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平:一位大别山医者的生命印记

纪 实

一位大别山医者的生命印记——我与杜兆雄先生

■ 张启平

六十七岁那年,杜兆雄被评为“全国基层名老中医药专家”。次年又荣聘中国科学院合肥肿瘤医院“首席中医肿瘤专家”。从大别山腹地的药童到享誉海内外的中医大家,这条路他走了半个多世纪。一个贴着地皮生长的生命,如何把根扎进泥土,开出照亮人间的花?本文记录了我与这位医者的相识与相知。

01.初识:太平畈的清晨

第一次见到杜兆雄先生,是在大别山深处的霍山太平畈。

那是个雾气缭绕的清晨。我随省市作协采风团走进了位于太平畈乡石斛种植基地的大别山药王何云峙故居。药王夫妇长眠于故居后的山坡上,仿佛仍在守护这片仙草地。

在药王之子何祥林讲述家族往事时,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悄然加入人群。他随手拾起一株石斛,指尖轻抚叶片:“这就是何老当年亲手种下的米斛原种后代。”语调平淡得像在谈论自家菜园,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老人红色内褂外罩着青灰色对襟毛线背心,裤脚还沾着新泥,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老农。后来我才知道,这位看似寻常的老人,正是杜兆雄。

他蹲下身拨开杂草,露出几株不起眼的幼苗:“看这叶脉走向,才是正宗的霍山米斛。何老当年为找它,差点摔断腿。”晨雾中,他讲述药王事迹的口吻,如同在回忆一位故交。那时我尚未意识到,这场看似偶然的相遇,竟是我接触跨越半个世纪的中医传承的序章。

太平畈不大,藏在大别山的深处,像一颗被时光遗忘的珍珠。1956年,杜兆雄就出生在这里。他的童年是在草药的气息和药碾的声响中度过的。养祖父杜晓亭是霍山有名的中药剂师,71岁去世,逝前三天还在碾药。养祖母虽不识字,却敢怒敢言,对村里那些欺负人的事从不忍气吞声。姑母更是个奇女子,把《本草纲目》和《毛泽东选集》并排放在一起,说:“这两本书,一本治身,一本治心。”

在这样环境里长大的杜兆雄,身上既有中医人的沉稳,又带着大别山汉子的硬气。1971年,他拜在杜本生、万光煜门下学医时,不过是个背着小挎篮满山跑的毛头小子。谁能想到,五十年后,这个当年采药的山娃子,竟成了行走在山川与典籍间的当代医者。

02.学医:从云卿派到钝斋派的传承之路

杜兆雄的医学渊源,说来话长。他师从杜本生和万光煜,得“云卿学派”与“景云学派”真传。这两派都是皖西地区的中医流派,各有侧重:云卿派重攻下,景云派擅接骨。杜兆雄汲取了两派精髓,后又随侍刘钟奇先生,承“钝斋学派”衣钵。再后来参修《县志》,主编《县卫生志》,又受“墨如学派”和“二程学派”熏陶。至此,霍山五大医派的余绪,悉数汇入他的行囊。

钝斋学派讲究“钝而不杂,斋以养心”,主张医者要质朴、要专注、要沉潜。刘钟奇先生对杜兆雄影响很大,不仅在医术上,更在为人上。杜兆雄常说:“刘先生教会我的不是几味药、几个方子,而是一种态度——对生命的态度,对疾病的态度。”

1972年,杜兆雄进入安徽医学院中医系深造。在那里,他系统地学习了传统和现代医学知识,也第一次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中医和西医,到底是什么关系?它们能不能融合?如何融合?这个问题,在他后来的医学生涯中,一直是一个核心命题。

毕业时,杜兆雄做出了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决定:谢绝留校任教,回到生他养他的老家。那时,很多人都向往留大城市、进大医院,而他却选择了回到大别山深处。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的根在这里,我的病人在这里,我不回来,谁来?”

