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进口的炼焦煤,每两吨就有一吨来自蒙古。可去年,蒙古卖出了创纪录的9000万吨煤,挣回来的钱反倒比前一年少了三分之一。
世界级的煤和铜就埋在自家地底下,蒙古为什么越卖越不挣钱,怎么都富不起来?它卖的一直是最便宜的那一截:挖出来就卖,路修不通,钱存不住。咱们就顺着一车焦煤,从戈壁里的矿坑一路走到口岸,看看这三样是怎么一样一样卡住它的。
这车煤,出自南戈壁的塔本陶勒盖。那是世界上还没大规模开采的最大焦煤矿之一,煤埋得浅,露天就能挖,光焦煤就有将近二十亿吨。

从矿坑到边境口岸,是两百多公里的戈壁。几十年来,煤就靠卡车一车一车往外拉。
2019年,美国公共广播电台的记者在这条路上碰到一位女司机,叫古尔娜拉,38岁,四个孩子的妈。她开的重卡装着90吨煤,已经在戈壁里堵了两天。过一次关,有时要等整整七天。
她吃住都在驾驶室里,车里支着煤气炉,拉着晾衣绳。每天早上,她煮一锅咸奶茶,往天上泼一点,敬这片土地,求路上别有司机出事。
出事是常有的。排队的车一溜排出二十来公里,想插队的车干脆拐进对面车道逆着开,撞车是家常便饭。她说:「你得时刻盯着,盯着超车的车。」
她老家在北边的色楞格省,林子多,河也好看,就是年轻人找不着活。原先她坐在副驾上陪丈夫跑车,跑着跑着心想,这活我也能干,就弄来了一辆自己的车。
送一车煤,她能挣260美元上下,一个月至少跑两趟,比蒙古工资的中位数高出一倍还多。四个孩子上学的钱,就从这条路上来。孩子们留在老家让外婆带,她每天打电话回去。

像她这样的司机,这条路上有一万多人。五年后,国际劳工组织跟着工会去南戈壁走访,看到的日子没变多少:登记跑煤的卡车有两万多辆,常在路上的一万辆上下,每天一千五百辆左右过境。有人两年没见过家里人;有人借了年息两三成的钱买车,车卖不掉,贷款还不完,想不干都走不了。

放骆驼的牧民奥特贡杜,记得卡车是哪年开进来的。2011年,塔本陶勒盖的煤跟边境那头做起了生意,没铺过的土路上一下子全是车,尘土一团一团卷起来。他说,戈壁上的路,就像人手掌上的纹。他的骆驼,有6头是被过路的卡车撞死的。
这么多人、这么多车,拉的是整个国家最值钱的东西。可这车煤一过口岸,蒙古能挣的那一段,也就到头了。
塔本陶勒盖的煤,挖出来顶多洗一洗,就装车走了。炼成焦炭、送进高炉、变成钢,都是边境那头的事。
铜也一样。同在南戈壁,还有一座世界级的铜金矿,叫奥尤陶勒盖,意思是「绿松石山」。矿上那座选矿厂,是蒙古有史以来建成的最大工业设施,它干的活,是把矿石磨碎、选成精矿。精矿里的铜,一般不超过三成。

精矿装进白色的袋子,盖上绿色的篷布,一车一车拉到边境。炼成铜、拉成铜线、轧成铜板,全在别人家的厂里。2024年,蒙古卖出去170万吨铜精矿,换回33亿美元。
自己建冶炼厂的事,蒙古喊了很多年。厂址从南边挪到北边,项目算下来要10亿美元,一年能炼12.5万吨铜。到2025年春天,这座厂还在图纸上,连可行性研究,官员都承认得重新改;官员自己也说,这样的厂未必赚钱。
挖出来就卖,钱来得快。只是后面那几道工序,一道也没留在自己家里。
卖矿的钱,蒙古也没攒住。2011年,蒙古的经济长了17.3%,全世界最快。那两年,外国直接投资一年涌进来四十多亿美元,蒙古得了个外号,叫「矿古」。
钱还没进门,就先被许了出去。2008年大选,两大党比着许愿:一个说要给每个国民发100万图格里克,另一个先说做不到,转头加码到150万,起名叫「祖国的礼物」。
兑现的办法里有一条:从2010年到2012年,每个月给每个蒙古人发21000图格里克现金,按当时的汇率,合十六七美元。高峰那年,发钱的这个基金花掉了政府一成八的收入。2012年大选一过,给大人的现金就停了,只剩孩子还接着领。
塔本陶勒盖的股份也分了,每个公民名下1072股。2012年5月,政府让大家选:股份按100万图格里克卖回给国家,还是接着等它上市。
那年6月,一位叫海达夫的退休教师坐在自家蒙古包里盘算:100万,也就七百六十美元,夏天到账,正好盖一座木头房子。
一半以上的人跟他一样,选了现金。政府得掏大约10亿美元,差不多是全国一年产出的十分之一。可那座矿当时一年才挖400万吨,离它该有的产量差得远。一位很有名的电视评论员写道:政府这是小鸡还没孵出来,就先数上了鸡。
花钱的口子开大了,就得借。同一年,蒙古头一回去国际市场发债,一口气借了15亿美元。
照我看,那一轮要命的就是这一步:矿还没挖到手,钱先花了出去;价钱一掉头,账就只能找外面来平。
价钱很快就掉了头。没过两年,煤价铜价往下走,政府又跟控股奥尤陶勒盖的力拓为利润怎么分、税怎么交吵个不停,地下矿的扩建停了工。外国投资从一年四十多亿美元,掉到2015年不到1亿;再过一年,外国直接投资的净流入成了负数,账面上倒流出去40多亿。
蒙古的人均产出在2013年到顶,接下来三年缩了六分之一。借来的钱还不上了。2017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牵头,日本、韩国、世界银行、亚洲开发银行等一起凑了55亿美元救急。按占经济的比例算,这是这个组织历史上第四大的一笔。它给这套方案写下的目标是:打破繁荣—萧条的循环。
当年发现金的那个基金,欠下的一万多亿图格里克,一直拖到2019年才算清。
钱存不住,路也修不通。蒙古一年本来能产1亿吨煤,可在疫情后放量之前的十来年里,每年只产四千万到六千万吨,大头卡在运不出去。
2022年,矿上到口岸的铁路总算通了,二百三十多公里。按官方的说法,一吨煤的运费能从47美元降到12美元。
只是铁轨修到口岸,还差二十来公里没跟对面接上。两边的口岸隔得不远,接这段铁路的事谈了快20年,2025年5月才开工,对面那一段计划2027年建成。
路一窄,钱就被卡在路上。疫情那两年,口岸时开时关,每天过境的运煤车从两千多辆掉到五百来辆。司机达瓦苏伦在路边等了三个月,才送出去一车煤。家里人打电话来,说冬天要柴火、要燃料、要棉衣。

