专业化分工和上下游协同这两条线上形成了明显的累积效应。
这种累积不是靠钱短期能砸出来的,也不是靠税收优惠拉几家龙头进来就能复制的。
他给出的第二个判断切进了成本核算的本质。
制造业的竞争力是一种系统能力,配套完整度、技工熟练度、生产体系的稳定性,共同决定了最终的交付效率和良品率。
某一个环节看着便宜,翻译到整条链条上未必省钱,很多外迁的工厂正是被这道“翻译题”绊住了脚。

他给出的第三个判断,把这轮回流放进了更大的坐标系里。
在全球能源市场波动加剧的背景下,跨国企业选址的评价尺子,已经从“哪里生产最便宜”悄悄换成了“哪里能以可控成本实现更稳定、更高效的生产”。
关于“中国+1”这个策略本身,王瀚浥的口径也相当克制。
他讲,部分企业在实际操作之后,正在重新权衡成本、效率与风险这三个变量,把中国采购份额提回来只是其中一种权衡结果。
这既说明中国制造业的产业集群和供应链优势还没有被超越,也说明全球供应链多元化的大趋势并没有被逆转。
对中国出口企业而言,这轮回流可以看作一部分订单的托底,但真正稳住阵脚,还得靠往高附加值、多元化市场那一条路继续爬。
从丹东精铸车间里一批新接下的农机订单,到杭州户外家具厂重新点亮的产线,再到深圳包装厂持续吃满的排期,回流这件事已经不是零星个案。
美国当年想通过关税逼中国把制造业的位置让出来,中国没有出面挽留任何一张订单,也没为哪一家外迁的企业再打折让利。
八年之后,越南工厂里那一颗从广东装箱、走海运漂过去的螺丝,成了这场大迁徙里最直白的注脚。
回过头看,供应链这东西从来不是一张Excel表格上的数字加减,它是几十年、几代人、几千公里工业腹地一点点摞起来的。
关税可以一夜之间加征,也可以一夜之间取消,可一整条从螺丝、模具、注塑机、CNC、电镀、组装到物流的产业链,搬不动,也拆不散。
更新时间:2026-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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