就这样,他在这块土地上一待就是五十多年。放弃了九次调市、进省的机会。五十多年里,他做过区、乡医生,当过县委办和卫生局干部,还创办了安徽省大别山中药学校。但他最认同的,始终只有一个身份--“我就是一个看病的人。”

在这期间,杜兆雄开始系统研究皖西地区的中医流派。他翻阅了大量地方志和医籍,走访了许多老中医,渐渐形成了对“双斋医学”的系统认识。所谓“双斋”,一是指“钝斋”,一是指“一纸斋”。钝斋强调“钝”,一纸斋强调“简”,二者看似矛盾,实则互补。杜兆雄把二者融合起来,提出了“双斋医学”的概念,后来又在此基础上,倡立了“皋陶医学”。

这个“皋陶医学”的提法,初听有些突兀。皋陶是上古时期的司法之神,和中国医学有什么关系?杜兆雄解释说:“皋陶是皖西的文化符号,代表了公正、公平和秩序。而中医的本质,就是恢复人体的秩序。把‘皋陶’和‘医学’联系起来,不是牵强附会,而是要把皖西的地域医学提升到打开中华文明的钥匙的高度。”这个理念,后来被学界称为“南新安、北华佗、西皋陶”三足鼎立的格局。杜兆雄,为皖西的中医定下了自己的文化坐标。

03.治癌:从“十六字病机”到“二十四字治略”

提到杜兆雄,不能不提他在肿瘤治疗领域的贡献。这既是他的学术高地,也是他被称为“大医”的重要原因。

1986年,杜兆雄在上海参加了全国首届医学思维与方法研讨会。那是一个思想解放的年代,各种新观念、新方法层出不穷。会上,杜兆雄在十多年理实并重、辛勤耕耘的基础上,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颇为大胆的观点:肿瘤的“十六字病机”——“脏腑阳衰,经络气滞,邪踞毒聚,气化紊乱”。这十六个字,是他多年临床经验的浓缩。他不同意当时流行的“以毒攻毒”思路,而是认为肿瘤的本质是“阳虚为本,毒聚为标”。也就是说,肿瘤不是外来的敌人,而是人体内部失衡的结果。

这个观点的提出,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争议。不少人赞同,也有人质疑。但杜兆雄没有在争议中停下脚步。他继续完善自己的理论,并加紧了同时提出的“二十四字治略”——“局部温阳,整体滋阴;间歇攻邪,持续扶正;重点调气,全面和营”的临床验证和完善工作。

这“二十四字治略”的核心,是“见癌休治癌,挖树自根来”。杜兆雄说:“癌症就像一棵树,树长在地上,你把树砍了,根还在,它还会长。真正要做的,是改变土地的性质,让土地不适合树生长。同样,治癌的关键不是‘杀癌’,而是改善体质,铲除癌瘤生长的‘土壤’。”

这个理念,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难。杜兆雄为此花了几十年时间,反复摸索、调整。他创制了“奇效肿瘤外敷止痛散”,效果显著,许多晚期癌症患者的疼痛得到了缓解。他又总结出一套杜氏中医治癌系列疗法,让许多不能手术、不能放化疗的高龄患者,或病灶消失,或“荷瘤生存”,有质量、有尊严地活着。

有一个病例,让我至今记忆深刻。一位来自上海的晚期肺癌患者,70多岁,多家医院判断他活不过三个月。家属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找到了杜兆雄。杜兆雄没有承诺什么,只是说“试试看”。他开了药,调整了生活方式,隔一段时间就打电话询问情况,不断调整处方。三个月过去了,患者没有死;半年过去了,病灶反而缩小了;一年后,患者居然似常人一样出门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后来,这位患者说:“杜医生给我的,不只是药,还有希望。”

类似的病例还有很多。时任卫生部和国家局领导高强、于文明等领导先后关注过他的工作,国医大师路志正在读了杜兆雄的论文后,来信嘉勉。台湾“中国医药学院”校长郭盛助也来函盛赞。但杜兆雄对这些荣誉看得很淡,他说:“荣誉是别人给的,病人才是我的。”

04.处方:匠心独运的“杜氏风格”

在临床中,杜兆雄有个独特的处方风格:药味较多,但单味剂量相对较小。通常,他开出的处方总重约几百克,一般药房代煎,统统一副出两袋,而杜兆雄则要求他所坐诊的医院、医馆药房,按八十克一袋的比例确定煎出袋数,做到药尽其用。

有一次,我问杜兆雄:“为什么不开大剂量?那样不是见效更快吗?”