那年秋天,约3500名司机被关在40人一组的隔离营地里。另一位司机温都日,隔离加排队,前后两趟耗掉了42天和28天。前一年蒙古卖出去的焦煤有3500多万吨,那一年到10月,还不到三分之一。
偏偏那两年,焦煤贵得出奇。蒙古煤炭协会的负责人说,焦煤在对面卖到每吨400美元的时候,跨过边境那30公里,一吨的运费就涨到了300美元。钱的大头,让握着通道的运输公司挣走了。
疫情一过,路宽了些,量就冲上来了。2023年,蒙古卖出去的煤到了6000万吨,创了当时的纪录;2025年,一年卖出去9000万吨,又是新纪录。
可2025年,一吨煤平均只卖64美元,比前一年跌了快四成。卖得最多的一年,挣的钱反倒少了三分之一。
卖原料的国家就是这样:卖多少,是路定的;卖多少钱,是别人的市场定的。如今,蒙古卖到国外的东西,九成以上去了中国,大头就是煤和铜。
今年又是个好年景。前八个月,蒙古的出口比去年同期多了57%。煤照样多卖了一半,可一吨煤只比去年贵了3美元出头;一吨铜精矿,却贵了1200多美元。多出来的钱,一半多来自铜,奥尤陶勒盖2025年的产量也涨了61%。
不过这座矿里国家占着34%,要分到红还得等。当年为了出这份建设钱,政府向力拓借了几十亿美元,今年春天利率还在11%以上。工程一再超支、拖期,按那时的协议算,拿分红的日子从原定的2017年,一路推到2037年前后。
今年6月17日上午,运铜精矿的公路被拦住了。一根大树枝横在路面上方,上面搭着一条白布横幅,写着「停下力拓」,横幅前面是一道轮胎垒起来的墙。拦路的是一个叫「激进改革运动」的团体,要蒙古人从矿里多分一点。6月底,谈了好几个月的力拓答应下调贷款利率,把给股东的分配往前提。

存钱的规矩,也在补。2024年,蒙古立法设了主权财富基金,照着挪威石油基金的架子来搭。到2025年秋天,这只基金手里有14亿美元;它要学的挪威那一只,当时管着1.9万亿美元。光是立这只基金的法,蒙古就议了17年多。
账面上,蒙古这二十年是长了:人均产出从不到1000美元,涨到了7000出头。可这份收入跟着煤价铜价上蹿下跳,攒不下来。2022年,按蒙古自己的贫困线,每四个人里还有一个多,日子过在这条线以下。
蒙古地底下的东西从来不缺。缺的是把矿变成细水长流的那三样:一条通到买家门口的铁路,一座能把精矿炼成铜的厂,一套好年景存钱、坏年景取钱的规矩。这三样,每一样都议了十几二十年。
今年前八个月,蒙古进口里涨得最多的一样东西,是柴油。它自己也产原油,几乎全卖了出去;自家的第一座炼油厂,到今年8月才建了六成。戈壁里那一万来辆拉煤的重卡,烧的还是买来的油。
我是马力,资深产品经理,产业经济研究者,致力于讲好中国产业发展的故事,把热门的产业、高深的技术拉近到普通人眼前,把深奥的经济写出民间烟火。欢迎关注我。
更新时间:2026-10-04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5593号