他笑了,说:“你这个问题,很多患者也问过。中医讲‘药不瞑眩,厥疾不瘳’,但那是针对急症。对于慢性病,尤其对于肿瘤,身体本来就弱,你一下子用大剂量,身体受不了,反而会出问题。药味多一些,温、清、消、补考虑周全;剂量小一些,是给身体留缓冲。慢慢来,反而好得快。”

他说的是道理,但我知道,这背后还有一个更朴实的考虑:减轻患者负担。很多患者是农村人,经济条件不好,药开得太贵,他们吃不起。杜兆雄说:“当医生的,不能只想着治病,还得替患者着想。开药之前,先想想这些药患者买不买得起,吃不吃得起。”

这种体贴入微的风格,让杜兆雄赢得了患者的信任。他的病人,从太平畈扩展到全国十几个省市,甚至远到美国、英国、澳大利亚。许多患者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的还带着亲戚朋友来,有些人甚至成了他的朋友。他们给杜兆雄寄来粽子、腊肉、茶叶,杜兆雄一一回信,有时还附上一些养生建议,或免费回寄他们一些单方、草药。

我见过他给一个偏远山区的患者看病。那个患者不会写字,杜兆雄就让他口述,自己记录。问诊结束,他又详细地告诉患者怎么煎药、怎么吃药、哪些东西不能吃。患者临走时,他亲自送到门口,说:“不要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有我在,你放心。”

这样的场景,我见过无数次。每一次,我都觉得,他不是在“看病”,而是在“看人”。

05.文化:不只是医者

杜兆雄的身份,远不止一个医生。他还是一个文化学者、一个教育家、一个乡土文化的守护者。

他创办的安徽省大别山中药学校,培养了一大批中医药学人才。他不仅倡立“皋陶医学”,还倡研“西山文化”,挖掘大别山地区的文化资源。他还论证了“皋粑”是祭祀皋陶的贡品,把这个看似平常的小吃,赋予了深厚的文化内涵。

他写书,写了很多。《揭秘双斋医学》《霍山中医之路》《霍山中医之极》、点校整理徐大桂遗著《伤寒论类要注疏》《药石刍言》《经验方歌诀》《肝病论》等等,每一本都是他多年心血的结晶。其中,《肿瘤临床的中医思路——病机治略及系列疗法管见》还获得了安徽省科协自然科学优秀论文三等奖。

在他的书里,我经常看到一些医案之外的文字。比如他写太平畈的山水,写大别山的草药,写村里的老人和孩子。这些文字,读起来不是学术论文,倒像散文,像随笔。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写这些东西。他说:“医学不是孤立的,它是文化的一部分。只有把医学放在文化的大背景下,才能真正理解它。”

我懂他的意思。所以我写《太平漫记》,写《本草生香处》,其实是在写人,写那些生活在太平畈的普通人。我写九老茶亭的雅集,写他老屋怀恩堂以及春晖园里的坟墓,写乡敬老院里他99岁的老母亲。这些文字,看似散漫,其实都有着共同的主题:生命、尊严和传承。

杜兆雄说:“中医是‘人的医学’,不是‘病的医学’。如果只看病不看人,那就失了中医的精髓。”

这也是他与其他医生的不同之处。他很少说“我治好了某某病”,而是说“某某人康复了”。在他的字典里,患者不是“病例”,不是“数据”,而是活生生的人,是有着喜怒哀乐、有着家庭和故事的普通人。

06.远行:从大别山到深圳的演讲

2025年10月,杜兆雄受邀参加了第九届世界整合医学大会。这次大会在深圳举行,有60多个国家、3000多名专家学者参加。大会的阵容令人瞩目,诺贝尔医学奖得主马歇尔教授也在其中。

杜兆雄在会上发表了演讲,题目是《学习新兴整合医学提升中医治癌方略》。他提出了“六法共举”的中西医整合康复新理念,将中医的辨证论治、中药治疗、针灸推拿、情志调摄、饮食调养、运动康复六个方面,与西医的精准诊断、靶向治疗、免疫疗法等进行整合。

演讲结束后,大会论坛主席对他演讲内容进行了精彩点评和高度评价,很多专家学者围上来和他交流。有人问:“杜医生,你是怎么想到把这些东西整合起来的?”

杜兆雄说:“不是我想到的,是病人教我的,让我无师自通地暗合了世界整合医学的新潮流。几十年了,我看了成千上万的病人。每个病人都是一本书,我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整合医学不是我的创举,而是临床的必然。”

2025年4月,深圳中通国医慈善基金会特颁他一个“苍生大医”奖,但他说,这个奖不是给他的,是给大别山的,是给那些在他这里看病、信任他的患者的。

07.底色:那些普通人的光

杜兆雄常说,他不是什么名医,他的一切,都是那些普通人给的。他说的“普通人”,是他的养祖父母、他的姑母、他的老师、他的患者。

养祖父走时71岁,药碾子还温热着。老人没留下一句遗言,却让杜兆雄明白了什么叫“把一件事做到最后一刻”。养祖母不识字,嗓门却大,谁家受了欺负,她第一个冲上前去。那份“不欺软、不怕硬”的脾性,成了杜兆雄骨子里的底色。

当过大队书记的姑母,说到底还是个普通农妇。可她偏偏把《本草纲目》和《毛泽东选集》并排摆在桌上——一本治身,一本治心。杜兆雄说,这个画面他记了一辈子。医者治的,从来不只是病,还有人心。

还有那些患者。有的患者从几百公里外赶来,带的钱不够,杜兆雄就给他们垫上。有的患者病重,不能来,杜兆雄就翻山越岭去出诊。后来有了微信。他就和他们视频交流,看舌苔,聊体验。这些年,他到过大别山的许多村子。每到一处,他都先和当地人聊天,问寒问暖,话话家常。他说:“看病之前,先看人心。人心顺了,病就好了一半。”

我常常觉得,杜兆雄的成功,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多有天赋,而是因为他始终记得自己来自哪里。他来自大别山的深处,来自那个叫太平畈的地方。他的根,扎在泥土里。他的亲人、他的老师、他的患者,都是普通人。但正是这些普通人,构成了他生命中最坚实的底色。

08.尾声:贴着地皮生长

人生七十古来稀,杜兆雄却不像个古稀之人。头发虽已全白,可那双号脉的手,稳如磐石,纹丝不动——仿佛岁月只染白了他的鬓角,却撼不动他指尖的定力。目光明澈,不输少年。他仍在带徒弟、看病、写书、讲课,一样不肯落下。有人劝他歇歇,他便淡淡一句:“歇什么?还能动,就继续。好多的病人,还等着我呢。”

我常常想,杜兆雄先生这一生,最大的成就是什么?是“十六字病机”和“二十四字治略”吗?是“双斋医学”和“皋陶医学”吗?还是他获得的种种荣誉和头衔?不,都不是。他最大的成就,是他活成了一种态度:贴着地皮生长,仰望星空前行。

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太平的‘平’,是岁月磨就的澄明。高山的‘高’,是时光沉淀的巍然。”

这就是杜兆雄。一个从小在草药堆里长大的孩子,一个选择了回到山村的医生,一个把生命融入医药的老人。他让我们看到,什么是“大医精诚”,什么是“医者仁心”。

在大别山的深山里,在太平畈的老药房里,他依然在坐诊。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身上,照在他布满老茧却又无比温暖的手上。

那是中国基层医者的样子。那是中国中医的样子。那是杜兆雄先生的样子。

而我,有幸见证这一切。

后记

这篇文章写得很慢,像小时候跟父亲爬山——走累了就歇,歇够了再走。不知不觉,山顶已在脚下。

最难写的是那些“小”事。轻到一句话就能说完,可我怕写轻了,也怕写重了。最好的办法,是让它们自己说话。

定稿时读到“尾声”里那句“阳光穿过窗棂”,心里忽然安静下来。像走完一段很长的山路,回头看,起点已经看不清了。

这篇文章不是我写的,是山写的,是药写的,是杜先生洒下的光写的。我只是那个帮忙捡拾光影的人。

张启平,中学语文高级教师,中国散文学会、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安徽省作家协会、网络作家协会、散文随笔学会、散文家协会、六安市作家协会、皖西作家协会、霍山县作家协会等多家文学组织成员。以讲台为砚,耕耘杏坛;以山河为笺,累计创作逾两百万字。文脉深植大别山北麓,曾参与撰写《霍山地名故事》,打捞乡土记忆;出版散文集《春到月亮湾》,淬炼一方乡愁。作品见于《安徽日报》《皖西日报》《安徽作家》《苏州文学》等报刊及《中国作家网》《学习强国》《同步悦读》《JH分水岭》等平台,构建起纸媒与网络交融的创作生态。始终以教育者的目光凝视生活,以文学者的笔触温暖人间,愿字里行间皆存泥土的呼吸与岁月的温度。

信息来源:同步悦读

展开阅读全文

更新时间:2026-06-21

标签:养生   大别山   医者   印记   生命   张启平   患者   医学   太平   中医   霍山   学派   文化   普通人

1 2 3 4 5

上滑加载更多 ↓
推荐阅读:
友情链接:
更多: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5593号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